惜月留云忆旧书——我和“中国古典文学读本丛书”的点滴往事 – 国学网

惜月留云忆旧书——我和“中国古典文学读本丛书”的点滴往事

  喜爱中国古典文学的人,大都注意选择阅读的古典文学选本的版本,我忝列喜爱中国古典文学的读书人之中,也是颇为注意所读古典文学选本的版本的。

  说来也巧,我阅读中国古典文学选本最早接触的便是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的“中国古典文学读本丛书”中的《李白诗选》。三十年前这本书尚躺在我三叔家的书房里。三叔砀山师范毕业后,在我们镇上中心中学担任物理老师。当时读小学的我有空闲时最喜欢到他家玩,因为他家有一个大大的书房。在当时的皖北农村,有书的人家很少,而三叔却不仅有很多书,还有那么一个大大的书房,真是令我羡煞。

  喜欢读书的我,周末常常到他的书房里看书,书房里的书,大部分是理科尤其是物理方面的书,它们对念小学的我来说,如同天书一般,实在是看不懂。偶尔翻到几本科普读物和文学书籍,我便喜不自胜,直到有一天我就看到了《李白诗选》,那时的我只读过李白的《静夜思》《望庐山瀑布》等一些简短的绝句。

  在小学,我们语文老师告诉我们,李白是一个大诗人,作品很多。所以当我看到这本《李白诗选》,便想来瞧一瞧书里边李白的诗到底有多少。于是我就看了书里边的《峨眉山月歌》《长干行》《春夜洛城闻笛》《苏台览古》《南陵别儿童入京》《山中问答》《把酒问月》等诗歌,当时觉得李白的诗歌真是不少啊!不过说实话,那时候看诗完全是囫囵吞枣,相比读诗,我更喜欢看的是书里介绍李白经历和诗歌写作背景的文字。

  现在看来,这本由复旦大学古典文学教研组选注的《李白诗选》具体介绍了诗人李白的不同创作时期的经历和代表作品。诗选解题分析了时代背景,介绍了诗作创作的缘由,运用“知人论世”“以意逆志”的方法来研究李白作品。整本书的确是对初步了解李白作品主题或深入研究李白诗歌方法都大有裨益的示范之作。

  其实,当时我并不知道《李白诗选》是人民文学出版社“中国古典文学读本丛书”中的一种,只是觉得在偏僻的乡野能够读到这样的一部诗选是非常不易的。后来三叔看我喜欢《李白诗选》,就把书送给了我。我一直珍爱着这本书,无论从故乡砀山到大学所在地芜湖,还是再从芜湖到我现在工作的小城安庆,我都一直带着这本书——可以说,这本《李白诗选》是我现有藏书之基,在我的诸多藏书中有着特殊的地位。

  在故乡农村,限于条件,与古代文学接触毕竟不多。再次和“中国古典文学读本丛书”相遇则是到了大学的时候。大学读的是安徽师范大学中文系,系里的刘学锴教授、余恕诚教授是唐诗研究、李商隐研究的专家,他们编写了多种李商隐的诗歌研究资料。可以说,他们的李商隐研究对于金代诗人元好问“诗家总爱西昆好,独恨无人作郑笺”的遗憾做了广博精深的弥补。当时,我们中文系的学生都非常仰慕刘、余两位先生,期望能够读到他们的作品。

  有些先知先觉的同学说,要想学习李商隐、研究李商隐,刘、余两先生编注的《李商隐诗选》是入门书。于是我就在学校图书馆里借阅了刘、余两先生的“中国古典文学读本丛书”本《李商隐诗选》,阅读中我也觉得这本书和《李白诗选》一样,编选精当,注释深入浅出,注重联系诗人相关身世来进行分析,的确是研读玉溪生诗作的“启蒙老师”,但是短短两个月的借阅期让我觉得看不过瘾,于是就萌生一种想法,要是能够自己也拥有一本《李商隐诗选》,闲来随意翻读,那该多好啊!

  俗话说“天遂人愿”,果然不久愿望就得到了实现。记得是大二时的一个周末,我逛安徽师大东门外春安路旧书摊,就巧遇了一本《李商隐诗选》,那封面已经为墨所污,品相已是不好。但我对此旧书,如见故人,蹲下来就慢慢翻看起来,从扉页藏书章我得知这是江南某中学资料室原来的藏书,不知怎么就流落“民间”了,我翻完整本书,发觉书里目录、内容一点儿不少!于是我也不管封面的污垢,便向老板问价,最后以五元钱购买而归。带书回到宿舍后,我不忍书的封面墨污,就用硬皮纸细心为它包了书皮,在纸面上工工整整地写了书名、编者和出版社,让《李商隐诗选》与早已躺在了我书箱里《李白诗选》并列一起,让李白、李商隐两位老人家没事时“谈诗论道”吧。

  自从在旧书摊有了这本书的“得胜头回”,我又陆续在旧书摊收到了“中国古典文学读本丛书”中的王季思、苏寰中、杨德平合注的《桃花扇》,王伯祥先生校注的《史记选》,冯至编选、浦江清、吴天五合注的《杜甫诗选》等经典选本。

  大学时,我比较留心古代通俗小说和戏曲,在系里王昊教授的指导下读了四大名著、话本、拟话本和清人笔记小说若干。在读蒲松龄《聊斋志异》时,我曾经在旧书摊发现并购买了清代铸雪斋抄本《聊斋志异》的影印本,可惜书是残本,缺了前面好几卷,一直引为憾事。直到大三时,有一次和同学在芜湖汀棠公园旁边的一家旧书店里发现了“中国古典文学读本丛书”中朱其铠先生主编的三本全本新注《聊斋志异》,看到这套书,我二话没说,问了价格就把书买了下来。如此,课余闲暇,我捧书研读,将铸雪斋抄本和“全本新注”本两版书互补互参,亦是一大乐趣!

  大四时,我在铜陵县一中实习,我的同学李林、王琴(后来他们毕业后结为伉俪)在铜陵市一中实习,别看两所学校同在一个城市,虽一字之差,彼此距离却很远。国庆节后的一天,他俩打电话给我说要送给我几本书,我们相约见面后,他俩把国庆节假期李林从阜阳老家淘来的“中国古典文学读本丛书”本《牡丹亭》和一套《东坡全集》送给我。记得王琴对我说,他们与我熟稔,知道我最喜欢这些古典文学书,一定要李林把书带来送给我。当我拿到书,我发现这本“中国古典文学读本丛书”本的《牡丹亭》和通常见到的同版本书不同,它的天头和地脚都被裁了,本来的大32开本书成了小32开本,成了错版书,阴差阳错,反而别有收藏价值。就这样,我就有了这本具体而微的“中国古典文学读本丛书”本《牡丹亭》。

  宋人陈宓诗云:“万卷旧书中夜烛,满怀和气四时春”,四年的大学生活就在无忧无虑的“读书-访书-买书-读书”中悄悄地流逝了。本科毕业后,我来到了远离故乡、人地生疏的小城安庆来教书,单身汉的我无依无靠,只有在读书中打发自己无聊的日子。安庆是一座小城,上世纪90年代末,原来的许多工厂都倒闭了,工厂里图书资料室的书也都流散到市场上来了。我刚来安庆的那几年,正赶上图书流转的“末班车”,经常可以在市区的几个固定的路边看到少人问津的旧书摊点。其中有两个书摊一直是夜里摆的,直到三年前小城开始“全国文明城市创建”时才被取缔,目前已经是“云深不知处”了。在那个书摊夜市,我陆续买到了“中国古典文学读本丛书”中的《唐诗选》《白居易诗选》《金元明清词选》《唐宋传奇选》《西游记》等书。

  《唐诗选》买了两套,第一套是十年前单身汉的时候买的,买了以后曾经细细读了一遍,觉得读了《唐诗选》,可以对有唐代一代诗歌有一个大体的了解,然后再深入研读某一段、某一派、某一家诗歌,就很容易有全局观而不至于拘泥了。

  第二套《唐诗选》则是前年在长江边大观亭旧书摊所买,当时我看到封面雅洁青绿的两本《唐诗选》静静地躺在书摊上,与周围烂俗的花边文学、拼凑的养生保健书籍待在一起显得格格不入、明珠暗投,便不忍这两本书再遭零落,就怜香惜玉般地也买回了家。

  说到《唐诗选》,不由得想到了安庆师范大学文学院院长方锡球教授前一段时间写的一篇回忆安徽师大余恕诚先生的文章。方教授昔年在安徽师大读本科时是余先生的高足,方教授在文中回忆说,他读大学时余先生时常关心他的生活和学习,余先生曾经好几次到方教授的宿舍里问他:《唐诗选》读完了没有,里面的诗会背了没有?——可见,《唐诗选》在余先生心目中亦是本科生研读唐诗的入门书之一。

  后来我结了婚,一次放小长假随妻子回枞阳岳丈家,枞阳原属古桐城,明清以来,桐城派文化影响深远,故而桐枞读书风气颇盛,至今当地仍有“穷不丢书,富不丢猪”的谚语。岳丈家虽在农村,却也有一架书,闲居岳丈家的几日,我发现在岳丈家书架上有一本“中国古典文学读本丛书”本钱锺书先生注《宋诗选注》,一见此书我如获至宝,在岳丈家闲住的几日,一鼓作气读完了《宋诗选注》。

  《宋诗选注》的编选注释非常有特色,我觉得这本书不仅是诗歌选注,更像是一部诗话或诗论著作。关于《宋诗选注》的妙处,我和远在陕西的书友刘社教兄多次微信谈及,刘社教兄也是一位“书痴”,从他的谈话留言中,可以看出他对《宋诗选注》也情有独钟,他说他上世纪80年代初读《宋诗选注》时,便觉该书妙语解颐,益人心智,那时他对钱先生简直顶礼膜拜!并称钱先生在书中的许多观点不仅在于诗论,即使在文艺上也具有普适性,可以称得上是“钱氏文艺定律”!我也觉得“此言得之”。

  前几日,我告诉刘社教兄人民文学出版社最近又新出了“中国古典文学读本丛书典藏本”《宋诗选注》后,他欣喜若狂,计划春节后就新买一本《宋诗选注》来读、来收藏,他说买新版本不仅在于阅读,也在于怀念自己年轻读书时那种如饥似渴的情怀……

  买书藏书固然是好事,但最最关键的还是要读书。“辨章学术,考镜源流”是个人读书治学的追寻目标,而“奇文共欣赏,疑义相与析”则是读书时与人切磋琢磨的最佳状况。

  记得来安庆教高中的第一届学生中有一位杨姓同学,平时嗜好古典诗词,我们师生二人教学相长,多有交流。当年在我们学习教材中白居易《琵琶行》的时候,小杨就诗歌起句“浔阳江头夜送客,枫叶荻花秋瑟瑟”中“瑟瑟”的意思到底为何发问,并且他还拿出家藏顾学颉、周汝昌先生注《白居易诗选》(1963年7月版),翻到该书的第227-228页给我看“瑟瑟”的别解:明代杨慎《升庵外集》、何良俊《四友斋丛说》中对“瑟瑟”的解释,认为“瑟瑟”不是萧索之声,而是碧绿之色。看来小杨为此而生疑了——学而知困其实是研究之始。我对小杨说,读诗要结合语境来分析意思,才能更符合诗人本心。白居易《暮江吟》“半江瑟瑟半江红”中的“瑟瑟”当是色彩的角度来解,而《琵琶行》“浔阳江头夜送客,枫叶荻花秋瑟瑟”中“瑟瑟”做声音角度理解似乎更合乎逻辑与诗境。而且,顾、周两先生这里也是列出来备考,而该书第220页的解释也是从声音的角度来解释的,读诗不必胶柱鼓瑟、不知变通。至此,小杨也觉得语文教材中解“瑟瑟”为萧索之声更为合理了。这件小事也是我至今记得的一件与“中国古典文学读本丛书”相关的趣事。这位小杨同学后来高考考取了南京师大中文系,继而在系里读了硕士研究生,继而又考取了南京大学的古典文学博士,想来如今他都快要博士毕业了。

  别人说:生活,越活越明白;我觉得:读书,越读越澄澈。其实,“中国古典文学读本丛书”的选题均是中国文学史上可圈可点的经典名家名作,而编选注释者又是当代如雷贯耳的知名学者、著名教授,出版者又是久负盛名的人民文学出版社。名作名家名社的结合,保证了丛书选本的质量与风采。可以说,自从这套丛书出版以来,就一直惠泽学林、砥砺学人,是一件功德无量的传承文化、传播文化的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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