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代令词请赏之八

梦江南 皇甫松

  兰烬落,屏上暗红蕉。闲梦江南梅熟日,夜船吹笛雨萧萧。人语驿边桥。

  词牌《梦江南》即《忆江南》的别称,具体解释见《历代令词鉴赏》之六,刘禹锡的《忆江南》。

  皇甫松,字子奇,一作嵩,字子奇,自号檀栾子。睦州(今浙江建德)人。生卒年不详。中唐古文作家皇甫湜之子。《花间集》称他“皇甫先辈””。唐人称进士为“先辈”,大约他中过进士却未担任过官职。皇甫松是花间派重要作家之一,存词20余首。比起温庭筠、牛峤等花间派作家,他的词作比较清新,富有生活气息,不像温词那样浓艳。陈廷焯《白雨斋词话》认为“皇甫子奇词,宏丽不及飞卿,而措词闲雅,犹存古诗遗意。唐词于飞卿而外,出其右者鲜矣。五代而后,更不复见此笔墨”。如《采莲子二首》中的第一首诗中写一采莲少女因 “贪戏采莲”,傍晚了还在船头弄水,而且还“更脱红裙裹鸭儿”将女孩儿的活泼顽皮和怜物爱人之情状描摹得极其生动逼真。第二首写少女贪看“湖光滟滟”入了迷,索性让船随风飘荡,还时而兴起“无端隔水抛莲子”,但发现有人偷看后羞涩惶恐了老半天,将农家少女的心理情态描绘的栩栩如生。词调多用《浪淘沙》、《杨柳枝》、《怨回纥》、《采莲子》等,其形式同五、七言诗,《采莲子》更近似七绝,但句下分别以“举棹”、“年少”和声,反映出诗向词的演进。

  代表作有《采莲子二首》、《怨回纥歌》、《浪淘沙二首》等,见于《花间集》、《唐五代词》。王国维辑《檀栾子词》一卷。《新唐书·艺文志》著录皇甫松《醉乡日月》3卷,事迹见《历代诗馀》。

  皇甫松今存词20首,但佳作不多,但《梦江南二首》却是其中佼佼者。王国维称赞其“情味深长”甚至在白居易、刘禹锡的相关词作之上。这里选的是第一首,第二首为:“楼上寝,残月下帘旌。梦见秣陵惆怅事,桃花柳絮满江城。双髻坐吹笙”写灯下月夜遥忆江南生活情景。

  第一首是首记梦之作。词人在某个夜晚做了一个梦,一个和江南有关的梦。其中有江南水乡的夜船,船蓬上的雨声; 窗外的笛声以及驿桥边依依话别的场面,以此抒发作者身在蜀地对远在江南的故乡的深长思念。由于这幅梦中的江南夜雨图如此如诗如画,因而这个思乡之梦更使人留恋难忘。全词笔致清灵,情境优美,怀乡之情含而不露又处处皆是,确实是一首为数不多的妙词。

  词作层次清晰。五句小令分为两个层次:前两句写旅邸的夜景,后三句转入梦境。

  前两句写未眠之前的室内景物:“兰烬落,屏上暗红蕉。” 兰烛烧残,烧焦了的烛芯无人剪去,自垂自落,余光摇曳不定。屏风上猩红色的美人蕉,也随之黯然,模糊不清了。夜,已经很深了。“兰烬”,上面饰有兰花的红烛烛芯灰烬;“落”,自垂自落。蜡烛靠烛芯燃烧发出亮光。烛芯烧了一段时间后变得枯焦或结成球状(俗称灯花),烛光就会变暗,须用剪刀将枯焦部分剪去,灯光烛光才会发亮,这就是李商隐在《夜雨寄北》中所说的“何当共剪西窗烛”。李商隐用此句暗示两人话别时间之久,这首词中的“兰烬落”同样暗示时间之久,只是游子驿中客已睡去,无人“共剪西窗烛”,只得忍任其自垂自落了。这是一个寂寞的夜晚,隐约地透出旅人孤独黯然心情,如果联系到李商隐的名句,甚至可以联想到经过这在暗示对远方情人的怀念。这两句,一方面在结构上自然过渡到下面三句叙写梦境。同时也营造出一片烛光摇曳、屏蕉暗红的朦胧意境,为下面三句叙写梦境的恍惚迷离做好了铺垫

  下面便转入了梦境的描写。

  “闲梦江南梅熟日,夜船吹笛雨萧萧。人语驿边桥” 是对梦境的描画,也是这首小令的主体所在。与梦前的孤独、凄清相反,梦中完全是另一种景象:梦中的江南,春雨潇潇、梅子正熟。诗人乘坐小船,吹着长笛,穿过小桥,而桥边人影恍惚,语声依依。宋末词人蒋捷有首有名的《一剪梅·舟过吴江》,写他在一片潇潇春雨中在江南船上穿过小桥去觅酒解愁的情形,可与皇甫松这首《梦江南》对读:“一片春愁待酒浇。江上舟摇,楼上帘招。秋娘渡与泰娘桥,风又飘飘,雨又潇潇”。其区别仅仅是:一个是真景,一个是梦境,后者更显出一种恍惚迷离的朦胧美。另外加上笛声和梅雨相伴,更有情韵,也更有意境。它使我们想起著名词家贺铸因此得名“贺梅子”的《青玉案》的结句:“一川烟草,满城风絮,梅子黄时雨”,著名词人陈与义回忆昔日繁华的《临江仙·夜登小阁忆洛中旧游》上闕:“忆昔午桥桥上饮,坐中多是豪英。长沟流月去无声。杏花疏影里,吹笛到天明”。可谓描写江南春日美景的三绝。这里,有景,有情,有色彩,有声音,还有吹笛听雨之人,这是一个多么令人难忘的夜晚!梦里梦醒,却是两番景象现实的夜如此凄清、冷寂,蕴涵着丝丝哀怨;而梦中江南的夜,却是那样欢乐、愉快、醉人。今昔对比之下,更见作者对江南故乡怀念的深情。

  这首诗的特色有二:

  第一,全篇皆是景语。,通过对梦中江南暮春夜景绘声绘色的描写,词人把自己的情感全灌注在用景物描绘所铸成的形象画面之中。思乡之情全部隐藏到具体的景物背后。全词没有一句直接抒发对故乡、对亲人的怀念,但处处、句句没有一处、没有一句不是对故乡、对亲人的思念。如前两句兰烬落,屏上暗红蕉。”通过烛光摇曳、屏蕉暗红暗淡画面,暗示这是一个寂寞的夜晚,隐约地透出旅人孤独黯然心情。更可以推想:词人在入梦前有一长段时间的辗转反侧;后面三句写梦醒之后,比较梦中的热烈欢快,会更觉羁旅中的孤独和凄清其惆怅之情又可于言外得之。凡此都是藏锋未露的含蓄之笔。使此词更觉含蕴深婉。周蒙在解读这首词时,以为“作者在这首词中……运用简练的语言和白描的手法,勾勒出了江南暮春雨夜的动人画图。然而就是通过这一刻画,使得诗人的怀乡之情若隐若现地寄托在字里行间了”。(唐圭璋主编《唐宋词鉴赏辞典》,安徽文艺出版社,2006年)唐圭璋在《唐宋词简释》中更以为这首词还有言外之旨:“然今日空梦当年之乐事,则今日之凄苦,自在言外矣。” 这种推断也不为无据:因为第二首中,桃花柳絮满江城。……双髻坐吹笙”。都是梦境,时间、季节相同。两首又是姐妹篇。因此可以推断“闲梦江南梅熟日”与 “梦见秣陵惆怅事”是同一梦境。“夜船吹笛”与“双髻坐吹笙”是同一情事。“桃花柳絮满江城”与“江南梅熟日”则是同一情境。如这个推论成立,那么皇甫松在羁旅中的梦境就不是空泛地思念故乡、思念故乡亲人,而是可以具体落实到是思念昔日的情人了。因为“双髻坐吹笙”中的“双髻”是古代少女的头发样式。但也有的论者不赞成上述看法,认为“整首词洋溢的都是一种宁静和优美的气息,是从容不迫的,看不出来在这背后有何种凄苦隐藏其中”。从而认为“”词作的内容浅近,没有深刻的寓意。全词所写的就是在一个偶然的夜晚,当然也是一个清闲的夜晚,作者梦到了自己曾经在江南度过的一段日子。在那些日子里,给他印象最深的是梅熟的时候,在画船上吹笛,而彼时又是夜雨潇潇,在雨声中还听到了岸上驿桥边有人在说话。词的妙处不在于如周蒙所说的,通过对梦境的刻画表现了怀乡之情,而在于通过一个‘闲梦’,描绘了江南特有的风情,而这风情本身具有的美感,已经让我们向往不已,得到了美的愉悦了。有了这一点,对于这首小词来说,就已经足够了”(穆恭《阅读皇甫松<梦江南>词有感及赏析》新浪网(2013-03-22 )。谁说的更有道理,读者只会做出自己的判断。

  第二,作者刻意营造的朦胧意境。苏轼描写西湖之美的绝句“湖光潋滟晴方好,山色空蒙雨亦奇”。后一句描写雨中西湖之美就是一种空濛迷离的朦胧之美。皇甫松在这首《梦江南》就是刻意营造这种朦胧之美。首先这是一首描述梦境的词。梦境本身就是迷离恍惚的。更何况,词人选择的又是江南特有的梅雨季节,而梅雨季节的特征又是细雨绵绵,一切在雨中呈现的都是朦朦胧胧的印象:雨帘掩蔽下的江船是朦胧的,雨帘掩蔽下的驿、桥乃至桥上之人也是朦胧的。而这一切连同雨帘,又笼罩在夜幕之中。而这一切连同雨帘,连同夜幕,又浮现在缥缈梦境之中。雨朦胧,夜朦胧,梦朦胧,朦胧而至于三重,真可谓极迷离倘恍之致。还有那笛声,那人语。笛声如在明月静夜高楼,当然清越、浏亮,所谓“长沟流月细无声,杏花疏影里,吹笛到天明”。但在潇潇夜雨之中,江船之上吹笛,却不免呜呜然“如怨、如慕、如泣、如诉”;驿桥边的人语亦如此,隔左暮夜,人影自然混黑莫辨,人声透过雨幕再与笛声混杂,更是隐隐约约、断断续续,若有而若无了。词中诉诸读者的这些听觉、视觉印象经作者刻意选择和铸造,突出的正是这种朦胧的意境 。前面两句虽不是写梦境,但选择的色彩、时分、情状突出的也是昏暗和朦胧,前面已做分析,不再细述。我们知道,在皇甫松之前,有位朦胧诗的代表人物李商隐,他的《无题》、《锦瑟》等代表作,诉说的皆是似有若无、难以指实确断的情感。那是诗,皇甫松把它一直到词里,并由内容、情感上的朦胧推进到意境、手法上的朦胧,这种再造之功,也是应当肯定的。
  
  “闲梦江南梅熟日,夜船吹笛雨潇潇。人语驿边桥。”“梅子黄时雨如雾”(宋寇准诗句)。

  随着“朦胧诗”这一新流派在现代诗坛上的出现,文学评论家们是非蜂起,对她褒贬不一。或以为“朦胧”即是“晦涩”的代名词。皇甫松这首词之美在“朦胧”,是指它的气象“朦胧”,境界“朦胧”。就语句而言,她字字如在目前,一点也不流于“晦涩”的。披文见情,一读便知词人曾经在风光旖旎的江南水乡生活和漫游过,江南水乡的旖旎风情给他留下了永远也不能够忘怀的美好记忆,使他朝思暮想,使他魂牵梦萦,终至满怀深情地飞动彩笔,写出了风流千古的清辞丽句。但“一读便知”却并不等于“一览无余”,细细吟味,全词还是很蕴藉、很耐咀嚼的。具体地说, 结构上全词从室内屏风上的人工画面、写到室外江南水乡真实的自然图景,由绘色(红蕉、黄梅)到绘声(吹笛、人语、夜雨潇潇),亦即从视觉到听觉,构思新奇,意境清幽,动静兼备。,,情景交融。落笔之处,尽显词人对故乡的深深思念之情。

  “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此白香山词之警策也,景色是何等的鲜明,情调是何等的亢爽!借用苏东坡的一句 来评价它,正所谓“水光潋滟晴方好”。相比之下,此篇显得凄迷、柔婉,又是一种境界—“山色空濛雨亦奇”,换句话说,也就是“语语带六朝烟水气”(俞陛云《唐词选释》评语)。烟水氤氲,山色空濛,美就美在“朦胧”。能赏“朦胧”之美,然后可以读此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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