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人小令鉴赏之二十八

【中吕·卖花声】“怀古” 张可久

  美人自刎乌江岸,战火曾烧赤壁山,将军空老玉门关。伤心秦汉,生民涂炭,读书人一声长叹。

  “中吕”亦名“仲吕”古代乐律名。古乐分为十二律﹐阴、阳各六,其中奇数“1、3、5、7、9、11”称为“律”,偶数“2、4、6、8、10、12”称为“吕”。仲吕位于六律最末。

  《卖花声》即《浪淘沙》,为词牌名,亦是曲牌名,调出于乐府(《乐府诗集·近代曲》。初为小令,为唐时教坊曲名。最早出现在唐人白居易、刘禹锡作品中,内容为咏歌大江浪淘沙,遂得此名。五代至宋,此调发展为长短句,内容也更广泛。迨至后主李煜乃另制新声,变作双调,每段仅存七言二句,内容也不再是咏歌大江浪淘沙了。

  曲谱则以《北曲新谱》为依据,六句,句式为七七七四四七,句句入韵,平仄混押。第四句也可不入韵曲牌格律。

  张可久的小令,主要是反映自己对归隐生活的向往,描绘湖山美景和隐居生活的悠闲,抒发自己奔走江湖、屈沉下僚的牢骚和不平。其怀古之作,亦多是否定愚贤是非,有种对传统的反拨和历史地虚幻感,与大多数元人小令呈现共同的思想倾向。但上面这首小令,却翘楚于诸作之外,作者从个人命运的狭小天地中冲决出来,站在历史的高度,把关注的目光投向苦难的大地尤其是涂炭的百姓,揭示出历代战争的实指极其最终结果,为下层百姓发出沉重的叹息。他同张养浩的《山坡羊·潼关怀古》一起,代表作元人小令中怀古之作的最高成就。

  《卖花声·怀古》是咏史组曲,共二首。这里选的是其二。其一是:“阿房舞殿翻罗袖,金谷名园起玉楼,隋堤古柳缆龙舟。不堪回首,东风还又,野花开暮春时候”。两只曲皆是咏史用典,都采用对比手法,前曲以凄清景象和繁华盛事对比,后曲以普通百姓和帝王将相对比。语言皆凝炼含蓄,具有高度的概括性,发无限感慨于咏史中。第一首典雅工巧,与诗词相近,代表了张可久散曲典雅清丽的特色;第二首不避口语,畅达泼辣,几近俚语,脱口而出,与诗词相远,体现了元曲俚俗和“蒜酪味”。这两首怀古元曲,无论是抨击社会现实,还是审视历史,都称得上是佳作。但相比较而言,第二首更有新意,更有深度。

  这首小令在结构上与前首相同:前三句选取典型史实,后三句就此生发感慨,点明题旨。

  前三句选取典型史实列举也是三事:一是霸王别姬,即楚汉相争时,项羽被困垓下(今安徽灵壁县东南),突围前在帐中悲歌痛饮,与爱妾虞姬悲歌诀别,虞姬自刎而死。项羽乘夜突出重围。在乌江(今安徽和县东)又被汉军追及,于是自刎而死。二是指三国时的赤壁之战今湖北嘉鱼县境,公元208年,曹操百万大军在此曹操被吴蜀联军用火攻打得大败;三是东汉班超年轻时胸怀壮志、投笔从戎。因久在边塞镇守,年老思归,所以给皇帝写了一封奏章,上面有两句是:“臣不敢望到酒泉郡(在今甘肃),但愿生入玉门关”他的妹妹班昭也上书为他请求。于是于和帝永元十四年回到洛阳。一个月后即病逝。(见《后汉书·班超传》)。这三个事例也像第一首中的秦始皇建阿房宫、石崇筑金谷园、隋炀帝开运河南巡江都三个历史典故一样都是经过精心选择的。如果说第一首的三个典故意在说明帝王将相的穷奢极欲是导致其自焚的助燃剂的话,后一首选择的这三个典型意义更加深刻:

  第一,这三个历史人物都是大英雄,在历史上彪炳显赫、勋业卓著。但他们的功业英名虽然万古不会磨灭,但他们的功业英名是以“生民涂炭”、千百万百姓的生命牺牲为代价的。“力拔山兮气盖世”和“挟天子而令诸侯”的项羽和曹操自不必说。就是被后人誉为文人投笔从戎、立功边塞的班超又何尝不是如此:首战匈奴是在鄯善国。班超与随行的三十六人发动夜袭“以火攻之”,“斩杀匈奴30多人,其余百余人均被烧死”,班超亦“亲手格杀3人”。班超在这一战中留下了“不入虎穴,焉得虎子”的名言;汉章帝建初三年(78)班超率疏勒等国攻破姑墨石城(今新疆温宿县城西北)“破之,斩首七百级”;第二年,班超联合疏勒和于阗进攻莎车降服了莎车、月氏、龟兹、姑墨和温宿(今新疆乌什县),继而被任命为都护;建初五年(80)击番辰,“大破之,斩首千余级。多获生口”。和帝永元六年(公元94年),班超讨平焉耆、危须(新疆焉耆回族自治县东北)和尉犁(今新疆库尔勒市城南),至此西域五十余国都已归附于汉。第二年,班超被封为“定远侯”。同是唐人的曹松有两句诗,可作为班超封侯的注解:“凭君莫话封侯事,一将功成万骨枯”(《己亥岁》)。以上史实见于《后汉书·班超传》,传中没有提与班超随行的三十六人下落。但班超的哥哥班固的《汉书·张骞传》中倒是提到随张骞一道出使西域的一百多人下落,历经西域十三年后,回到长安的,只剩下他和堂邑父两人。这又可以作为“一将功成万骨枯”的另一注解。如此功勋,给国家、给百姓又带来什么呢?同是唐人的李颀也有两句诗,亦可作为注解:“年年战骨埋荒外,空见蒲桃入汉家”《古从军行》。封侯拜相,又给班超带来什么呢?年老多病,不愿葬身异域,给朝廷上书,而且让儿子班勇亲自送往洛阳,说“狐死首丘,代马依风”,自己思念中原,虽“不敢望到酒泉郡,但愿生入玉门关”。让儿子亲自去洛阳,也是自己虽不能回中原,也要让孩子见一见中土,自己才瞑目:“及臣生在,令勇目见中土”。比较一下当年出塞时的豪言壮语:“当效傅介子、张骞立功异域,以取封侯,安能久事笔研间乎”,以及“不入虎穴焉得虎子”的壮举,产生感慨的恐怕不止是张可久,不止是这首小令!所以曲中说的“将军空老玉门关”,实际上是指功业未成、长期戍守异域而带来的孤独、颓唐和有家难归、将要老死边塞的精神苦闷。中国历代王朝兴废。纷飞战火,结局无非是上述三种:或胜、或败,或相持。所以作者尽管只选取这三个历史片段,却代表了中国历代王朝的兴衰史,显示出作者高度的艺术概括力。

  第二,是作者对这三位英雄的勋业的态度,并无肯定更无褒扬,而是强调他们的失败与不得志。这与作者的历史观有关,他是要强调所谓英雄业绩不过是过眼烟云而已。更与他体恤民生疾苦有关。当时的封建王朝内部,君昏臣庸,统治者之间你争我夺,为了争夺到权位及天下的目的,他们总是打着“吊民伐罪”,“以有道伐无道”等为民的旗号,以取得老百姓的支持,并借助老百姓的力量去实现他们的欲望,到头来遭受伤害的仍是老百姓,这就为下面的感慨做好铺垫,蕴足蓄势。  

  下面三句“伤心秦汉,生民涂炭,读书人一声长叹”是由上面史实所生发的感叹,也是对历代王朝兴废,历次战争烽火结局最深刻的揭示和最经典的概括,也是这首小令的最闪光之处。他意味着作者以冲出了个人的狭小天地,站在大众的立场去观察和思考,从而大大提高了这首小令的思想高度。诗人在曲中提到的“秦汉”实际上是历代王朝的代称。作者“伤心”的内涵,不是为自刎在乌江岸的项羽而叹息,也不是为大败于赤壁的曹操因此未能统一中原而扼腕,也不是为困守西域,不能“生入玉门关”的班超掉下同情之泪,甚至不是借古伤今,抒发江山依旧人物全非的人生感慨,或是岁月流逝、一生事业无成的伤悲,而是明确地告诉我们,他是为朝代更迭中的“生灵涂炭”而伤心,是为秦汉以来战火不断中的百姓而叹息。在作者眼中,王朝的兴废,英雄的勋业都是建立在民众累累的白骨之上。这些帝王将相、英雄豪杰胜也罢,败也罢,到头来都是百姓遭殃,就像张养浩在【山坡羊·潼关怀古】中感慨的那样,所谓“兴,百姓苦;亡,百姓苦”。这种思考,如此结论,不仅和张养浩的【山坡羊·潼关怀古】一起成为元人散曲怀古题材的最高成就,也是他本人思想的一个升华。他有首同调的小令【卖花声·客况】:

  十年落魄江滨客,几度雷轰荐福碑,男儿未遇暗伤怀。忆淮阴年少。灭楚为帅。气昂昂汉坛三拜。

  这只同调散曲虽然也是通过怀古来抒发主观情感,但与【卖花声·怀古】在思想境界上却有明显的不同。前者在曲中提到杜牧的落魄江湖,张镐被雷击荐福碑的蹇乖命运,以及韩信忍辱负重后来终于登台拜帅穷通命运,一方面是为自己的坎坷遭遇寻找慰藉,同时也是位自己打气鼓劲,增添一点希望之光,也就是说是从自己的命运出发进行思考、抒发感慨的。

  与后一首曲完全摆脱个人的牢骚和不平,站在大众的立场对历代兴衰和英雄勋业作出评判和揭示其实质,比起前一首,自然是思想境界的升华!

  在这首小令中,作者对大众命运、民生疾苦的关注不但表现得很直接,同时也很深沉,这主要体现在结句“读书人一声长叹”中。在此之前,作者点出了“伤心秦汉,生灵涂炭”。但作者对此并没有作进一步的表白和感慨抒发,只是用长叹一声作结,这反而显得寄寓遥深。也是表现手法的高超。因为如写得过分,不但失去分寸,使人有不真实之感,而且在现实生活中也是不可能的,因为这元代的民族高压政策也体现在文化方面。这个“叹”字含义异常丰富:它可能包含了“兴,百姓苦;亡,百姓苦”这个无言的谴责;也可能包括对统治者“争弱争强、天丧天亡”“都一枕黄粱”这样一个历史结论。当然,诗人在“叹”字之前加上主语“读书人”三字,更是意在强调这都是“书生空议论”,体现着作者只能对百姓空表同情、无法改变历史,也无力改变现实的无可奈何和无限伤感。所有这些,都让读者去体会,去领悟,极为含蓄深沉。

  在语言风格上,此曲与前曲的偏于典雅不同,更多运用口语乃至俗语,尤其是最后一句的写法,更是传统诗词中见所未见、闻所未闻的。这种将用典用事的修辞,与俚俗的语言结合,便形成一种所谓的“蒜酪味儿”和“蛤蜊风致”,去诗词韵味远甚。两首相比,这一首是更为本色的元曲小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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伤心秦汉,生民涂炭,读书人一声长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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