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文学家”的新凤霞——读《美在天真:新凤霞自述》 – 国学网

作为“文学家”的新凤霞——读《美在天真:新凤霞自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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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在天真:新凤霞自述》,新凤霞著,山东画报出版社2017年8月第一版,68.00元

  1998年4月12日,一代名伶新凤霞告别了这个曾被她歌颂过的世界。此时,距离她离开明白如诉的“疙瘩腔”舞台已是二十三个春秋。按照吴祖光《回首与新凤霞的往事》的说法,1975年,新凤霞左膝“半月板”的受伤,是当时中国评剧院的“革命小将”学习北京文艺界在文庙“打全堂”的后果。历史已成尘埃,但其吊诡之处在于,这次意外受伤并没折断新凤霞艺术的翅膀,而是促使她踏入了一个白纸黑字的舞台。在她一生的最后阶段,也是她一生三分之一的时间里,“文学家”新凤霞将接棒“评剧表演艺术家”新凤霞,掏出其内心深处最柔软的那一部分。

  初读《美在天真——新凤霞自述》时我颇为惊讶:新凤霞的文字清淡,但不失韵味。对于她的文字,方家的评价是“家常一般地自然天成”,行文深处直追现代文学大家汪曾祺、孙犁。要知道,这两位作家向以诗性语言著称于文坛。检索新凤霞的有关资料,我找到了她处理文字语言的精神源头——启蒙老师老舍和叶圣陶。1957年6月,“文学家”新凤霞初露峥嵘。这月14日、19日,《人民日报》先后刊发了新凤霞的两篇叙事散文《过年》和《姑妈》。编者在《过年》的“附记”中,介绍了新凤霞的自学之路:“评剧名演员新凤霞,解放后开始学文化,去年已读完初中课程。最近,她在休息中练习作文,写了一些生活回忆。这里登的就是其中的一篇。”尽管“反右”中断了她的文学梦,但新凤霞对“生活回忆”奠定了其文学追求的基调。

  女儿吴霜不无自豪地回忆母亲:“在这二十三年中,半身残疾的母亲完成了从演员到作家、画家、导师的角色转换,……成为一位出版了几十本著作的传奇作家。”对于新凤霞的文学创作和勤奋精神,尽管夫君吴祖光最为了解,称“我从事写作超过了四十年,也从来没有一天写过这么多”。但显然叶圣陶更有发言权,他曾专门创作了一首词,描绘自己读新凤霞散文时的心情:“家常言语真情意,读来深印心儿里。本色见才华,我钦新凤霞。人生欣与戚,自幼多经历。尝诵《闯江湖》,文源斯在夫。”叶圣陶对新凤霞的赞誉,显然不属于文人之间闲暇时的唱酬应答与客套吹捧,而是发现了新凤霞文学创作的天赋和她文字中流露出的真性情。叶圣陶听完孩子们念给他听的新凤霞写的《和白石老人的父女之情》后说:“齐老先生的遗闻逸事也常听人说起,可是都没有新凤霞写得那么真。她不加虚饰,不落俗套,写的就是她心目中的齐老先生。我闭着眼睛听孩子们念下去,仿佛看见了一位性情、习惯都符合他的出身、年龄、地位的老画家,同时也认识了一位敏慧的善于揣摩、体贴别人的心思而笔下绝不做作的新凤霞。”叶圣陶这一评价,无意间为新凤霞散文的“真”作出了最妥帖的注解,即三个“不”:不加虚饰、不落俗套、绝不做作。这一点,在《美在天真——新凤霞自述》中得到了充分的诠释与体现。

  需要特别指出的是,这是一本女儿编选母亲作品的结集。同为评剧演员和作家,与新凤霞血脉相连的吴霜,更懂得母亲内心深处隐秘世界,也因此赋予了本书更多的“人性”和“亲缘”品格。从某种意义上说,这是一本迟到的“捡拾来”的作品,如果不是世事变迁,本书早已在海峡对岸以繁体字的形式问世。吴霜在前言中说:“书中的大多数文章都是从未发表过的……记得当年母亲曾将一大包手抄的书稿交给一位来自台湾的朋友,希望这些手稿能在台湾出版,但是后来那位朋友去了美国,书稿出版一事就被搁置下来了。”这些散落的珍贵作品能够重见“天日”,山东画报出版社的慧眼识珠功不可没。

  本书的“新凤霞自述”分为三个部分:一是追忆青春时光,二是检索艺术道路,三是漫谈人生体会。殊为难得的是,第二部分中,新凤霞在回顾自己的艺术生涯时,不仅留下了出演《坐楼杀惜》《刘巧儿》《花为媒》的珍贵史料,还以细腻的文笔记录了自己与齐白石、梅兰芳等艺坛巨匠的交往故事。这些记录,有时代秘辛在一个人心灵史上留下的印痕,也有风云人物在社会大潮中的跌宕起伏。对有些人和事的记录,尽管新凤霞表述得比较委婉,但心有灵犀的读者都能心领神会。

  《美在天真——新凤霞自述》用自己亲切平淡的笔触记录了她所经历的那个悲欣交集的时代,读者也需要一双慧眼从她的亲切和平淡中理解她的超凡脱俗。虽然历经磨难,但在新凤霞的笔下,我们看不到怨天尤人和愤世嫉俗,看不到二十年的残疾在她身上有什么阴影。“世间最可恶的事,莫如一张生气的脸。”新凤霞在天津贫民家庭长大,从小饱受贫穷与苦难的折磨,不过即使回忆以往自己经历的苦难生活,新凤霞依然保持着她那份特有的与生俱来的真善美的底色。

  当然,新凤霞不抱怨、不絮叨旧日苦痛,除了本性善良和乐观,不愿因此给自己和亲人惹是生非也是重要原因。吴祖光回忆新凤霞时曾说:“我们的晚年不是完全没有矛盾的,有时矛盾还十分尖锐。那就是每次我看到她艰难辛苦的走路或作什么吃力的活动时,立刻联想她受害时的情景,不免愤怒地责骂那些人……每当这时她一定立即反对我这样责骂。”“我不得不愤怒地责备她破坏我的‘言论自由’……我竟完全没有想到这是她出于对我的关怀,怕我‘闯祸’。好友郁风贤姐在悼念凤霞寄自澳大利亚的悼文中说:祖光啊,她无时无刻不在为你担心!生怕你在人前在纸上胡说八道,再惹祸端。”这个时候,就会发现新凤霞这张白纸身上,也是遍布针眼。

  斯人已逝,但新凤霞及其文字依然活在人们心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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