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代名臣对立奏议选评(十二) – 国学网

历代名臣对立奏议选评(十二)

军屯的立与废

  提示:汉宣帝时,后将军赵充国连续三次上奏,请求在边境实施军事屯田,列举十二大好处。廷议中获得朝臣赞同一次比一次多,由十分之三到十分之五、最后是十分之八。最后在朝廷获准。屯田之效不仅取得了对羌战事的决定性胜利,使西部边境在数十年间皆平安无事。,也促进了西北地区的农业生产和社会经济的发展,也促进了汉、羌民族之间的团结和融合。本人也被汉宣帝作为功臣图像于麒麟阁。汉武帝末年御史大夫桑弘羊也上书再次要求屯田,但却遭到汉武帝的斥责这是劳民伤财,不是忧患天下百姓的好建议,朕不能采纳。并承认朕即位以来,所做的许多糊涂事情,使天下百姓忧愁困苦,现在已经后悔不及。并下令自今日始,所有损害百姓利益,浪费天下钱财的事情,全部停止。

上屯田便宜十二事奏(1) 赵充国

  臣闻兵者,所以明德除害也,故举得于外,则福生于内,不可不慎。臣所将吏士马牛食,月用粮谷十九万九千六百三十斛,盐十六百九十三斛,茭藁二十五万二百八十六石(2)。难久不解,繇役不息(3)。又恐它夷卒有不虞之变,(4)相因并起,为明主忧,诚非素定庙胜之册(策)(5)。且羌虏易以计破,难用兵碎也,(6)故臣愚以为击之不便计度临羌东至浩亹(7),羌虏故田及公田,民所未垦,可二千顷以上(8),其间邮亭多坏败者(9)。臣前部士入山,伐材木大小六万余枚,皆在水次(10)。愿罢骑兵,留弛刑应募(11),及淮阳、汝南步兵与吏士私从者(12),合凡万二百八十一人,用谷月二万七千三百六十三斛,盐三百八斛,分屯要害处。冰解漕下,缮乡亭,浚沟渠,治湟狭以西道桥七十所(13),令可至鲜水左右(14)。田事出,赋人二十亩(15)。至四月草生,发郡骑及属国胡骑伉健各千,倅马什二(16),就草,为田者游兵(17)。以充入金城郡,益积畜,省大费。(18)今大司农所转谷至者(19),足支万人一岁食。谨上田处及器用簿(20),唯陛下裁许。

  (上报曰:“皇帝问后将军,言欲罢骑兵万人留田,即如将军之计,虏当何时伏诛,兵当何时得决?孰计其便,复奏。”充国上状曰:)

  臣闻帝王之兵,以全取胜,是以贵谋而贱战。战而百胜,非善之善者也(21),故先为不可胜以待敌之可胜(22)。蛮夷习俗虽殊于礼义之国,然其欲避害就利,爱亲戚,畏死亡,一也。今虏亡其美地荐草(23),愁于寄托远遁,骨肉离心,人有畔志,而明主般师罢兵,万人留田,顺天时,因地利,以待可胜之虏,虽未即伏辜,兵决可期月而望(24)。羌虏瓦解,前后降者万七百余人,及受言去者凡七十辈(25),此坐支解羌虏之具也。

  臣谨条不出兵留田便宜十二事(26)。步兵九校,吏士万人,留屯以为武备,因田致谷,威德并行,一也。又因排折羌虏,令不得归肥饶之地,贫破其众(27),以成羌虏相畔之渐,二也。居民得并田作(28),不失农业,三也。军马一月之食,度支田士一岁。罢骑兵以省大费,四也。至春省甲十卒(29),循河湟漕谷至临羌,以示羌虏,扬威武,传世折冲之具(30),五也。以闲暇时下所伐材,缮治邮亭,充入金城,六也。兵出,乘危徼幸,不出,令反畔之虏窜于风寒之地,离霜露疾疫瘃堕之患(31),坐得必胜之道,七也。亡经阻远追死伤之害,八也。内不损威武之重,外不令虏得乘间之势,九也。又亡惊动河南大、小使生它变之忧(32),十也。治湟峡中道桥,令可至鲜水,以制西域,信威千里,从枕席上过师(33),十一也。大费既省,繇役豫息,以戒不虞,十二也。(34)留屯田得十二便,出兵失十二利。臣充国材下,犬马齿衰,不识长册,唯明诏博详公卿议臣采择

  (上复赐报曰:“皇帝问后将军,言十二便,闻之。虏虽未伏诛,兵决可期月而望,期月而望者,谓今冬邪?谓何时也?将军独不计虏闻兵颇罢,且丁壮相聚,攻扰田者及道上屯兵,复杀略人民,将何以止之?又大开、小开前言曰(35):‘我告汉军先零所在(36),兵不往击,久留,得亡效五年时(37)不分别人而并击我?’其意常恐。今兵不出,得亡变生,与先零为一?将军孰计复奏。”
充国奏曰:)

  臣闻兵以计为本,故多算胜少算。(38)先零羌精兵今余不过七八千人,失地远客,分散饥冻。罕、莫须又颇暴略其赢弱畜产,(39)畔(叛)还者不绝,皆闻天子明令相捕斩之赏。(40)臣愚以为虏破坏可日月冀,远在来春,故曰兵决可期月而望。窃见北边自敦煌至辽东万一千五百余里(41),乘塞列隧(燧)有吏卒数千人(42),虏数大众攻之而不能害。今留步士万人屯田,地势平易,多高山远望之便,部曲相保,为堑垒木樵(43),校联不绝(44),便兵弩,饬甲具(45)。烽火幸通,势及并力,以逸待劳,兵之利者也。臣愚以为屯田内有亡费之利,外有守御之备。骑兵虽罢,虏见万人留田为必禽之具,其土崩归德,宜不久矣(46)。从今尽三月,虏马赢瘦,必不敢捐其妻子于他种中,远涉河山而来为寇。又见屯田之士精兵万人,终不敢复将其累重还归故地,(47)是臣之愚计,所以度虏且必瓦解其处,不战而自破之册也。至于虏小寇盗,时杀人民,其原未可卒禁。臣闻战不必胜,不苟接刃;攻不必取,不苟劳众,诚令兵出,虽不能灭先零,亶能令虏绝不为小寇,则出兵可也。(48)即今同是而释坐胜之道(49),从乘危之势,往终不见利,空内自罢敝,贬重而自损,非所以视蛮夷也。又大兵一出,还不可复留,湟中亦未可空,如是,繇役复发也。且匈奴不可不备,乌桓不可不忧。(50)今久转运烦费,倾我不虞之用以澹一隅,(51)臣愚以为不便。校尉临众幸得承威德(52),奉厚币,拊循众羌,谕以明诏,宜皆向风。(53)虽其前辞尝曰“得亡效五年”,宜亡它心,不足以故出兵(54)。臣窃自惟念,奉诏出塞,引军远击,穷天子之精兵,散车甲于山野,虽亡尺寸之功,媮得避慊之便,(55)而亡后咎余责,此人臣不忠之利,非明主社稷之福也。臣幸得奋精兵,讨不义,久留天诛(56),罪当万死。陛下宽仁,未忍加诛,令臣数得孰计。愚臣伏计孰甚,不敢避斧、钺之诛,(57)昧死陈愚,唯陛下省察。

  (充国奏每上,辄下公卿议臣。初是充国计者什三,中什五,最后什八。(58)有诏诘前言不便者,皆顿首服。丞相魏相曰:“臣愚不习兵事利害,后将军数画军册,其言常是,臣任其计可必用也。”上于是报充国曰:“皇帝问后将军,上书言羌虏可胜之道,今听将军,将军计善。其上留屯田及当罢者人马数。将军强食,慎兵事,自爱!”(59)上以破羌、强弩将军数言当击,又用充国屯田处离散,恐虏犯之,于是两从其计,(60)诏两将军与中郎将卬出击。强弩出,降四千余人,破羌斩首二千级,中郎将卬斩首降者亦二千余级,而充国所降复得五千余人。诏罢兵,独充国留屯田。)

  【作者介绍】

  赵充国,(前137-前52),字翁孙,原为陇西上邽(今甘肃天水)人,后移居湟中(今青海西宁地区),西汉著名将领。智勇双全,熟悉匈奴与羌族事务。七十六岁尚为将征讨。汉武帝时,随贰师将军李广利出击匈奴,率领七百壮士突出匈奴的重围。被汉武帝拜为中郎,官居车骑将军长史。汉昭帝时,历任大将军(霍光)都尉、中郎将、水衡都尉、后将军,将军,击败武都郡氐族的叛乱,出击匈奴,俘虏西祁王。汉昭帝死后,参与霍光尊立汉宣帝,封营平侯。后任蒲类将军、后将军、少府,神爵元年(前61),汉宣帝用他的计策,平定羌人的叛乱,并进行屯田。次年,诸羌投降,赵充国病逝后,谥号壮。为“麒麟阁十一功臣”之一。班固在《本传》中称赞他:“秦汉已来,山东出相,山西出将……何则?山西天水、陇西、安定、北地处势迫近羌胡,民俗修习战备,高上勇力鞍马骑射。故《秦诗》曰:‘王于兴师,修我甲兵,与子偕行’。其风声气俗自古而然,今之歌谣慷慨,风流犹存耳”。

  【注释】

  (1)上屯田便宜十二事奏:屯田:中国历代王朝组织劳动者在官地上进行开垦耕作的农业生产组织形式。有军屯与民屯之分,以军屯为主。便宜十二事:十二个项便利。奏,是上行公文的主要体裁,用途范围很广。刘勰《文心雕龙·奏言》称:“陈政事,献典仪,上急变,劾愆谬,总谓之奏。”

  (2)茭藁(jiāogǎo)饲养牲畜的干草,主要供战马食用。后来张骞由西域引种更适合马匹食用的草种——苜蓿,藁遂被苜蓿取代。石:古代重量单位,合一百二十斤。

  (3)繇役:同徭役;夷:古代中原汉族对周边少数民族的蔑称。这里指西北的羌人。

  (4)卒:同“猝”,突然。不虞之变:难以预料的变故。虞:预料。

  (5)庙胜之册:朝廷制定的胜敌之策。

  (6)且羌虏易以计破,难用兵碎也:况且羌人容易以计谋来攻破,难以用武力去粉碎。虏:蔑称。

  (7)计度临羌东至浩亹:计度(duo):估计、揣度。临羌:汉郡名,属金城郡,治所在今青海湟源县东南,汉时为羌族居住。浩亹(hàomén)汉县名,因浩亹水(今称大通河)而得名,治所在今甘肃省永登县西南大通河东岸。

  (8)羌虏故田:原为羌人所有的田地。公田:即官田。可,大约。

  (9)邮亭:驿站。汉代负责接待因公旅客、传递公文和警备巡逻诸事务。

  (10)臣前部士入山,伐材木大小六万余枚,皆在水次:部士:部署和分派兵士。皆在水次:都按次序放在水中。此指把砍伐的木材都编成木筏放在水中。

  (11)弛刑:指解除枷锁等刑具的徒犯。汉代常用此等人充军。应募:或称应募士,应募从军者。

  (12)及淮阳、汝南步兵与吏士私从者:淮阳:县名,在河南省东南部,今属周口市。汝南:位于今河南省驻马店市东部,古属豫州。吏士私从者:西汉吏士出征时私自招募的随从,充作仆役,不算正式兵员。

  (13)冰解漕下,缮乡亭,浚沟渠,治湟狭以西道桥七十所:冰解漕下:指春暖解冻后木排会顺流而下。漕:水运。缮乡亭:修缮乡间亭隧。湟狭:地名,在今青海西宁市东。

  (14)令可至鲜水左右:使通道到达青海湖附近。鲜水:青海湖;左右:附近。

  (15)田事出,赋人二十亩:田事出:春天人出种田。赋人二十亩:分配给每人二十亩。

  (16)发及属国胡骑伉健各千,倅马什二:郡骑:金城郡骑兵。金城,今兰州市,公元前81年西汉设“金城郡”,取“金城汤池”实即要塞之意。汉代金城郡辖境相当于今兰州以西、青海省青海湖以东的河、湟二水流域和大通河下游地区,此为赵充国当年作战和屯垦之处。伉:壮。每十个骑兵,配备副马两匹。倅(cuì):副。

  (17)为田者游兵:作为保卫屯田的骑兵。

  (18)益积畜,省大费:增加积蓄,大大节省开支。益:增加。积畜:同积蓄。

  (19)大司农:官名,九卿之一,掌管租税、钱谷、盐铁等。

  (20)谨上田处及器用簿:谨呈上屯田地点以及所需器物用品的账簿。

  (21)“帝王之兵”句:取意于《孙子》。《孙子·谋攻篇》云:“是故百战百胜,非善之善音也;不虎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

  (22)先为不可胜以待敌之可胜:取于《孙子·形篇》“昔之善战者,先为不可胜以待敌之可胜。”意谓先创造敌不可胜我的条件,然后我可胜敌。

  (23)亡:失也。荐草:牛羊所食之草。

  (24)兵决:解决兵事。期(jī)月:一整月。

  (25)受言去言:谓接受赵充国劝导而还谕羌族人者。

  (26)条:开列。

  (27)贫破其众:言使其贫而破之。

  (28)居收得并田作:言民田与屯田同时并作,两不相妨。

  (29)省:检阅。

  (30)折冲:意谓御敌。

  (31)离:遭受。瘃(zhú)堕:因严寒瘃冻而断指。

  (32)河南:指今兰州市以西黄河之南。

  (33)治湟峡中道桥等句:谓桥成则行军安全方便,如从枕席上经过。

  (34)繇(徭)役豫(预)息,以戒不虞,十二也:百姓的徭役可以止息,还可以戒备其他的意外事变,这是第十二。繇(徭)役:同“徭役”。豫息:预先止息。豫同“预”。虞:预料。

  (35)大开、小开:羌族部落,在今甘肃河西走廊一带。

  (36)先零:叛乱的羌族部落,被赵充国战败。

  (37)五年时:指汉宣帝元康五年(前62年,未改“神爵”前)义渠安国征羌,纵兵杀羌人之时。不分别人:言不区别对待。

  (38)多算胜少算:《孙子·计篇》云:“多算胜,少算不胜。”意谓筹算精细,故能获胜,谋虑短浅,必然失败。

  (39)罕、开、莫须又颇暴略其赢弱畜产:罕羌、开羌、莫须羌又时常侵犯掠夺先零羌的老小妇女和牲畜财产。罕、开、莫须:罕羌、开羌、莫须羌,皆羌族部落。暴略:侵暴掳掠。

  (40)天子明令相捕斩之赏:指羌人都知道汉宣帝诏示的有关区别对待羌人的政策,以及协助捕杀叛乱羌人有赏,并视其所捕杀者的地位、性别、年龄而赏格有差的相关规定。

  (41)辽东:郡名,治襄平(今辽宁辽阳市)。

  (42)乘塞列隧:乘塞:登塞,即凭借要塞进行防守。隧:同“燧”古代边塞用以报告战事的烽烟,即烽火台。

  (43)部曲相保,为堑垒木樵:部曲:汉代军队编制单位。将军营以下分“部”,“部”下分“曲”。为堑垒木樵:挖堑壕、筑壁垒,设谯楼。樵:同“谯”。谯楼,瞭望敌情的高塔。

  (44)校联不绝:校:指营垒。校联不绝:言营垒相次。

  (45)便兵弩,饬甲具:便:利也。使之锋利。饬甲具:饬(chì),修整。甲具,战斗器具。

  (46)“虏见”句:但敌人看到我们留下万人屯田这是他们必然被擒的下场,必然土崩瓦解、归降投诚的日子也就不会太久了。必禽之具:必然被擒之利器。禽同“擒”。

  (47)累重:指妻儿。

  (48)“臣闻”句:臣下听说出战不能必胜,就不要随便交锋;进攻不能必取,就不要随便劳师动众。如果命令军队出击,虽然不能歼灭先零羌,但是只要能使敌人再也不能作小股入侵,那么出兵也是可以的。先零:指叛乱的“先零羌”;亶(dàn),只要。

  (49)即今同是而释坐胜之道:同是:指俱不能止小寇盗。释:放弃。

  (50)乌桓:亦作乌丸,原与鲜卑同为东胡部落之一。公元前3世纪末,匈奴破东胡后,迁至乌桓山(又曰乌丸山),遂以山名为族号,大约活动于今西拉木伦河两岸及归喇里河西南地区。汉武帝元狩四年(前119),汉军大破匈奴,将匈奴逐出漠南,乌桓又臣属汉朝,南迁至上谷、渔阳、右北平、辽西、辽东五郡塞外驻牧,代汉北御匈奴。

  (51)倾我不虞之用以澹一隅:把预防意外的费用全部供给在一个偏远的地方。澹,同“赡”,赡养。

  (52)临众:人名。酒泉(今甘肃酒泉)太守、破羌将军辛武贤(后继赵充国守边)之弟,时为步兵校尉。

  (53)拊循众羌,谕以明诏,宜皆向风:安抚各个羌人部落,宣示英明的诏令,想必都会闻风归降。拊循:抚慰、安定。拊:同“抚”。

  (54)“虽其”句:见注(39);宜亡它心,不足以故出兵:已不会再有疑心,因此不足以由此出兵。宜,应该;亡,同“无”。

  (55)媮得避慊之便:躲过不敢同羌人作战的嫌疑。媮:“偷”的异体字。慊:同“嫌”,嫌疑。

  (56)久留天诛:意谓没能及时消灭叛羌。天诛:天朝之诛。天朝,大汉朝自称。

  (57)“愚臣”句:孰:同“熟”,仔细;不敢避斧、钺之诛:不敢逃避不执行王命的死罪。钺(yuè),古代兵器,像大斧;用斧、钺杀人的刑罚。泛指死刑。

  (58)初是充国计者什三,中什五,最后什八:最初同意赵充国计策的占十分之三,以后占十分之五。最后占十分之八。是:同意,肯定;什三:十分之三,下同。将军强食,慎兵事,自爱:皇上对赵充国的关心和勉励。强食:多进食,“努力加餐饭”之意,自爱:多多保重。

  (60)“上以”句:上:皇上;破羌、强弩将军:指破羌将军原酒泉太守辛武贤、强弩将军许延寿。两人皆主张调集更多的军队,分进合击,速战速决。屯田处离散:屯田之处兵力分散;两从其计:双方意见都采纳。

  【翻译】

  臣下听说用兵是为了宣扬美德、清除祸害,因此在外举兵得当,在国内则会产生福泽,所以不可不慎重从事。臣下所领的将吏士卒以及马牛的粮食,每月用粮谷十九万九千六百三十斛,盐一千六百九十三斛,干草秸秆二十五万二百八十六石。战争灾难长久不能解决,各种路役不会止息。又担心其他夷狄突然有意想不到的变乱,互相乘机而起,成为贤明君主的忧患,实在不是庙堂商议的胜敌之策。况且羌族容易以计谋来攻破,难以用武力去粉碎,所以臣下认为不便于出击。估计从临羌县往东到浩亹,羌敌原来的土地和朝廷的公田,百姓都未开垦,大约在二千顷以上,其间邮站驿亭也大多毁坏。臣下以前部署士卒入山,砍伐木树大小六万多株,都放在水边。希望能撤回骑兵,留下减刑犯人、应募士兵,以及淮阳、汝南步兵与将吏的私人随从,合计共一万零二百八十一人,每月用谷二万七干三百六十三斛,盐三百零八斛,分别驻屯在交通要道处。等到河冰解冻运下木材,修缮乡里亭隧,疏通沟渠,整治湟峡以西的道路桥梁七十处。使通道到达青海湖附近。春天田耕开始,每人授田二十亩,到四月青草生长,调发强健的金城郡骑兵以及属国的胡骑各一干,副马二百匹,到那里去放牧吃草,作为保卫耕田人的流动部队。把收获来的粮食,充实进金城郡,增加粮食积蓄,节省庞大开支。再加上现在大司农已经运到的粮谷,足以支持一万人一年的伙食。现谨呈上屯田地点以及所需器物用品的账簿,唯请陛下裁决准许。

  皇上回报说:“皇帝问候后将军,你说准备撤回骑兵,留下一万人屯田,若按将军之计,羌敌何时才能诛灭,战事何时才能解决?究竟怎么办更好,请再奏报。”

  赵充国呈上奏书说:臣下听说帝王的军队,足以保全自己而取得胜利,因此重计谋而轻力战。着力战胜了一百次,也不是好中最好的。所以只有作好不可战胜的准备,那么敌人才能被战胜。蛮夷的风俗习惯虽然不同于我们的礼义之国,但是他们想避害趋利,爱护亲戚,害伯死亡,却都是一样的。现今羌敌失去了美地肥草,苦于寄居他乡,骨肉同胞离心离德,因而人人都抱有反叛之心,而贤明君主如能回师撤兵,留下万人屯田,上顺天时,下因地利,来等待可能被战胜的敌人,虽然敌人没有立即受到惩罚,但解决战争的时间即可在望。目前羌敌已开始瓦解,前后投降的有一万零七百多人,还有接受我劝说而回去互相告示的共七十批,这些都是坐待支解羌敌的办法。臣下谨逐条陈述不出兵而留下屯田的十二条好处:

  步兵九校,有将士兵卒一万人,留下驻屯作为武装防备,利用田地收获粮食,武威与恩德同时并行,这是第一。又因为排挤羌敌,使他们不能回到肥沃富饶之地,让其部众贫困破产,以造成羌敌之间互相背叛逐渐加剧,这是第二。当地居民能共同耕作田地,不失务农本业,这是第三。军马一月的食料,估计可以开支士卒一年的粮食,撤回骑兵可以节省大量费用,这是第四。到了春天检阅士卒,沿着黄河、湟水运送粮食到临羌,向羌敌显示我兵精粮足,宣扬威武,是可以传世的克敌制胜的办法,这是第五。用空闲的时间运下过去所伐的木材,修缮邮站驿亭,充实金城郡,这是第六。军队出击,乘敌之危去侥幸取胜;不出击,也可使反叛之敌困守在凄风寒冷之地,遭受霜雷雨露、疾病盛疫、凉疮断指的祸灾,而我们则坐得必胜之道,这是第七。我们没有经历险阻长途追赶造成死伤的危害,这是第八。内部不损减军队威武的实力,外部不使敌人有可乘之机,这是第九。同时又不去惊动在黄河南面的大开、小开羌人,没有使他们产生变乱的忧思,这是第十。整治涅峡一带的道路桥梁,使通道直至鲜水,以此控制西域,场威千里,犹如从枕席上通过军队那样安全方便,这是第十一。大量的费用节省下来,百姓的徭役也同时止息,这样可以戒备其他的意外事变,这是第十二。留下屯田可以得到十二项好处,出兵就失去了这十二项好处。我赵充国才能低下,年老体衰,不知长远之计,只是希望诏令朝廷公卿议臣广泛详细讨论,作出选择。

  皇上又赐诏回复说:“皇帝问候将军,所说的十二条好处,朕已知道。你说敌人虽然没有立即受到惩罚,但解决战争的时间已即可在望,所谓即可在望,指的是今冬呢?还是指什么时间?将军难道没有考虑,敌人听到我军大量撤兵,将会聚集壮丁,进攻骚扰屯田者以及道路上的驻军,又将杀掠人民,我们将怎么制止?又大开、小开羌从前说过:‘我们向汉朝军队密告先零羌驻军的地方,但汉军不前去进攻,这次长期留屯,会不会像元康五年一样,不分区别而一同打击我们?’他们心中常怀恐惧。如今军队不出,会不会发生变乱,与先零羌结为一体?将军仔细计议再奏报给我。”

  赵充国上奏说:臣下听说用兵以计谋为根本,因此计算多的胜计算少的。先零羌的精锐部队现在剩余的不超过七、八干人,失去了原来的土地,客居远方,分崩散离,受饥挨冻。罕羌、开羌、莫须羌又时常侵犯掠夺先零羌的老小妇女和牲畜财产,反叛先零羌归来的络绎不绝,这是全都听到天于关于奖赏自相捕杀罪犯的英明诏令。臣下愚以为敌人败坏已指日可待,最远也在来年春天,因此我说解决战争的时间已即可在望。我见到北部边疆自敦煌至辽东长达一万一干五百多里,沿着要塞设置亭隧只有吏卒几千人,敌人几次大部队进攻不能造成祸害。现在我们留步兵一万人屯田,地势平坦,又多高山远望方便,部队之间相互保卫,深挖壕沟.高筑木楼,九校联系络绎不绝,备好武器弓弩,整治作战器具,烽火相通,形成一股合力,以逸待劳,这是用兵的有利方而。臣下以为屯田对内有不费财力的好处,对外有守御敌人的准备。我们的骑兵虽然撤离了,但敌人看到我们留下万人屯田成为他们必然被擒的下场,他们土崩瓦解、归降投诚的日子也就不会太久了。从现在开始的三个月中,敌人马匹瘦弱,必定不敢将妻子儿女放在其他部落,然而自己却老远地跋山涉水来侵犯我们。又看到屯田之士是招兵万人,最终也不敢再将他们的老少妻儿带回故土。这是臣下的愚计,估计敌人必定在当地逐渐瓦解,这是不战而敌人自败的计策。至于敌人小股入侵,不时杀害人民,这原本就未可禁绝。臣下听说出战不能必胜,就不要随便交锋;进攻不能必取,就不要随便劳师动众。如果命令军队出击,虽然不能歼灭先零羌,但是只要能使敌人再也不能作小股入侵,那么出兵也是可以的。现今同样不能禁绝敌人小股入侵,而放弃坐待取胜的办法,采取冒险的行动,用兵前去出击终究也见不到好处,使内部空虚而自找疲惫,削减实力而自作损耗,这不是对付蛮夷的办法。又大军一出,回来后就不能再留下来屯田,湟中地区也不能空空无物,如果是这样,又得再发徭役。况且匈奴也不可不戒备,乌桓也不可不忧虑。如今长时期地转运耗费烦多,把预防意外的费用全部供给一个偏远之地,臣下愚以为不合适。校尉临众有幸承皇上的威福,带着丰厚的币财,安抚各个羌人部落,宣示英明的诏令,想必都会闻风归降。虽然他们以前曾经说过“会不会像元康五年那样”,但现在已不会再有疑心,因此不足以由此出兵。臣下暗中思付,奉诏出塞,领兵远征,用尽天子的精兵,如果把车甲抛散在荒山野田之中,虽然没有一尺一寸的功劳,但只要能苟且偷安,躲过不敢同羌人作战的嫌疑,因而也就没有事后的过失与罪责,这是对人臣不忠有利,不是贤明君主和国家的好事。臣下有幸能够激奋精兵,征讨不义,但不能及早歼灭敌人,罪该万死。承蒙陛下宽宏仁慈,不忍心加罪,使臣下多次得到仔细考虑的机会。臣下深思熟虑以后不敢逃避不执行王命的死罪,冒死陈述愚见,唯请陛下明察。

  赵充国每次上奏,皇帝就交给公卿议臣讨论。最初同意赵充国计策的占十分之三,以后占十分之五。最后占十分之八。诏令诘问以前说赵充国之计不好的,都低头认错。丞相魏相说:“臣下愚昧不熟悉军事上的利害得失,后将军几次筹划军策,.他的话常常是对的,臣下担保他的计策必能可用。”

  皇上于是回报赵充国说:“皇帝问候后将军,上书陈言可胜羌敌的办法,今听从将军的意见,将军的计策很好。请报上留下屯田以及应当撤回的人马数目。将军应多进饮食,谨慎用兵,多多自爱。”皇上又以破羌将军、强弩将军多次进言出击,而赵充国屯田的地方大多分散,担心敌人侵犯,于是也同意破羌将军与强弩将军的意见,诏令两将军与中郎将赵印出击。强督将军出击,瞬服四千步人,破羌将军斩敌首二千缀.中郎将赵印也斩杀与降服二干人,而比赵充国所降服的又得五千多人。宣帝下诏撤兵,只有赵充国留下屯田。

  【评说】

  羌族是我国境内古老的民族之一。主要分布在青海、甘肃的东部和四川的西北部。春秋战国时期,羌人的社会经济由狩猎为主转向农业和畜牧业。西汉初年,羌人分化为若干部落,虽互不相属,却皆臣服于匈奴。曾与匈奴联军十万攻汉令居塞(今甘肃永登境内),汉遣李息等率兵十万征服了羌人,并设置护羌校尉。汉宣帝神爵元年(前62)春,因汉将义渠安国征羌,斩杀羌人贵族并纵兵杀羌人,引起羌族诸部联合发动叛乱,攻城夺邑,杀官掠民。为了镇压叛乱,年逾七十的西汉名将赵充国毛遂自荐,亲自挂帅出征平定叛乱。结果杀敌数万,获牲畜十万多头,迫使叛羌各部向西北逃窜。这时,汉庭有关人员对进一步用兵方略产生分歧。破羌将军、酒泉太守辛武贤、强弩将军许延寿等主张调集更多的军队,乘势分进合击,速战速决。而后将军赵充国认为汉朝的主要敌人是匈奴,不必用大量军队来对付叛羌。他根据当时形势和对粮食辎重等后勤保障状况进行了详细的了解后,预计叛羌必溃。只要持之一定时日,必能全胜安边。于是,向朝廷提出罢息骑兵,留步卒在边疆屯田以待羌敝的建议。这就是他逐一解释屯田之利的三次上书。

  赵充国在给汉宣帝的三封奏折中,具体详细阐述了罢息骑兵,留步卒屯田的意义和方法。他首先指出:叛羌只能用计破之而难以用兵取胜。如果罢息骑兵,留两万步卒屯田,一者可以“以为武备”,二者可以“因田致谷”,使国家“内有无费之利,外有守御之备”,避免了“久转运烦费,倾我不虞之用以澹一隅”等弊端。针对有些人的责难,赵充国认为留兵屯田,虽然停止了军事进攻,但却可以使“不得归肥饶之地,贫破其众”,使其“窜于风寒之地,离霜露疾疫瘃堕之患”,而对汉庭来说,这却是“顺天时,因地利”,是“坐解羌虏之具。叛羌虽然“未即伏辜”,然而“兵决可期而望”,而且一旦出兵则是“释坐胜之道,从乘危之势”。

  赵充国的陆续上奏,由于事实俱在、说理充分,也逐渐改变的朝臣们的看法:最初同意赵充国计策的占十分之三,以后占十分之五。最后占十分之八。以前指责赵充国的也都改变了看法。丞相魏相对汉宣帝说:“臣下愚昧不熟悉军事上的利害得失,后将军几次筹划军策,他的话常常是对的,臣下担保他的计策必能可用。”于是汉宣帝下令军队屯田。不久,赵充国的屯田战略大见成效。兵力近五万人的叛羌战死7600人,3万1200人投降,饿死、淹死5000多人,出逃的4000多人。而且投降的羌人还应诺将这4000人追回。神爵二年(前60),赵充国奏明上述情况,奉旨撤回军屯部队,胜利还朝。当年秋天,羌人全部降汉,汉置金城属国以处理羌族事务。

  赵充国这次屯田虽然时间不长,但无论对当时还是后世,都产生了巨大影响。西汉政府由于采纳了赵充国的建议,取得了对羌战事的决定性胜利,西部边境在数十年间皆平安无事。不但有效保卫了边疆,也促进了西北地区的农业生产和社会经济的发展。由于汉人屯田、羌人内迁,也促进了民族间的融合,对我们这个统一的、多民族国家的形成和巩固有着深远的影响。赵充国总结了著名的“留田便宜十二事”,即屯田的十二好处,成为反映我国屯田制度的重要文献。其中论述的将军事进攻与经济打击结合起来的军事思想,以及降低国家军费开支的国防经济思想,甚至对现代国防也有指导意义。自此经魏晋南北朝、隋唐以至两宋,各代都推行过边防屯田:三国时代的曹操与东吴孙权都在接壤的江淮地区屯田备战,西晋继之。唐代屯田主要在辽东至陇右的北方边界,有5万顷左右。明代达于极盛,约64万余顷。清代除保留漕运屯田外,也在蒙古、新疆和西南苗疆设有若干屯田。新中国成立前,在解放区延安一带进行军屯和民屯。新中国成立后,更在新疆地区和东北三江平原展开由部队和上海等下放知青组成的军屯和民屯,并专门设立“农垦部”。赵充国也因此功勋被载入史册。甘露三年(前51),汉宣帝刘询因匈奴归降大汉,回忆往昔辅佐有功之臣,乃令人画十一名功臣图像于麒麟阁以示纪念和表扬,其中就有“后将军赵充国”。

答桑弘羊“奏屯田轮台”诏 汉武帝

  搜粟都尉桑弘羊与丞相御史奏田轮台(1)(见附件),上乃下诏,深陈既往之悔,由是不复出军。

  前有司奏,欲益民赋三十助边用,(2)是重困老弱孤独也。而今又请遣卒田轮台。轮台西於车师千馀里,(3)前开陵侯击车师时,危须、尉犁、楼兰六国子弟在京师者皆先归,(4)发畜食迎汉军,又自发兵,凡数万人,王各自将,共围车师,降其王。诸国兵便罢,力不能复至道上食汉军。(5)汉军破城,食至多。然士自载不足以竟师,强者尽食畜产,羸者道死数千人。朕发酒泉驴橐驼负食,(6)出玉门迎军。吏卒起张掖,不甚远,然尚厮留甚众。曩者(7),朕之不明,以军侯弘上书言:“匈奴缚马前后足,置城下,驰言秦人,我丐若马”(8),又汉使者久留不还,故兴师遣贰师将军,(9)欲以为使者威重也。古者卿大夫与谋,参以蓍龟,不吉不行。(10)乃者以缚马书遍视丞相御史二千石诸大夫郎为文学者,乃至郡属国都尉成忠、赵破奴等,皆以“虏自缚其马,不祥甚哉!”或以为“欲以见强,夫不足者视人有馀。”(11)《易》之卦,得《大过》,爻在九五,匈奴困败。(12)公车方士、太史治星望气,及太卜龟蓍,皆以为吉,(13)匈奴必破,时不可再得也。又曰“北伐行将,於鬴山必克。”卦诸将,贰师最吉。故朕亲发贰师下山,诏之必毋深入。今计谋卦兆皆反缪,(14)重合侯得虏候者,言“闻汉军当来,匈奴使巫埋羊牛所出诸道及水上以诅军。单於遗天子马裘,常使巫祝之。缚马者,诅军事也”(15)。又卜“汉军一将不吉”。匈奴常言“汉极大。然不能饥渴,失一狼,走千羊”(16)。乃者贰师败,军士死略离散,悲痛常在朕心。今请远田轮台,欲起亭隧,是扰劳天下,非所以优民也。今朕不忍闻。大鸿胪等又议,(17)欲募囚徒送匈奴使者,明封侯之赏以报忿,五伯所弗能为也。(18)且匈奴得汉降者,常提掖搜索,问以所闻。今边塞未正,阑出不禁,障候长吏使卒猎兽,以皮肉为利,卒苦而逢火乏,失亦上集不得,(19)后降者来,若捕生口虏,乃知之。当今务在禁苛暴,止擅赋,力本农,修马复令,(20)以补缺,毋乏武备而已。郡国二千石各上进畜马方略补边状,与计对。(21)(《汉书·西域传》下《渠犁城传》;又略见《后汉·樊准传》注。)

附:奏屯田轮台 桑弘羊

  故轮台东捷枝、渠犁皆故国,地广,饶水草,有溉田五千顷以上,处温和,田美,可益通沟渠,种五谷,与中国同时孰。其旁国少锥刀,贵黄金采缯,可以易谷食,宜给足不可乏。臣愚以为可遣屯田卒诣故轮台以东,置校尉三人分护,各举图地形,通利沟渠,务使以时益种五谷。张掖、酒泉遣骑假司马为斥候,属校尉,事有便宜,因骑置以闻。田一岁,有积谷,募民壮健有累重敢徙者诣田所,就畜积为本业,益垦溉田,稍筑列亭,连城而西,以威西国,辅鸟孙,为便。臣谨遣征事臣昌分部行边,严敕太守都尉明烽火,选士马,谨斥候,蓄茭草。愿陛下遣使使西国,以安其意。臣昧死请。(《汉书·西域传》下:渠犁城)

  【作者介绍】

  汉武帝刘彻(前156—前87),西汉王朝的第5个皇帝。十六岁登基,在位50多年。历史上把他与秦始皇并称为“秦皇汉武”,是一位颇具雄才大略的君主。为加强中央集权,采纳主父偃的建议,颁行推恩令撤藩,在地方设置刺史,并将盐铁和铸币权收归中央;开创察举制选拔人才;文化上采用了董仲舒的建议,兴太学,“罢黜百家,独尊儒术”,结束先秦以来“师异道,人异论,百家殊方”统一舆论。汉武帝前期大力拓展疆土:东并朝鲜、南吞百越、西征大宛、北破匈奴,奠定了汉地范围,首开丝绸之路。

  由于长年对外用兵,加上为了享乐劳民伤财,在秦代皇家园林上林苑的基础上大肆扩建,占地达300馀里,内有连绵的亭台楼阁和人工湖泊,蓄养着大批宫女歌优,为追求长生,建明堂,垒高坛,树“泰一”尊神。造30丈高的铜柱仙人掌,用以搜集甘露,和玉屑饮之,以为可以长生不老。并多次封禅出游,令大批人入海求蓬莱真神。晚年的汉武帝更加迷信多疑的武帝,最终酿成“巫蛊之祸”,逼死了太子和卫皇后,受诛连者数万人。如此种种的大量耗费,使得在文、景时代本来是“京师之钱累巨万,贯朽而不可校。太仓之粟陈陈相因,充溢露积于外,至腐败不可食”的国库枯竭。为搜刮钱财,汉武帝用桑弘羊执掌全国财政,将盐铁实行垄断专卖,并出卖爵位,允许以钱赎罪,使国家经济好转,但也使吏制进一步腐败。广大平民不堪官府和豪强的双重压榨,于汉武帝统治的中后期接连爆发暴乱,并且愈演愈烈。

  好在汉武帝对此还有所觉悟:征和四年(前89),已接近生命尾声的刘彻下罪己诏——《罢轮台屯田诏》。标志着汉武帝末年政策有了根本转变。他在改正自己过失、停止连续30多年的大事征伐的同时,将国家的政策重点转变到重视农业生产、减轻民众负担、恢复民力上来,凡是伤害老百姓或浪费天下财物的事一概不做。这些政治上的改革,挽救了当时濒危的局势,使社会矛盾得以缓和,因而使汉朝没有陷入秦末的厄运。

  荒淫在位后期,又造成了巫蛊之祸,为其整体正面形象留下负面评价,由于汉武帝连年对外用兵和肆意挥霍,后元二年(公元前87年),刘彻崩于五柞宫,享年70岁,谥号孝武皇帝,庙号世宗,葬于茂陵。

  【注释】

  (1)轮台:今新疆轮台东南,古为轮台国,汉武帝时为贰师将军李广利所灭。武帝接受桑弘羊建议在此屯田,后并入匈奴。桑弘羊:(前152—前80)洛阳有名的大富豪桑家的公子。少年时代就“以心计”,而不用筹码进行运算而享有盛名。十三岁就担任了侍中,开始在汉武帝身边工作。三十三岁时,与东郭咸阳、孔仅“三人言利析秋毫”,对经济的分析十分深刻,从而得到了汉武帝的信任。公元前115年,孔仅升为大农令,桑弘羊接替他担任大农丞,掌管会计事务。元封元年(前110),桑弘羊成为搜粟都尉,同时兼任大农令,掌管全国的租税财政。汉武帝末年任御史大夫(相当于副丞相),仍兼管财政,武帝死,昭帝即位,外戚霍光擅政。元凤元年(前80)诬其谋反后加以杀害,时已七十三岁高龄。《盐铁论》就是记载其政治、经济主张的著作。搜粟都尉:又名“治粟都尉”。汉武帝时设置的一种军职,专管征集军粮之事,桑弘羊曾任其职,不常置。

  (2)前有司奏,欲益民赋三十助边用:前些日子,有关部门奏请要增加赋税,每户多缴三十钱,用来增加边防费用。有司:指大司农等掌管全国农业、财税部门。民赋三十:民间每户税赋增加三十文。

  (3)车师:西域城郭国,国都交河城(遗址在今新疆吐鲁番西北)。

  (4)“轮台西於前开陵侯”句:开陵侯:匈奴降将介和王成娩,汉武帝封为开陵侯。天汉三年(前98),武帝命开陵侯率楼兰国兵击车师,匈奴遣右贤王率数万骑救援,汉兵败归。危须、渠犁、楼兰:皆西域古国。危须源于危姓,是三苗族后裔建立的国家。地域在博斯腾湖北岸,治所在今新疆焉耆回族自治县东北之和颐曲惠乡。渠犁在今新疆库尔勒市,孔雀河东。汉时南与且末国,西南与精绝国相接。楼兰,在今中国新疆罗布泊西北岸。公元前77年楼兰国更名鄯善国,并迁都泥城,向汉朝称臣,原都城楼兰城则由汉朝派兵屯田。

  (5)力不能复至道上食汉军:但再无余力去供养行军道上的汉军。

  (6)橐(tuo)驼:骆驼。

  (7)曩(nǎng)者:从前的时候。

  (8)“朕之不明”句:军候:汉朝军制中曲的长官。属于中级军官,品阶六百石。《汉书·百官公卿表》颜师古注云:“六百石者(月各)七十斛。”与太史令、郡丞等级。秦人:秦地之汉人。“我丐若马”:你们现在像这被捆住的马一样可伶。丐:乞丐,这里做动词用,乞求。

  (9)贰师将军:贰师将军是一种杂号将军。汉魏时期,有军功者比比皆是,授予官职的难度加大。因此常在“将军”前冠以某个名号以作为他的官职,这种名号并无一定,名号之间也无上下级关系,因此称为杂号将军。始于汉代,盛行于南北朝,唐以后逐渐衰微。这里指的是李广利,因派去攻打西域大宛国的贰师城而被封为贰师将军。李广利(?—前89),中山人,汉武帝宠姬李夫人和宠臣李延年的长兄,昌邑哀王刘髆的舅舅,李广利为贰师将军征大宛,后封海西侯。李广利数次出征大宛及匈奴等地,战绩平庸。征和三年(前90),李广利出征匈奴前与丞相刘屈牦密谋推立李夫人之子刘髆为太子,后事发,刘屈牦被杀,李广利投降匈奴,一年后杀。

  (10)蓍(shī)龟:蓍草和龟甲。古人以蓍草、龟甲占卜吉凶。

  (11)二千石(dan)诸大夫、郎:官俸为每年二千石粮食。汉代官俸以万石为最高,中二千石次之。这里指官秩在二千石的朝廷侍中、侍郎以上官员。为文学:颜师古注:“为文学,谓学经书之人”。不足者视人有馀:力量不足者故意向人显示其力量有余。

  (12)《易》之卦,得《大过》,爻在九五:《易》指《易经》是内含儒道两家思想的我国古代重要经典之一。因内有六十四卦,方士们用来作占卜之书。卦:占卜用的一套预定符号,象征自然现象和人事变化。《易经》内有六十四卦,象征事物间的矛盾联系。古代视占卜所得之卦判断吉凶。大过《易》六十四卦中第二十八卦,是异卦(下巽上兑)相叠。解为“有所往则有利,通泰”。有利出兵;爻(yáo)组成卦符的基本符号。爻在九五:指卦象自下而上第五位。九五代指我国古代的皇帝之位,古称之为九五之尊。语本《易·乾》:”九五,飞龙在天,利见大人”。所以卜者称是“吉卦”。

  (13)公车方士、太史治星望气,及太卜龟蓍,皆以为吉:公车:汉代以公家车马递送应征的人,后因以”公车”为举人应试的代称;方士:方术士,或称为有方之士,简称为方士或术士,即持有方术的人。东汉以来,始将方士叫做道士。太史:即太史令,属太常寺,掌天时星历。治星望气:负责星象方面的专门人员。太卜:汉朝为九卿之一的太常卿的属官。通过卜筮蓍龟,帮助天子决定诸疑,观国家之吉凶。

  (14)反缪:相反,谬误。

  (15)“单於遗天子马裘”句:单於:单于((Chányú),源于古匈奴孪鞮氏,出自匈奴王族首领的“撑犁孤涂单于”称谓。历代匈奴王族的后裔子孙中,凡是为王者,便可以“单于”为姓氏,后即作为匈奴王的代称。遗(wèi):赠送。

  (16)失一狼,走千羊”:匈奴放出一只狼,汉朝就要损失千只羊。

  (17)大鸿胪(hónglú):朝廷掌管礼宾事务之官。秦及汉初本名典客,后改名大行令。武帝太初元年(前104)改名大鸿胪。典掌如诸侯王、列侯受封或其子息嗣位以及夺爵、削地。诸侯王进京朝见皇帝,臣属于汉的少数族君长,在接受汉的封号或朝见皇帝时,以及外国使臣来贡献等礼仪。

  (18)五伯:春秋五霸,具体说法有所不同:《史记》说是:齐桓公、晋文公、楚庄王、秦穆公、宋襄公;而《荀子·王霸》则是:齐桓公、晋文公、楚庄王、吴王阖闾和越王勾践。

  (19)“且匈奴得汉降者”句:提掖:谓挟住两腋将人拎起。指匈奴审问汉俘虏时情形。阑出不禁:随意出入国门。阑本指“带有格栅的门”,这里指边界线。障候:官名,汉置,掌巡防守候障塞。长吏:这里指边防军中高级军官。《汉书·百官公卿表》:“秩四百石至二百石,是为长吏”。火乏:缺乏烽火台报警。失亦上集不得:士兵散失无法集中起来对抗匈奴的袭击。以上皆指这些汉兵被匈奴俘虏的原因。

  (20)“后降者来”句:生口:俘虏。修马复令:恢复为国家养马者免其徭役赋税的法令。

  (21)郡国二千石各上进畜马方略补边状,与计对:各郡、国二千石官员都要制定本地繁育马匹和补充边境物资的计划,在呈送年终总结时一并报送朝廷。计:年终总结。

  【翻译】

  前些日子,有关部门奏请要增加赋税,每户多缴三十钱,用来增加边防费用。这样做明显加重老弱孤独者的负担。如今又有人奏请派兵到轮台去屯田垦荒。轮台在车师以西一千余里,上次开陵侯攻打车师时,危须、尉犁、楼兰在京师的六国子弟兵都先后西去参加征战,运送粮草接应汉军,各国王自己发兵数万人,统驭将帅攻破车师城,迫使车师王归降,取得了胜利,但再无余力去供养行军中的汉军。车师城里粮食很多,可是兵士无法带足粮食班师回朝,体魄强悍的尽食所蓄,体弱多病的在道上死了几千人。朕派酒泉的驴队骆驼队出玉门关送军粮迎接军队,张掖距可班师的兵士并不远,但还是有很多人饿死累死在路上。

  朕曾经一时糊涂,听信了一个名叫弘的军候的上书:匈奴人捆住马的四蹄,扔到城下。跑来告诉当地人,你们现在像这被捆住的马一样可怜要乞求我们。并且长期扣留汉朝使者不让回朝,所以才派贰师将军李广利兴兵征讨,维护汉使的威严。古时候,卿大夫提出的倡议,都要先求神问卜,得不到吉兆是不能施行的。因此,贰师将军这次出征前,朕曾普征询朝廷诸位大臣,以及地方郡国都尉成忠赵破奴等长官的意见,大家认为“匈奴人捆缚自己的战马,是他们最大的不祥之兆”,有的认为“匈奴人是在向汉朝显示强大,这是力量不足者故意向人显示其力量有余”。求神问卜的方士和星象家们也都认为贰师将军出征“吉兆明显,匈奴必败,机不可失”,还说:“派贰师将军带兵北伐,到鬴山就能打胜仗。”

  卦辞显示派贰师将军前去作战最合适,所以朕才派遣李广利率兵出征,并告诫他慎入匈奴腹地。可谁曾想到,那些求神问卜得到的卦辞全都与事实相反。后来被汉军抓到的匈奴俘虏说:“匈奴人听说汉军要来,就派巫师埋掉羊牛行走的通道,填掉水井,诅咒汉军。单于送给汉朝天子良马裘衣时,便让巫师祝愿匈奴好远。匈奴人捆缚战马,是为了诅咒汉军。还曾卜到汉军有一位将命运不利。”匈奴人又说:“汉朝虽然强大,但汉人耐不得沙漠里的饥渴。匈奴放出一只狼,汉军就要损失一千只羊。”等到李广利兵败,将士们或战死,或被俘,或四散逃亡,这一切都使朕悲痛难忘。

  如今桑弘羊等人奏请派军队远赴轮台屯田垦垦,修筑堡垒哨所,这是劳民伤财,不是忧患天下百姓的好建议,朕不能采纳。大鸿胪建议招募囚犯以封侯作为奖赏,借护送匈奴使者回国的机会,刺杀匈奴单于,发泄我们的怨愤,这种事情连春秋五霸也不会这样做的,况且匈奴对投降他们的汉人要搜查全身,详细盘问被俘汉人所知道的情况。当今边塞防务还没有走上正轨,边塞禁区可以随便出人,掌巡防守候障塞的官员和边防军中高级军官派兵士去狩猎,以野兽皮毛和兽肉获利,兵士劳苦而烽火松弛,缺乏烽火台报警,士兵四散无法集中起来对抗匈奴的袭击。这些汉兵就是这样被匈奴俘虏的。从前来投降的匈奴人和和我方捕捉到的匈奴俘虏口中,知道这些情况。

  当今最重要的任务,是严禁各级官吏对百姓苛刻暴虐,废止擅自增加赋税的法令,鼓励百姓致力于农业生产,恢复为国家养马者免其徭役赋税的法令,用来补充战马损失的缺额,不使国家军备削弱而已。各郡、国二千石官员都要制定本地繁育马匹和补充边境物资的计划,在年终总结时一并报送朝廷。朕即位以来,所做的许多糊涂事情,使天下百姓忧愁困苦,现在已经后悔不及。自今日始,所有损害百姓利益,浪费天下钱财的事情,全部停止。

  【评说】

  元狩四年(前119)击败匈奴后,汉武帝派遣的远征军霍去病等击败匈奴,“封狼居胥”后,为巩固西北边防和彻底歼灭匈奴,采纳搜粟都尉桑弘羊的建议在国土,西陲进行大规模屯田,以给养边防军,当时在黄河河套以至河西张掖、酒泉一带有屯垦戍卒60万人。

  继后汉武帝大力拓展疆土:东并朝鲜、南吞百越、西征大宛、并连续同匈奴作战,由于长年对外用兵,加上为了享乐劳民伤财,大建苑囿亭台楼阁并多次封禅出游,令大批人入海求蓬莱真神,如此种种的大量耗费,使得国库空虚,民力用尽。

  军事上晚年的汉武帝对外用兵也连连失利:征和三年(前90),贰师将军李广利受命出兵五原(今内蒙古自治区五原县)伐匈奴的前夕,丞相刘屈牦与李广利合谋立昌邑王刘髆为太子。后刘屈牦被腰斩,李广利妻被下狱。此时李广利正在乘胜追击,听到消息恐遭祸,欲再击匈奴取得胜利,以期汉武帝饶其不死。但之后兵败,李广利只得投降匈奴。

  以上种种打击使汉武帝心灰意冷,对自己过去坚持的施政主张开始动摇。就在征和三年讨伐匈奴失败的第二年征和四年从泰山封禅回,在全臣面前公开自责:“朕即位以来,所为狂悖。使天下愁苦,不可追悔。自今事有伤害百姓,靡费天下者,悉罢之”。并“封丞相田千秋为富民侯,以明休息,思富养民也”(《汉书·武帝纪》)。又将发明“代田法”和诸多耕田机械,使民“用力少而得谷多”的赵过封为搜粟都尉,引导奖励农耕,改善农民生活。就在汉武帝改弦更张,一心安农富国之际,已升任御史大夫、并掌管全国财赋的桑弘羊又旧事重提,上《奏屯田轮台》。提出在轮台屯田以卫边,并“严敕太守都尉明烽火,选士马,谨斥候,蓄茭草”,“筑列亭,连城而西,以威西国”,加紧备战,以图进取。有司也上奏要加征民赋每户三十文以供军需。这下拍马屁一下子拍到马腿上。此时的汉武帝已非当年的汉武帝。于是驳回了桑弘羊等人的建议。并反思自己当年不惜民力财力和将士生命,去讨伐匈奴的“朕之不明”,称“当今务在禁苛暴,止擅赋,力本农。修马政复令以补缺,毋乏武备而已”。这就是《答桑弘羊“奏屯田轮台”诏》。

  这封诏书史称“轮台罪己诏”,其实大谬不然。因为其中虽讲了不少不忍“劳扰天下”、爱民恤民的大道理,实际上是新账老账一起算,把当年之所以要讨伐匈奴,为何要派贰师将军李广利出师,一股脑儿推到“丞相、御史、二千石诸大夫”,直至“公车、方士、太史、治星望气及太卜”者头上。并以匈奴为何缚马前后足至城下为例,说明这些人都是不明真相而导致君主误断。至于贰师将军李广利之所以战败,也是因为李广利不听“诏之必毋深入”而导致。还是“天皇圣明,臣罪当诛”老一套。这些做派,比起他的祖父汉文帝的罪己诏——《日蚀求言诏》中的敢于自责,敢于负责,相差不可以以里计。

  最后还有三点说明:

  一是从果断下达《答桑弘羊“奏屯田轮台”诏》,证明汉武帝还有一个能自省的君主,特别是诏书中强调“当今务在禁苛暴,止擅赋,力本农”,对与民休息、发展生产还是有好处的;

  二、桑弘羊等的屯田建议并没有错。第一次上奏屯田建议为卫青、霍去病对匈奴用兵提供了部分后勤保证和边塞安全;第二次建议也只是没有看清当时的国内政治经济形势,提出的时机不对。实际上,到了武帝孙子宣帝时,赵充国提出的屯田主张以及后来历代封建王朝的屯田制度,实际上皆是桑弘羊屯田建议的延续;

  三、历史上新疆正式纳入中国版图,并非很多人所误认为的武帝时期,而是在汉武帝之孙汉宣帝时期。汉宣帝地节二年(前68年),宣帝遣骑都尉郑吉屯田渠犁(今库尔勒市)防范匈奴,始设西域都护府,这是汉族中央王朝宣誓对新疆主权之始,其所遵循的就是桑弘羊的遗策,这比武帝征讨西域晚了几十年。至2017年新疆(西域)作为中国自古所有的领土的一部分,已存在2091年矣,超过对许多南北方边疆地区的统治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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