元人小令鉴赏之二十九

【双调·清江引】 钱霖

  梦回昼长帘半卷。门掩荼縻院。蛛丝挂柳绵,燕嘴粘花片,啼莺一声春去远。

  “清江引”在南曲中属仙吕宫,入双调;在北曲中又叫《江儿水》,亦属双调。五句。字数定格为七﹑五﹑五﹑五﹑七。押四仄韵,也可每句入韵。兼作小令、套曲,或与他调结成带过曲。曲谱是:平平仄平平去上(韵),仄仄平平去(韵)。

  钱霖,字子云,世居松江(今属上海市)南城。生卒年不详,据钟嗣成《录鬼簿》,只知道曾一度做过道士,更名抱素,号素庵。可见也是一位元代后期不得志的下层文人。初营庵于松江东郭建二斋,斋名曰“封云”、“可月”。晚居嘉兴,筑室于鸳湖之上,名曰“藏六窝”,自号泰窝道人。为人博学,工文章,擅长词曲。著有词集《渔樵谱》,杨维桢序之,称有寄闲父子(即南宋著名词人张炎及其父亲张枢——引者注)之风。编有散曲集《江湖清思集》,著有《醉边余兴》。朱权《太和正音谱》将其列于“词林英杰”一百五十人之中。惜所著集均佚亡,现存散曲小令四首。套数一套。

  钱霖写过一组套曲【般涉调·哨遍】,用夸张的手法将守财奴的吝啬刻薄刻画得入木三分,对其谋取钱财的卑劣手段斥骂得痛快淋漓,可见也是一位名利之心淡泊,性格豪爽的人物。他曾筑二斋于松江东建,名曰“封云”、“可月”,晚年筑室于嘉兴鸳湖之上,名曰“藏六窝”,自号“泰窝道人”可见他醉心于那种不问世事、门掩黄昏的隐居生活,悠闲自在、无忧无虑的生活方式。这首【双调·清江引】正是他此种生活和人生旨归的自白。

  通篇都是描述自己隐居之所的周边景色,通过梦醒后所见之景,来借此抒发隐居生活的清幽和自在。手法则全是白描,通俗而浅白。

  作者选择的季节是暮春,地点是自己隐居的庭院,镜头则是一场春睡醒来之后:“梦回昼长帘半卷。门掩荼縻院”。开头“梦回”二字含蕴有二:一是揭示主人公目前的精神状态:白日能放下门帘长睡,可见无人打扰,也足见自由自在、无忧无虑,才能如此春睡迟迟,梦回悠悠。宋代江西派代表作家黄庭坚有首绝句,说自己午睡醒来的感觉:“马龁枯萁喧午枕,梦成风雨浪翻江”。但那是在“红尘席帽乌韡里”世俗纷乱官场对归隐的渴望:“想见沧洲白鸟双”(《六月十七日昼寝》)。钱霖则已是好梦成真。所以第二个内涵即是午睡“梦回”也是人生梦醒,暗用唐传奇《邯郸梦》之典,暗示自己的人生觉醒。“门掩荼縻院”,即开满荼蘼花的小院。这不仅在描绘小院的清雅秀美,也与上句“昼长”呼应:“荼縻”开放是在残春初夏的季节,而“昼长”恰恰是这个季节的时间特征所以这两句:是残春初夏时节荼縻花开的庭院。而且,也不仅仅是共同点出特定的时间与环境,也是在暗示他高洁的心态:因为荼蘼花洁白素雅,不似桃花、牡丹那般妖艳或富贵态;荼蘼花开于晚春初夏,也不与桃杏争春斗艳,这不正是诗人品格的象征吗?至于庭院“门掩”,更强化了整个环境的幽闭,透视出主人公无意往来世俗的心境。诗人的居处:门是长掩,帘是半卷花也是默默地开,一切都是静物,诗人的心也是静的:“梦回昼长”,一觉醒来,犹嫌昼长。比起那些汲汲于名利之途,钻营于蜂衙蚁穴的市侩和官僚们,这是何等的超脱和悠闲啊。作者在套曲【般涉调·哨遍】中曾挖苦这类蝇营狗苟之徒是:“油铛插手,血海舒拳,肯落他人后?晓夜寻思机彀,缘情钩距,巧取旁搜。蝇头场上苦驱驰,马足尘中厮追逐,积攒下无厌就”。如果说【般涉调·哨遍】表现的是作者要否定的生活方式,那么这首【双调·清江引】则是正面表达作者的生活追求

  “梦回昼长帘半卷。门掩荼縻院”是“以静写静”,那么接下来的“蛛丝挂柳绵,燕嘴粘花片”则是以动衬静。群芳已谢,只剩下屋檐下的蜘蛛网上还挂着几片柳絮,飞燕嘴中一点落花残瓣,留下一点春的痕迹。南宋的辛弃疾曾在《摸鱼儿·更能消几番风雨》中描绘过这种暮春景象,词中写道“算只有殷勤,画檐蛛网,尽日惹飞絮”。;唐人李序也有飞燕衔落花的诗句:“飞燕衔落花,春风共吹起。飘散不相知,愁心满千里”(《远愁曲》)。钱霖的“蛛丝挂柳绵”脱胎于辛词、李诗,但内涵却截然不同:辛词是怨春、伤春,以此象征对国家残破自己又被罢职闲居、无能为力的伤感;李序是以此倾吐离别相思。钱霖则是用白描手法,以荼蘼小院内的,门掩别皖、柳絮飘挂、飞燕衔花,勾勒出一幅宁静恬谈的生活画面,表露出作者淡雅的心境。

  最后一句“啼莺一声春去远”也是在写景,但与前四句不同:前四句是所见,此句是所闻;前四句是静态的,此句则是动态的;前四句是借景抒情勾勒出一幅宁静恬谈的生活画面;此句虽也是借景抒情,却是写出自己在暮春时节的总体感受,起着总结全曲的作用。此手法,用的是虚拟和夸张:春的归去,是大自然规律所致,与黄莺啼叫毫无关系。但作者故意用拟人的手法把春的归去说成是莺啼去的,而且夸张成“啼莺一声春去远”。借黄鹂之口传达春归的消息这并非是钱霖的创意,同样是来自黄庭坚的词,他在《清平乐》中写道:“春归何处。寂寞无行路。若有人知春去处。唤取归来同住。春无踪迹谁知。除非问取黄鹂。百转无人能解,因风飞过蔷薇。”但作用同样是截然不同:黄词运用拟人、设问,表达出词人对春归的惋惜和惜春、寻美的执着。钱曲则以此写梦回所闻,诗人隐居山中,不觉时序潜移,黄鹂的一声呜叫,提醒诗人时令的变迁。表面上似乎是在感叹时序的推移,实则在写归隐之乐。唐代有位和尚有诗云:“山僧不解数甲子一叶落知天下秋”(宋·唐庚《文录》转引)以此表达自己远隔尘俗,不知春秋。钱霖此句与此用意相同。它表明:作为一个不问世事的隐居之人,时间观念是异常淡薄的,因为既不需要抱笏五更等候早朝,也不需要“鸡声茅店月,奔走于邯郸道上。”作为一个曾作过道士的钱霖,不计春秋时序,全凭“蛛丝挂柳绵,燕嘴粘花片”来告诉他春归的消息。作者那种白日长昼酣睡于半卷帘内,不管冬夏与春秋的潇洒和闲散隐士形象,不是从中体现得很充分吗?

  总之,这首小令抓住长昼梦回刹那间的感受,由所见到所闻,描绘出一幅小院幽居的暮春风光图,表现了作者这位归隐之士的高洁操守和淡泊情思。通篇充满诗情画意,又善于以静写静、以动衬静、以景衬情。写黄莺鸣叫,是为了衬托小院的幽静;,写蛛网上的柳绵,燕嘴上的花片,以此来暗示时序的推移、季节的变化,更加突出诗人观察的细密和心绪的宁静悠闲。钟嗣成称赞钱霖的小令“词语极工巧”(《录鬼簿》),看来的确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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