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物色:金瓶梅读“物”记》后记

  《金瓶梅》里的金银首饰,可以说是《金瓶梅》研究的小中之小,但它却是我名物研究的入口,当年写给遇安师的第一封信,就是请教关于䯼髻的问题。初衷原是为了写作酝酿中的“万历十六年”,但后来金银首饰本身已经足够吸引我不断追索其中究竟。最终政治史、思想史、经济史,都不是我的兴趣所在,即便物质文化史的分支服饰史,对我来说还是太大。我的关注点差不多集中在物质文化史中的最小单位,即一器一物的发展演变史,而从如此众多的“小史”中一点一点求精细,用不厌其多的例证慢慢丰富发展过程中的细节。

  作为小说家,沈从文对出现在《金瓶梅》中的服饰自会有特别的敏感,他的《中国古代服饰研究》一书,《明代妇女时装与首饰》以及《明帝后金冠》两节都摘录了《金瓶梅》中的相关描写,只是尚未以此去考证对应的实物,必是为当时的条件所限。孙机《明代的束发冠、䯼髻与头面》一文,是一个开创,我于是继续前行。第一篇文章《明代头面》酝酿于二〇〇二年(刊发转年第四期《中国历史文物》),算来至今已是十五年。十五年来,跑博物馆,参观展览,寻访绘画、雕刻等图像资料,国内国外,经眼与过手的器物不计其数。只是以自己的驽钝,成绩甚微,即便关注多年的《金瓶梅词话》,读“物”所得也不过收在这本书里的小小一束。有不少物事在我的《奢华之色》第二卷《明代金银首饰研究》以及《中国古代金银首饰》中都曾涉及,但这一回本意是想结合小说情节换一个角度再度认识,也因此往往彼详此略,以免太多重复。只是自己始终缺乏用文学理论来分析作品的能力,即便个人感受,也很难成为带有理论色彩的表述,“文学”到底未能成为主角。“物色”追踪的究竟是“物”,因它多存写实的成分,故可由此窥见时代风俗,而风俗中种种无关大局的细微末节,最是我的兴奋点。

  唯一一点稍稍与文学有关的读“物”心得,是我以为《金瓶梅》开启了从来没有过的对日常生活以及生活中诸般微细之物的描写。不知道如此异乎寻常的关注何由发生。在唐诗中有李贺、白居易、李商隐,唐五代词有花间、尊前一派,首领自推温庭筠。白居易平朴,李贺奇幻,李商隐朦胧,温庭筠讲求字面的绮美和灵动,而笔下都有教人常温常新的物色。然而到了《金瓶梅》,此前所有的“美”,差不多都跌到尘埃,这里没有诗意也没有浪漫,只是平平常常的生活场景,切切实实的功用,成为小说中我最觉有兴味的“物”的叙事。它的文字之妙,即在于止以物事的名称排列出句式,便见出好处。它开启了一种新的,或者说是复活了一种古老的叙事方式,比如《诗·秦风·小戎》“小戎俴收,五楘梁辀。游环胁驱,阴靷鋈续。文茵畅毂,驾我骐馵”,——以“物”叙事,笔墨俭省到无一字可增减,但若解得物色,其中蕴含的丰富即在目前。再看《金瓶梅词话》第九十回,“那来旺儿一面把担儿挑入里边院子里来,打开箱子,用匣儿托出几件首饰来,金银镶嵌不等,打造得十分奇巧。但见:孤雁衔芦,双鱼戏藻。牡丹巧嵌碎寒金,猫眼钗头火焰蜡。也有狮子滚绣球,骆驼献宝。满冠擎出广寒宫,掩鬓凿成桃源境。左右围发,利市相对荔枝丛;前后分心,观音盘膝莲花座。也有寒雀争梅,也有孤鸾戏凤。正是绦环平安珇珊绿,帽顶高嵌佛头青”。——今天看来,真好比是明代首饰的一个小型展销会。而与我们所能见到的实物相对照,这些看似眼花缭乱的描写,辞藻之外,其实夸饰的成分并不多,且几乎都能举出与之对应的实例(相关考证,见《中国古代金银首饰》卷二,故宫出版社二〇一四年)。而“文”与“物”或“文”与“史”的碰合之下——准确说,是重新聚拢——所照亮的生活场景,竟是细节历历,伸手可及。不过,这恐怕又与文学研究离开的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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