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永远辉耀于文学史——谈《吴组缃全集》出版意义

《吴组缃全集》,吴组缃著,吴泰昌、朱寒冬主编,安徽文艺出版社,450.00元

  多年来,皖地乡贤,现代文化名人如陈独秀、胡适,美学家朱光潜、宗白华、邓以蛰,革命作家蒋光慈、阿英,现代诗人朱湘,女作家苏雪林等,他们的著作都以全集或文集出版。近来,安徽文艺出版社出版了由吴泰昌、朱寒冬主编的《吴组缃全集》,七卷巨册一齐面世,其意义非同寻常!

  吴组缃(1908-1994),安徽泾县人。与革命家王稼祥、李紫翔同乡,与书法家吴玉如、画家吴作人并称“泾川三吴”,后来在清华大学读书,与钱锺书、吴晗、曹禺同学,并与季羡林、林庚、李长之称为“清华四剑客”。20世纪三四十年代,吴组缃结识了许多共产党人。他曾经向领导清华地下党工作的同学要求入党,而地下党领导人为了“安全”,希望他仍在党外好(后来他在北大加入了党)。吴组缃同时加入了“反帝同盟”和“社会科学研究会”两个团体,后一个团体就是阅读、讨论、学习马克思主义著作的团体。他说:“我是从大学时代起,就开始学习马克思主义的”(《我与二十世纪》)。吴组缃14岁即以写作名世。在清华大学就读时开始创作短篇小说。1934年上海生活书店出版吴组缃的小说集《西柳集》,1935年上海文化生活书店出版吴组缃的小说散文集《饭余集》。1943年出版长篇小说《鸭嘴涝》,1946年增订再版,改名《山洪》。吴组缃共创作短篇小说19篇,长篇小说一部,加上早年写的诗歌和散文,这次几乎全部编进《吴组缃全集》。

  吴组缃是一个以质胜而非量胜的作家。艺术上的取精用宏,文笔上的千锤百炼,最早就得到茅盾的激赏,称他“是一个前途无限的大作家”,“吴组缃先生是一位非常忠实的用严肃眼光去看取人生的作家”。现在所有的中国现代文学史和中国现代小说史,没有一部不对他作为重要作家论述。他的小说也被翻译于英、法、俄、日诸国,成为世界文学一道亮丽的风景。1961年,夏志清的力作《中国现代小说史》,由美国耶鲁大学出版英文初版,十年后又推出增订二版,列章论述的作家有:鲁迅、茅盾、老舍、沈从文、张天翼、巴金、吴组缃、张爱玲、钱锺书等。夏志清认为,“吴组缃是抗战爆发前几年左翼作家中最优秀的农村小说家”。

  《吴组缃全集》短篇小说卷中,其中《离家的前夜》《栀子花》《金小姐与雪姑娘》《官官的补品》《菉竹山房》几篇都是力作。从妇女苦难到农村破产、阶级压迫,都是吴组缃小说创作的主要内容。《一千八百担》是吴组缃发表于1934年《文学季刊》的创刊号上,副标题是《七月十五日宋氏大宗祠速写》,小说一举成名,奠定了吴组缃在文学史上的地位。小说围绕一千八百担“义庄”积谷,写了乡绅集团的衰落和腐败,以及“山雨欲来”的农民斗争。整个小说几乎全是对话,从对话中体现人物的性格,从对话中推进故事情节的发展。《一千八百担》显示吴组缃语言艺术的奇才,这篇作品不愧是中国乃至世界文学小说艺术的明珠。

  《天下太平》和《樊家铺子》是社会剖析派小说的重要作品。一篇写失业店员的尊严扫地和人生厄运,一篇写因金钱争夺造成杀母悲剧,其实是社会政治经济的恶化造成的道德伦理丧失的悲剧。小说写得惊心动魄,沉重深刻。

  《吴组缃全集》第一卷《山洪》,是一部长篇小说。主要写黄山支脉的鸭嘴涝村农民民族意识觉醒的故事。其中写章三官貌丑而性刚,他是怎样从犹豫不决转变到坚定抗日的心路历程。整部小说使读者看到了鸭嘴涝的一朵浪花汇入民族战争的山洪,看到了中华民族的希望所在。余冠英曾称赞它是“最佳的爱国小说”。

  《安徽文学史》(唐先田、陈友冰主编,安徽文艺出版社出版)提到吴组缃的小说:“除了出色的社会剖析揭示皖南乡村经济破产以及宗法制度溃败外,吴组缃的小说还以描写皖南乡土色彩见长。首先是茂林的自然生态环境描写,如鸭嘴涝山、山峰、岩石、竹林、乌桕树、槐树、大河、河滩等等,其次是茂林的文化风俗风物描写,如放牛歌、儿歌、花鼓腔、农谚、头风膏药、手炉,等等,还有就是大量运用茂林方言土语,如‘飞天的本事’(本事大)、‘乖乖龙的东’(惊羡)、‘依我火心’(依我的脾气)、‘团鱼莫笑鳖,都是沙里歇’(半斤八两)、‘三分颜料开染坊’(一经褒奖就飘飘然),等等”。他们提出吴组缃的小说是典型的乡土小说。胡乔木也说,吴组缃是“五四以来,乡土方言小说第一人”。

  我们还要注意吴组缃对散文创作的贡献。基于文学是人学的观点,认识到马克思说的人是社会关系的总和。他的散文无关风花雪月,也不谈个人悲欢。《黄昏》《泰山风光》是散文代表性的篇章。有人物,有故事,有人间的烟火气,有剧烈的社会变动。过去和现在,出版的现代散文选集,几乎都选进这两篇散文。吴组缃散文在艺术风格上独标一格。

  吴组缃在《略谈清华文风》中说:“因为我们从小在一个温暖的家庭里生长出来,到了学校里是平稳安闲地过着读书生活,这样子的生活是风平浪静,要用图线表示出来,差不多是一条平平正正的直线,毫无curve(曲线)。”优裕的生活是读书求学的最好条件,吴组缃适逢其会。他很早走出家乡茂林村,读了清华大学和清华大学研究院,二十多岁就成为爱国将军冯玉祥(也是安徽人)的国文教员,后为冯玉祥的秘书,一干就是13年。20世纪40年代执教中央大学。新中国成立后一直在北京大学教书。像闻一多、朱自清一样,先是作家,后为学者。吴组缃大半生涯在北京大学度过。像他诗中说的和北大诸多名教授过的是“国文教学共开路,适时巨著独创新”的生活。但吴组缃不全然是学院派学者。他在抗日期间,与进步文艺界有广泛联系,发起并参加中华全国文艺界抗敌协会,担任协会理事,此时吴组缃跟中共中央代表周恩来交往密切,彼此常以“恩来兄”“组缃兄”相称。新中国成立后,兼任《红楼梦》研究会会长、中国作协书记、北京文联副主席、中国作协北京分会副主席。

  正如俄国著名文艺批评家杜勃留罗波夫所说:一个集创作家与批评家智慧的人,他的成就更具有广袤性和深度。《吴组缃全集》有《现代文学评论卷》和《古典文学评论卷》两卷。这两卷充分显现了吴组缃创作家与批评家的深厚学养与功力。

  《现代文学评论卷》中,最可惊叹的是早在1933年茅盾的《子夜》刚出版不久,吴组缃就第一个在1933年5月写出《评〈子夜〉》一文,他充分肯定《子夜》是左翼文学最有代表性的光辉文学成就。说“中国自有新文学运动以来,小说方面有两位杰出的作家,鲁迅在前,茅盾在后。茅盾之所以被人重视,最大的缘故是他能抓住巨大的题目来反映当时的时代与社会;他能懂得我们这个时代,能懂得我们这个社会,他的最大的特点便是在此。有人这样说:‘中国之有茅盾,犹如美国之有辛克莱,世界之有俄国文学’。这话在《子夜》出版以后说,是没有什么毛病的”。这篇文章不长,将《子夜》产生的时代背景,《子夜》的人物与情节,都作了精辟的概述与分析,至今看来,仍觉新鲜而不过时。对茅盾创作的评论,吴组缃还写了《读〈动摇〉》《谈〈春蚕〉》等文章。这一卷中还收有吴组缃论鲁迅、谈曹禺、评周作人、徐志摩、丁西林,以及1941年6月24日致余冠英信中评艾青的长诗《向太阳》、姚雪垠的短篇《差半车麦秸》和艾芜、沙汀的小说。他对现代作家的诸多批评直到现在都还是对这些作家的定评。成为我们讲授和研究现代文学的权威意见。

  《吴组缃全集·古典文学评论卷》所收诸文,是吴组缃在北京大学长期教授“宋元明清文学”的学术积累。《吴组缃全集》《宋元文学史稿》(与沈天佑合著),这是吴组缃在北京大学教授宋元明清文学的讲稿部分,凝结了他长期教学与研究的成果。这份史稿提出语言和文学不应分开;文学史应包括民间口头创作;文学史只能重点讲,大量的内容应留给学生阅读;文学史只讲源流与规律,历时一年左右,拿更多时间,多开专题课。至于史稿中许多真知灼见,如分析陆游的《闲适诗》,实际上也是爱国诗等等,都给读文学史的人很多启发。我们期待吴先生的《明清文学史稿》也能整理纳入全集。其中《〈儒林外史〉的思想与艺术——纪念吴敬梓逝世200周年》《论贾宝玉的典型形象》《论〈金瓶梅〉》诸文,都是学术研究高品格、高水平的论文,可说是古典小说研究的巅峰之作,至今无人企及。它那融合古今的丰沛意蕴、严肃真理的独到见解,对于我们有说不尽的启示和教益。

  《吴组缃全集》其他几卷,谈读书、谈教育、谈人生,谈对古代传统的认识和对当代文坛的观感,篇篇都凝聚了他的生活经验和创作体会。吴组缃一生的成就,得到他同学钱锺书的钦佩,说:“吴组缃是一位相当严谨的作家”,姚雪垠认为吴组缃已达到“炉火纯青”的境界。

  上世纪60年代初,吴组缃曾应邀来安徽作《红楼梦》的学术演讲,在安徽大学礼堂作报告时,我和吴先生初次相识。70年代末,我去北京开会,曾到北京大学专访吴先生,一见如故,相谈甚欢,有一种“绵绵复娓娓”(吴先生诗)的谈话氛围。在谈话中,吴先生随手赠我香港《抖擞》杂志1975年8、9、10期连载的旅美学者程步奎写的《战斗的号角响了—吴组缃短篇创作的艺术成就》,分上、中、下三辑的长文,原件至今保存在我这里。过去,我写的《吴敬梓传略》《儒林外史的社会批判意义》《儒林外史的讽刺艺术》及编著的《明清散文选析》《金瓶梅资料汇录》,都曾受到吴先生的启示影响。我永远有对他的深深怀念和敬仰。

  《吴组缃全集》现在出版了。我个人认为,它已达到鲁迅、茅盾一样的博大与深刻。七大卷皇皇巨著,将永远矗立在图书史册之上! 中国和海外陆续出现过张爱玲热、钱锺书热、沈从文热,现在又有汪曾祺热,趁《吴组缃全集》出版之际,真希望掀起吴组缃热!

  (作者为安徽大学文学院教授、安徽省现代文学研究会会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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