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代令词请赏之八

长相思 白居易

  汴水流,泗水流,流到瓜州古渡头。吴山点点愁。  思悠悠,恨悠悠,恨到归时方始休。月明人倚楼。

  《长相思》原为唐教坊曲,后用作词调名。调名取自南朝乐府“上言长相思,下言久离别”句,多写男女相思之情。又名《相思令》、《长相思》、《双红豆》、《吴山青》、《山渐青》、《忆多娇》、《长思仙》、《青山相送迎》等。此词见于黄升《唐宋诸贤绝妙好词》卷一。此调有几种不同格体,俱为双调,这里列举36字一体,前后片各四句,句句押平韵,逢第二句则叠首旬(或叠其末二字,也有不相叠者)

  此词写一位女子倚楼怀人,是抒发“闺怨”的名篇。一位闺中人在明月之夜倚楼眺望,思念久别未归的情人,充满无限深情。这种相思离恨,一直要到情人归来才会释怀。用诗歌表示闺怨,早在《诗经》时代就已开始,《卷耳》、《卫风·伯兮》、《君子于役》等篇就是其杰出代表。但在词中表达类似的主题,白居易的这首词则开其先声。熟悉唐五代词的读者都会知道:闺中怀人词的出色代表是温庭筠的《忆江南·梳洗罢,独倚望江楼》,但那已是唐末五代。而且如果把这两首词对读,可以发现无论主题、表现手法乃至高楼、江水、洲头都有很多相似之处。再接下去,应当就是宋初柳永那首著名的《八声甘州》。因此,至少可以说,白居易的这首《长相思》开了词作中闺中怀人的先声。下面作一简析:

  上片写景,暗寓恋情.前三句“汴水流,泗水流,流到瓜州古渡头”用三个“流”字,写出水的蜿蜒曲折,也酿造成低徊缠绵的情韵。更为重要的是,这三处皆与这位女主人公的情思和词的主旨有关。汴水有两条:一条是古汴水,由开封经商丘(今属河南)、萧县(今属安徽),在徐州与泗水汇合,至淮阴入淮水,在山阳(今江苏淮安)转入运河,在扬州附近的瓜洲渡与长江相通;另一条是隋代修建的通济渠,唐代亦称为汴水,由开封流经商丘后经埇桥(今属安徽宿州)流入淮河,也是在“瓜洲古渡头”汇入长江。至于瓜洲渡,则是长江重要口岸,也是京杭大运河入长江的重要通道之一,为”南北扼要之地”,商旅西去荆州、东下建康,南到镇江,北上扬州,瓜州皆为必经之地。当年王安石北上开封,就曾《泊船瓜洲》,写下“春风又绿江南岸,明月何时照我还”的千古名句。南宋时金主完颜亮南侵,也是屯兵瓜州准备渡江,被虞允文等在采石大败,陆游为此写下”楼船夜雪瓜洲渡,铁马秋风大散关”(《书愤》)的不朽诗章。《长相思》中这位闺中人思念的对象,也是从瓜洲渡离开故乡的。所去之处大概是江南苏州一带,苏州古称“吴郡”,所以词中说“吴山点点愁”。“吴山点点”是写景,加上一个 “愁”字,句意顿起变化:有景色转为情感,由描景转为拟人。此时吴山之秀色已不复存在,只见人之愁如山之多且重,这是一;山亦因人之愁而愁,这是二;山是愁山,则上文之水也是恨水了,这是三。一个字点醒全片,其笔力堪称强劲。

  总之上片全是写景,暗寓恋情。前三句以流水比人,写少妇丈夫外出,随着汴水、泗水向东南行,到了遥远的地方;同时也暗喻少妇的心亦随着流水而追随丈夫的行踪飘然远去。

  下片直抒胸臆,写闺中人对情人归来的盼望以及久久未归的怅恨。“思悠悠,恨悠悠”

  是一个心理和思绪的变化过程:由“思”到“恨”。这位闺中人的身份或是妻子,或是情人,因作者没明言,不好确定。但有一点是可以确定的,非常思念在远方的对方。但由于对方久久未归,心理上就会慢慢由思念变为怅恨。如果对方曾答应的归期而久久未能兑现,或者女方怀疑对方变心,这种怅恨就会加剧加重,甚至变为行动。汉乐府中有首《有所思》:“

  有所思,乃在大海南。何用问遗君,双珠玳瑁簪。用玉绍缭之。闻君有他心,拉杂摧烧之。摧烧之,当风扬其灰!” 说的就是这种情况。但无论是对方出现的是何种情况,“思悠悠,恨悠悠”都是对久久未归的对方深深的思念,只是“爱之越深,恨之越切”罢了。“恨到归时方始休”即是明证,也是这位女性“恨”的真实目的所在。两个“悠悠”,是意接流水,笔入人情,形容愁思和怅恨的绵长,更增加一种抒情气氛和幽怨氛围。最后一句“月明人倚楼” 才点出主人公的身份,画龙点睛,突出作品的主题。这五字包拢全词,是景语也是情语

  从而知道这位闺中人以上的想水想山,含思含恨,都是人于明月下、倚楼时的心事;既是剪影式的画幅,又见出她茫茫然眺望,神思已驰往远方。但人仍未归,思亦难休,恨亦难休, 给读者留下强烈的悬念。

  总之,全词以“恨”写“爱”,用浅易流畅的语言、和谐的音律,表现人物的相思之痛、离别之苦;特别是那一派流泻的月光,更烘托出哀怨忧伤的气氛,增强了艺术感染力,显示出这首小词言简意富、词浅味深的特点。因此受到历来选家的盛赞:俞陛云解析云:“此词若‘晴空冰柱’,通体虚明,不着迹象,而含情无际。由汴而泗而江,心逐流波,愈行愈远,直到天末吴山,仍是愁痕点点,凌虚着想,音调复动宕入古。第四句用一‘愁’字,而前三句皆化“愁”痕,否则汴泗交流,与人何涉耶!结句盼归时之人月同圆,昔日愁眼中山色江光,皆入倚楼一笑矣。”(《唐五代两宋词选释》);黄升《花庵词选》云:“乐天此调,非后世作者所能及”。

  这首词在中国词史上有以下贡献:

  一、它是中国词史上文人所作的第一首闺怨词

  如前所述,用诗歌表示闺怨,早在《诗经》时代就已开始,《卷耳》、《卫风·伯兮》、《君子于役》等篇就是其杰出代表。汉魏南北朝的诗作中就更多,如汉乐府中的《有所思》、《伤歌行》文人作品中《古诗十九首》 “青青河畔草,绵绵思远道”;鲍照《代北风凉行》“问君何行何当归,苦使妾坐自伤悲”;吴迈远《秋风曲》:“形迫杼煎丝,颜落风摧电。容华一朝尽,唯余心不变”;范云《闺思》说:“积恨颜将老,相思心欲燃”;吴均《妾要所居》 “绿发愁中改,红颜啼里灭。非独泪成珠,亦见珠成血。”刘铄《拟行行重行行》“芳年有华月,情人无还期。日夕凉风起,对酒长相思”也都是一时传颂的名句。至于唐代这类诗作就更多,李白的《子夜吴歌》,王昌龄的《闺怨》,金昌绪《春怨》也都是千古传诵的名作。但对于词来说敦煌曲子词《凤归云·闺怨》、《望江南·天上月》思妇思念征夫等“闺怨”之作,但那时民间词,而且时代也不一定在中唐之前;据说李白曾写过怀人词《忆秦娥》和《菩萨蛮》,但是不是李白作品,一直存疑。况且是作者怀念离别的远方友人,并非“闺怨”。唯有白居易的《长相思》首次由文人将“闺怨”这一题材纳入词中,使他表达士大夫的情思,语言上也更加雅驯。在此之后,这个题材普遍被文人词作所接受,如晚唐文人温庭筠就变成这类题材的专家和高手,他的一些代表作如《望江南·梳洗罢》、《河传·湖上闲望》以及三首《更漏子》“柳丝长”、“星斗稀”和“玉炉香”,六首《菩萨蛮》“小山重叠金明灭”、“水晶帘内玻璃枕”、“玉楼明月长相忆”等。另外花间词人皇甫松、和凝,南唐词人冯延巳等皆有词作、宋人更无需再例举。而白居易的这首《长相思》正是其源头和开拓者。

  二、它首次将“代拟法”运用到词的创作之中。所谓代拟即诗人把自己想像成另一种身份来叙事或抒情。这种手法类似小说创作中第三人称写法,完全靠设想、想象去进行。这种手法在古典诗词中就是同“闺怨词”一样,首先出现在诗歌创作中。最早始于屈原的《九歌》,其中的《山鬼》、《大司命》、《少司命》、《河伯》诸篇,皆为代拟。到了六朝时代,文人着意模仿汉魏乐府,出现了大量的代拟之作。当时的代拟有两种情形:一是体裁上的模仿,如《拟行路难》、《拟古》、《代孟冬寒气至》等;另一类则是以乐府旧题写新意,内容上的代拟,这就是我们所说的属于想象类的代拟法。这种方法,在萧纲、萧绎、庾肩吾、庾信父子手中,被大量运用于宫体,去设想代拟女人的心理和行为,如萧纲的《咏内人昼眠》,萧绎的《代燕歌行》,庾肩吾的《代征妇怨》、《妓人残妆词》、《佳人览镜》,庾信的《闺怨》、《舞媚娘》、《代人伤往二首》等。其中代拟体写得最出色的是鲍照如《代白头吟》,把自己设想成一位弃妇,描述她的处境、心理和哀怨。《代贫贱愁苦行》。到了唐代在文人创作中更被大量运用:李白的《长干行》、《妾薄命》,杜甫的《月夜》、《佳人》等著名诗作皆是代拟体。这种写法的好处即如有的诗论家所云:“心已神弛到彼,诗从对面飞来”,给人别开生面之感。白居易的这首《长相思》是词中第一次使用代拟体。他揣摩女性的心理,写她对情人的思念乃至怅恨。这其中自然也注入的自己的情感(这在下面还要着重指出)。这对后来一些词作中代拟体的名篇,如欧阳修的《踏莎行·候馆梅残》上片写自己思念家中亲人,下片虚拟妻子思念自己的情状:“寸寸柔肠,盈盈粉泪。楼高莫近危阑倚。平芜尽处是春山,行人更在春山外”;柳永的《八声甘州》中虚拟妻子在高楼上对自己远盼归:“想佳人,妆楼颙望,误几回、天际识归舟。”都起了开启和示范作用。

  三、它对研究白居易早年思想经历乃至他的代表作《长恨歌》的写作背景皆有重要价值。这首情词,实际上也有作者的情感经历,他代拟闺中人思念远去的情人,其中也暗含自己对闺中人的思念。在上首《忆江南》的简析中曾谈到白居易的父亲白季庚在彭城(今徐州)任县令。因说服徐州刺史李洧脱离叛藩归顺中央,唐德宗擢升其为徐州别驾兼徐泗观察使。因此将家眷由河南新郑,迁来徐州。因当时徐州一带遭遇兵乱,战火不息。为避战乱而将家安在辖境内稍安定的符离县(今安徽宿州市埇桥区)。其实白居易十一、二岁(据朱金城《白居易年谱》上海古籍出版社1982,下同)。其间又因避战乱前往江南杭州、苏州一带居住过很长时间,这在上文提到的《吴郡诗石纪》、《江南送北客因凭寄徐州兄弟书》等诗文中都有明确的记载,就在其间,她结识了符离姑娘湘灵,白居易早期诗作中有首《邻女》就是写这位姑娘的:“娉婷十五胜天仙,白日姮娥旱地莲。何处闲教鹦鹉语,碧纱窗下绣床前。” 两人也很快陷入热恋之中。此时的白居易具象就像年轻时的歌德,写了许多情诗,表达他从早到夜、从春到夏的热切情思,如《昼卧》:“抱枕无言语,空房独悄然。谁知尽日卧,非病亦非眠”《夜坐》:“庭前尽日立到夜,灯下有时坐彻明。此情不语何人会,时复长吁三两声”;《暮立》:“黄昏独立佛堂前,满地槐花满树蝉,大抵四时心总苦,就中肠断是秋天” 。从他的那首咏其与湘灵的幽会《花非花》诗作来看,两人已经结合:“花非花,雾非雾,夜半来,天明去。来如春梦几多时,去如朝云无觅处。” 贞元四年(788)父季庚任满,改除大理少卿、衢州(今属浙江)别驾。白居易在母亲的催逼下离开符离到衢州居易从父到衢州。但他思念湘灵,便以回符离与“符离五子”刘五、张仲素等一起读书应举为由,恳求父亲让他于贞元七年(791)回到符离,时年二十岁。这期间又有《期不至》、《春眠》、《凉夜有怀》等诗作,记叙他和湘灵相依相偎、相思相恋等诗作,其中在《凉夜有怀》下有注:“自此后诗并未应举时作”。按白居易登明经登第科是贞元九年(793),二十二岁。此后便“移家长安”,离开了符离。临别之际,白居易匆匆写下《潜别离》倾吐其离别之苦:“不得哭,潜别离;不得语,暗相思,两心之外无人知!深笼夜锁独栖鸟,利剑春断连理枝。河水虽浊有清日,乌头虽黑有白时。唯有潜离与暗别,彼此甘心无期矣!”白居易集中有首《古意》,其中叹道:“脉脉复脉脉,美人千里隔,不见来几时,瑶草三四碧……昔为连理枝,今为分飞翮。寄书多不达,加饭终无益。心肠不自宽,衣带何由窄?”大概也是在表达对湘灵的最后思念吧!白居易与湘灵之所以“潜”别离、未能结成连理的主要原因与陆游相同:母亲不同意。但比陆游更不幸的是,他与迫于母命迎娶的杨氏一直感情不和,白居易称其“不如村妇”,两人一直没有子女。白居易唯一的女儿是妾生的,而且在年幼时夭折。白居易一生写了其中26首情诗,其中不乏对恋人湘灵的刻骨相思。应当也包括这首代拟体《长相思》。词开头说到“汴水流、泗水流”,无论是古汴水还是隋代修建的通济渠,不是流经徐州与泗水汇合,就是在符离县的埇桥(今安徽宿州埇桥区)流入淮河,而且都在“瓜洲古渡头”汇入长江。而闺中人思念的吴山,也与白居易在苏杭和衢州的地点相吻合

  这段恋情不但让年轻的白居易写下包括《长相思》在内的许多诗词,更成为他一生代表之作乃至成为“诗到元和体变新”时代标志的《长恨歌》的创作动机。据有的学者考证,《长恨歌》的“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的主题确立,玄宗被迫杨玉环以及南苑思念、海上寻觅等情节都有他和湘灵相恋、相合、相别、相思的影子。《长恨歌》的结句“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与《长相思》的结句:“恨到归时方始休,月明人倚楼”也是遥相呼应。只是《长恨歌》写死别,故恨无绝期;《长相思》写生离,故 “恨到归时方始休”,各擅胜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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