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斯人,谁与读——实说刘世南先生

20180412_005 

 刘世南

    大量瑰丽华美的东西深藏在他的脑子里和日记、书信、卡片、札记、批注之中。勤勉向学,学而多思,思而有得,得而能化,化则济世。这个人用自己的一生诠释着什么叫“读书”,什么叫“读书人”,什么是“读书人的脊梁”。

  刘世南,江西师大文学院退休教授,著名文史学者,江西吉安人,生于1923年10月。他仍旧住在师大老校区。我有心造访,却颇为忐忑:怕自己郢书燕说,令刘先生有语冰于夏虫的尴尬。于是找了些他的著作和写他的文章来读,又悄悄跑到师大图书馆、离退休教师阅览室和省图书馆探看,还找了与他有交情、与我也相识的张国功、万国英、陈骥、李陶生等商议,终于登楼入室,进了“大螺居”,见了刘先生。屋子简陋,家什陈旧,抢眼的是一垛垛书刊,但我看到了“漫盈箱”的卡片、成捆的札记、发黄的日记、字体刚健纸面洁净的手稿,以及钱锺书、吕叔湘、萧涤非、程千帆等人的信函原件。当然,还有精神矍铄、谈笑风生的老者。

  我被深深吸引并强烈触发,有了按捺不住的冲动:得说说这个人,一定要说说这个人!

  于是,率尔操觚,无所顾忌。

    一

  刘世南先生常说钱锺书是“文化昆仑”“读书人的种子”,大熊猫、中华鲟、珙桐等保留了原始种质而面临基因延续危险的生物被称为“活化石”,网络游戏界封炉火纯青的玩家为“骨灰级”,现实生活中道德高尚表现卓异的人被誉为“身边的好人”。依我看,刘先生便是读书人的“种子”“活化石”,是“骨灰级”的读书人,也是我们“身边的好人”。

  他读出了境界与格局。至少有六绝:

  第一绝:博览群书,读破万卷

  他3岁识字,5岁读书,先是“先父面授”,用“童子功”,一口气读了12年古书,《小学集注》《大学》《中庸》《论语》《孟子》《诗经》《书经》《左传》《纲鉴总论》等“全部背诵”。后来“一边工作,一边自学,圈读了《易经》《周礼》《仪礼》《礼记》《公羊》《榖梁》《孝经》《尔雅》;还背诵了《老子》《庄子》(内篇)、《淮南子》(部分),通读了其余诸子。”诸如《文选》《古文苑》《古文辞类纂》等书被他读了个遍,《二十四史》等史学著作、历朝历代的名家名篇海量阅读,就连少有人问津的清代朴学,也读了不少。读马列,读外国社科名著,读各种文艺理论著作,读西方政治学著作《旧制度与大革命》,读当代小说《沧浪之水》,读报纸《南方周末》……年轻时就自学英语,95岁了还读《傲慢与偏见》原著,备有专门的小本子,“边抄边背,凡是抄的都要背熟”。行万里路,他可能不典型;读万卷书,一点儿也不夸张。

  第二绝:独得妙门,既博且精

  刘先生读书,精要之作力求背诵,往往烂熟于心、倒背如流。读过而未背诵的,也能信手拈出要点,取精用宏。他有许多方法。如晨诵,七八十年如一日,每日清晨一边漫步一边背书,“除非迅雷烈风,暴雨倾盆,才改在屋里”;如作札记,“有些资料是较生僻的,我都是平时阅读时札记在本子上,按英文26个字母编号,分别摘录,需引用时,一索即得”;如“会通”,即“善于联想和创新”,举一反三。年轻时“一天读古书,一天读英语”;退休后“刚日读经,柔日读史”。“圈读”是古人读书的一种方法,用朱笔以画圆圈的形式标点文章句读,疏通文意。他“曾将十三经中没背诵过的圈读了一遍,每天四页。结果,《易》35天,《仪礼》74天,《周礼》50天,《礼记》107天,《公羊》47天,《孝经》只28分钟,《尔雅》24天。”他还注重对书的甄选和区别对待,“在专精的基础上力求广博”,与专业密切相关的经典著作精读牢记,一般文章泛读,不平均使用力量。

  第三绝:融会贯通,“独持偏见”

  徐悲鸿曾在画室挂自书对联“独持偏见,一意孤行”,宣示执着而不同寻常的艺术追求。刘世南先生“一辈子喜欢读书,而且必求甚解”,因此便有了火眼金睛,对所读文字的观点、材料,包括标点注释等洞若观火。他又较真,不肯含糊迁就,“论世直言无讳,论学一针见血”,因而难免发生些故事,留下些佳话。他的“绳愆纠谬”在学界非常有名,“刊谬难穷时有作”是其学术活动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他视学术为“天下之公器”,主张文字一经公开发表,就必须对读者负责,不能以讹传讹、误人子弟。他“有‘纠’无‘类’”,眼里容不下沙子。被他“指谬”过的“大家”有侯外庐、钱仲联、季镇淮、余英时、周一良、吴世昌、王水照、章培恒、屈守元、白敦仁等,都是如雷贯耳的人物,有的一部书被“纠”出的“谬”竟数以百计。所“纠”当代学人对前人著述的错误理解一般都很具体,如“纠”侯外庐将龚自珍“晚犹好西方之书”的“西方之书”误解为西欧哲学和社会科学,实是佛经;“纠”余英时解陈寅恪晚年诗作中“弦箭文章”的出处时语焉不详,指出“其实在《文选》”;纠吴世昌《词林诗话》对宋诗中“面如田”与“食肉”的解释都是错的……最具影响者:一是对毛泽东“宋人多数不懂诗是要用形象思维的”一说提出质疑;二是对郭沫若《李白与杜甫》中的一些观点提出批评;三是对钱锺书著作中的个别问题提出不同意见。

  刘先生的“绳愆纠谬”也曾让人不快,但他心明如镜:“吾爱吾师,吾尤爱真理”,这样做“实本于事师之道”,因为“事师无犯无隐”。他像一只不知疲倦也不问高低的啄木鸟,总在剥啄着文化之木上的虫子,义无反顾地维护着学术的尊严与健康。他不是专照别人的“手电筒”,严于解剖他人,更严于解剖自己。有人持论公允,说刘世南“公诚坦荡”,“治学立论,与人或同或异,全以公心运之,而不问名分高低……盖学术问题本没有你我之分,贵贱之分,惟公心是鉴,惟公理是依。”颇有意思的是,凡真正的“大家”,在读过被刘世南“纠谬”的文章后,不仅不怨怪,反而赞赏、感激,钦佩他广博的知识、犀利的眼光和“我自当仁不让师”的胆识。钱锺书先生十分重视刘世南的批评意见,视其为知己;白敦仁教授的书得到刘世南先生的商榷,写长信致谢说:“欲求素心人于今世如我公者,岂可多得?”学者刘梦芙称道刘世南:“先生熟谙群经子史,淹通闳贯,读书目光如炬,照察幽微,对大量错误条分缕析,断症追源,言必有据,令人信服。”

  第四绝:见贤思齐,转益多师

  治学重考证,疑义相与析。学生郭丹(福建师大文学院教授、博导)最了解导师刘世南,说“先生治学的另一个经验,就是多与学术大师请益和对话。先生善读书,善发现问题。一发现问题,便向一些知名学者请教,从年轻时起就是如此”。经刘世南“请益”,相互往还书信、讨论学术、争辩问题、唱和诗作的,有马一浮、杨树达、王泗原、马叙伦、庞石帚、屈守元、白敦仁、钱锺书、吕叔湘、朱东润、程千帆等。他与钱锺书并未谋面,但通信多达十几次。请益和对话的结果,是既搞明白了问题,也加深了了解,建立了友谊。杨树达称赞刘世南24岁时写的《庄子哲学发微》是“发前人之所未发”;钱锺书力挺刘世南的匡谬正俗文章“学富功深”,“指摘时弊,精密确当,有发聋振聩之用”;屈守元读过《清诗流派史》后写长信赋长诗称赞,说“有幸读君书,竟欲焚吾砚”。

  刘先生还“不耻下问”,也就是虚心诚恳地向后学之人或没有名头地位而有长处的人请教。南昌大学的张国功教授,小他近50岁,被他称为“思想启蒙老师”;早年的学生严凌君,在中学语文教改中取得了成就,他说“对我真算是振聋发聩,他堪称我的精神导师”;更为感人的是,农民工万光明,家境贫寒身份卑微,但喜欢读书买书,工旧体诗。刘世南偶然听人提及并读了万光明的几首诗,竟然“乃大惊”,恍如“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而“不改其乐”的颜回转世,急切地“求一见之”,而“久久不能一望万君颜色,徒结想于无穷”,迫不及待地表示“今万君在咫尺,岂可交臂失之耶?余固当抠衣趋隅以求教于万君也”。这些掌故,真实而且自然。刘先生说“我又不是追星族”——他只是在身体力行“三人行,必有我师”的古训。

  第五绝:如痴如醉,乐在其中

  前些年,北京大学中文系邀请刘世南先生去参加学术活动,延为上宾。在为研究生们作讲座时,他说:“我只读过高一,但是我一辈子读书,基本上做到,只要有空,就手不释卷。我生平不烟不酒不赌,黄、毒更不沾,唯一的乐趣就是读书。”这一点儿也不假。他原本可以干点别的,却无怨无悔地选择了终身教书,因为教书方便读书,读书方好教书。他56岁从中学调到大学,对举荐的人说:“你们推荐我来师大教书,我最感激你们的,不是使我当上了大学老师,而是让我跳进了知识海洋,任情游泳。”又说:“是啊,当《四库全书存目丛书》和《续修四库全书》陆续陈列在校图样本书库的书架上时,我内心真灌满了欢乐。每次从书库出来,走到校图大门的台阶上,阳光和微风照拂着我全身,我抬头注视着蓝天,内心喃喃自语:‘我是世上最幸福的人!’”学生看在眼里记在心里,说他“绝无仅有的乐趣就是看书,书本是他所有的精神寄托”。

  第六绝:皓首穷经,老而弥坚

  刘世南95周岁,读了90年书!除了生病起不了床,他总是“日课一日不缺,即使早上有突发事件耽误了,晚上还要补上,决不一曝十寒”。学生们这样描绘他近年的生活:不抽烟不喝酒,也不懂棋牌类娱乐活动,“未尝一日废学”,每日早上五六点起床到晚上九点就寝,除了三餐饭,其余时间基本上手不释卷。无论风霜雨雪,都会像工作人员一样准时出现在图书馆。“他希望自己将来能死在书桌旁。”又透露:“先生经常感慨要看的书太多,而自己已日薄西山,时不我待。所以现在他愈加抓紧时间‘补课’,而且一如既往地坚持每天自学英语。有人曾问他,这么老了学这些东西有什么用,他说:‘朝闻道,夕死可矣!’”

  2017年10月29日,张国功在朋友圈发过一幅图片:刘世南身穿夹克,脚蹬球鞋,斜挎布袋,倒背双手,弯腰伫立在密集的书架间,凝视或搜寻着什么。所配文字:“昨今在省图书馆与街头两见先生,所谈皆书事。”又附刘先生的诗《九五生辰漫作》:“自笑微生上帝忘,年登九五似康强。比肩朋辈观河尽,捐馆友生篆墓长。契阔灯明惊病鹤,婆娑树老斥牂羊。颓龄终见河清世,使命党成喜欲狂。”

    三

  痴迷于书,甘之若饴,心无旁骛,乐不可支。这样的读书人,有的成为迂阔的学究。刘世南不是。

  刘松来,江西师大教授、博导,刘世南先生带过的研究生。他认为刘世南“不是一介书呆子。对于新事物、新思想、新理论,先生历来是很敏锐的,而且善于将旧学与新知相结合。对于民主、科学、法治,先生的追求并不亚于年轻人。”刘世南先生则坦言:“我不是为读书而读书。我是为探索真理而读书,为解决社会问题而读书。我不仅坐而论道,而且是起而行……”他说自己一生坚持的座右铭是“‘High thinking,plain life.’(高尚的思想,平淡的生活)。”强调“我崇拜一切有先进思想的人”,“我崇拜的是顾炎武,他是有先进思想的大学者”。

  因为有思想追求,他十分景仰文天祥,说文天祥的生命历程“就是一首最辉煌的诗”,《正气歌》“之所以照耀古今、廉顽立懦,正是由于文天祥成仁取义的正气。而这种正气是人类社会的精神支撑点,不但当下的中国急需它,人类社会也永远需要它”。因而“每读一次《正气歌》,都会不禁潸然泪下”。因为有思想追求,他一生倡导和实践“勿以学术徇利禄”,断言“用利禄来对待学术,只会扼杀学术,而不会发展学术”。因为有思想追求,他苦坐15年寒窗,写成学术、思想与见识兼具的《清诗流派史》。年至耄耋,在看到矿难频发、暴力执法、医患矛盾、贪污腐败等负面报道时,他“仍会义愤填膺,不禁拍案而起,怒声呵斥”。因为有思想追求,他反对小学生普遍读经,说那是“怪现状!”是“贼夫人之子!”疾呼“救救孩子!”……他认为这样才能“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人”。

  学生李陶生长时间住在刘世南先生家里,从先生读书,顺带照顾老人。他深情介绍:先生生活非常简单。为了节省时间,每弄一次菜就要吃上十天半个月;为了省钱,平时买的水果和零食都是处理品。从未看他买过新衣服和鞋子,倒是捡了不少毕业生丢弃的旧衬衣、T恤和鞋子,洗干净缝补好后再穿。晚上在家看书只用台灯,不开大灯。不用空调,生活用水要重复利用。膝下无儿无女,老伴也于多年前去世了,坚持不请保姆,把完成洗衣做饭等力所能及的家务当成是读书之余的调剂,也是为了省钱。他这样克勤克俭,只是为了去世之后能多捐献一点。先生曾说:“所有的存款都是我辛辛苦苦节省下来的血汗钱,一定要用来帮助那些需要且值得帮助的寒门子弟。”

  刘世南不屑心有旁骛、“以学术徇利禄”的人,不屑“俭腹高谈”“著书而不立说”的人,不屑“游手好闲、好吃懒做的人”。无论什么时候,他都孜孜向学;无论什么时候,他“都密切关注着社会民生,保持着传统知识分子的入世情怀,绝不学那些自命风雅的无聊文人,写吟风弄月、吹牛拍马的文章”。

  不难发现,刘世南先生的精神世界是由爱国、民主、科学、法治、正义、气节、忠直、诚信、仁爱、务实、敬业、奉献、悲悯、责任、担当等内核构成的,各有所本,真实鲜活。这些思想品质,紧密联系、有机统一,闪现在他的言行中,洋溢在他的著作和诗文里,叠印在他的风骨上。它们属于真善美,属于人文情怀,与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要求相契合。因此,他的读书和学术活动才有魅力和张力。

    四

  刘世南先生通书达理,善述善作,是学海之中自由出没、驭风飞翔的人物。

  中学生、大学生、研究生,他桃李满天下。中学生忘不了他博学多才,风流倜傥;大学生“发现他讲《诗经》《左传》及其他典籍,几乎是信手拈来,全然不用查找”,佩服得五体投地;研究生惊叹其学问,信奉其思想,倾服其人格。在三尺讲台上,他如鱼得水,纵横捭阖。

  刘世南先生是文章高手。他的“作”,主要由两块构成:一是学术著作,一是诗作。

  刘世南先生学术著作的代表作有《清诗流派史》《清文选》(与刘松来合作)《在学术殿堂外》《大螺居诗文存》《师友偶记》。论数量,不到10册;论字数,不足200万。在某些人眼里,也许并不耀眼。但若静下心来,认真地读刘先生的书,一定能真切地体悟什么是“板凳甘坐十年冷,文章不写半句空”,什么是“自我肺腑出,未尝只字篡”。他的这些著作,每一本都是沉甸甸的,有特色,无二致,堪称大作、精品。他提倡做学问要厚积薄发,不急功近利,说“只要写得真有价值,一个人一辈子有这一部就够了。司马迁就只一部《史记》,司马光就只一部《资治通鉴》,马端临也只一部《文献通考》……”这是一种主张,也是一种自信。

  《清诗流派史》是刘世南先生的呕心沥血之作。“我以十五年的岁月撰写《清诗流派史》,目的只有两个:一是探索清代士大夫民主意识的觉醒历程,二是填补清诗史的空白,也就是‘前所未有,后不可无。’”这是说动机与追求。“忆昔每岁除,书城犹弄翰。万家庆团栾,独坐一笑粲。卡片漫盈箱,有得逾美膳。心劳十四载,书成瘁笔砚。”这是说写作的艰辛。“不知问世后,几人容清玩?得无温公书,无人读能遍?……并世得子云,应与话悃欸。”这是说忧虑与期待。“一编清诗流派史,曲终奏雅咏宪章”“幸有豹皮留后世,应从蝉蜕识今吾。”这是满满的自信。

  《清诗流派史》是一部关于清诗的“断代专题文学史”,先在台湾出繁体竖排本,后在大陆出简体横排本,受到学术界广泛关注,获得高度好评。四川大学资深教授屈守元读过繁体本后,以84岁的高龄,致信“奖饰”,说“书置案头,时复诵览。既扎实又流畅,材料丰富,复有断制,诚佳作也”。同为四川大学的著名教授白敦仁读到横排本后致信作者,说“是书如大禹治水,分疆画野,流派分明,于有清三百年诗史,非博学精研如阁下者,孰能语此?”。清诗研究专家张仲谋将该书与其导师严迪昌的《清诗史》并提,认为“标志着这一时期清诗研究的发展水平”,是清诗研究的“经典性成果”。

  读刘世南的书,宛如登泰山,费力气,会出汗,但能收获“荡胸生层云,决眦入归鸟”和“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的快感。

  “作”的方面,刘先生的另一成就是旧体诗。收在《大螺居诗文存》中的,是选自他1979年之后至该书结稿时所作600余首诗中的124题184首。他平生所作诗应逾千首。刘先生自述“予素重学术,而轻所作诗文”,“余事为诗”。但他是一个既才情横溢又植根现实严肃严谨的诗人。他像龚自珍那样“歌哭无端字字真”,他“不欲迷恋骸骨”,而是“我以我诗浇块垒“。“所可自信者,凡为诗,必有为而作,决不叹老嗟卑,而唯生民邦国之忧。”他认为“词章之学和学术研究不但没有矛盾,而且相辅相成,相得益彰。”说“几十年的旧诗写作,对我分析评断清诗各派的特色,有不可估量的作用”。他喜欢也习惯写旧体诗,能够随心所欲地驾驭各种诗体,尤擅七古、七律,追求“词必典雅,句必劲峭,章必完备,音必圆润。总之,要做到‘唐肌宋骨’”。诗作用典较密集,属于“阳春白雪”一类,“精光奇气,楮墨生香,广大奥博,莫窥涯涘”,没有深厚文化素养的人读起来是比较吃力的,却是弥足珍贵的文化和思想积累。刘先生论清诗的一大特色是“学人之诗和诗人之诗的统一”,他自己的旧体诗创作,可以看作是对这种“统一”的肯定和实践。

  刘世南的诗歌成就得到众多“大腕”的赞赏:吕叔湘说“古风当行出色”;程千帆说“苍劲斩截,似翁石洲”;庞石帚认为“颇为清奇,是不肯走庸熟蹊径的”;朱东润认为“深入宋人堂奥,锤字炼句,迥不犹人”……当代学者马大勇教授针对刘世南的学术著作和诗作说过这样的话:“今之学界有二刘先生,声华不彰而堂庑特大,功力綦深,一则沪上衍文先生,一则豫章世南先生也。”

  刘先生退而不休,一直在做着古典文学和古籍整理方面的工作,曾受聘为《全清诗》编纂委员会顾问、江西省古籍整理中心组成员,长期担任江西省《豫章丛书》整理编辑委员会首席学术顾问。这是学界对他的肯定和倚重。

    五

  无论“述”还是“作”,刘世南先生的“才美”只显露出山之一角,大量瑰丽华美的东西还深藏在他的脑子里和日记、书信、卡片、札记、批注之中。勤勉向学,学而多思,思而有得,得而能化,化则济世。这个人用自己的一生诠释着什么叫“读书”,什么叫“读书人”,什么是“读书人的脊梁”。这样的人也许是“不可复制”的,但他“不忘初心”,锲而不舍读书、踏踏实实治学的精神光彩照人。

  因为疏于阅读还不求甚解,因为心浮气躁好高骛远,因为汲汲营营于利禄,面对“高中生、副教授”的刘世南,我羞得无地自容。

  如他学高者未必如他多寿,如他多寿者未必如他学高,如他多寿且学高者未必如他通达。他就是一摞好书。他的目光能够穿透书页、穿透时空,也能穿透世道人心。坐在95岁的刘先生对面,端详他的慈眉善目,听他用朗朗的声音说话,珠玑成串,活色生香,才明白什么是“气自华”“品自高”。他的寻常衣衫,会榨出锦衣华服下藏着的“小”来。

  的确,刘世南先生“乃新世纪硕果犹存而为数寥寥的老辈学人之一……在学界风气浮躁浇漓之今日,可谓中流砥柱”。他以一己之力,积数十年之功,担土推石,垒起了一座座突起的学术之峰。这些峰峦都有迷人的风景,攀之尚且不易,成山该有多难!唯日孜孜,守得住清贫,耐得了寂寞。

  刘世南身上,有文天祥、刘辰翁,顾炎武、汪中、龚自珍,鲁迅、陈寅恪的影子。他人在这里,著作在这里,诗文在这里,学生在这里,“行状”在这里,高拔而丰实,深邃而澄澈,坚硬而温热,渺远而切近。数百年旧家无非积德,第一等好事还是读书。刘先生不卑不亢,他没有大利大禄、大红大紫,但非常出色和成功,是真正的高人。“最幸运的事是做了一辈子的书生”,书给了他无穷大的世界,让他找到了无比的充实、安适、快乐和宁静。

  “没有文化的民族不是真正的民族,而泡沫文化只是文化垃圾。我希望读者尤其是年青读者谨记此言,抛开个人的浮名浮利,兢兢业业,踏踏实实,为宏扬我中华传统文化和开创与世界接轨的新文化而努力,这才是我们人生价值之所在。”刘世南先生“思想永远是年轻的”。被文化人视作一泓碧水,“用清澈的人文之源浇灌着这个城市的阅读风景,改变着城市坚硬的精神土壤”的青苑,是南昌市一家以经营人文社科类图书而闻名全国的独立书店。刘世南先生是店里的常客,是经营者的朋友,也是众多书友中资深的一员。他曾为青苑作过一首逾300言的长诗,又在20周年店庆时以89的高龄欣然题词:“读纸质的书,同时读社会这本大书,为的是使自己成为一个思想者。”显然,他所要彰显的是自己的主张,所要表达的是对晚生后辈的希望。

  “我可以自豪地说,自到江西师大中文系(文学院)工作以来,我出版了十几种书,没有申请过一分钱的科研经费。”也许,我们欠了刘先生一份公道。刘先生满腹经纶、“日知所亡”,世事洞明、“清不绝俗”,身居斗室、胸怀天下。这位先生的“故事”应当广为传扬;这位先生的“衣钵”应当有人忠实继承;这位先生“坐拥”的学术财富应当得到更充分的开发和运用。

  “名山以人重,得人名不磨。”郑光荣书记是深得刘世南敬重的江西师大老领导,他致信刘世南:“您一生致力于国学研究,学富功深,思想敏锐;善于独立思考,不畏权威,匡谬正俗。故此,您的文章和人品,得到钱锺书、吕叔湘等国学大师的赞赏和推荐,可敬、可佩!但愿我们的学生能够学习先生的治学态度和求是精神,去掉商品经济大潮中形成的急功近利的浮躁心态。”又说:“是您支持了师大,为师大争得荣誉。”

  江西师大文学院的先生们有学问者多,长寿者也多,纷纷以“保八争九望十”相期许。刘世南先生可望成为标杆。愿世南先生创出新高!神佑智者,天道酬勤,德淳年永,学高人寿;“云山苍苍,江水泱泱,先生之风,山高水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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