枕边书系列之99:钟芳玲谈枕边书

  您的专业是哲学,是从什么时候放弃哲学投入与书相关的行业? 有什么机缘?

  钟芳玲:人生总是充满了未知与变数。考大学时,我把台湾大学的哲学系选为第一志愿,结果如愿就读,大学毕业后申请入美国纽约州立大学水牛城分校的研究所,还是专攻哲学,原本想着就此待在学院的象牙塔中;当我通过博士论文提案,获得博士候选人资格后,回到台北小住并撰写博士论文,期间去了一家杂志社任职,负责规划丛书出版项目,因此开始接触了书籍的方方面面,从书籍的发现、内容、设计、印制、宣传到行销,都令我觉得有趣。我因此决心放弃博士论文撰写,专心于出版界任职。

  一年有近三分之一的时间在国外旅行,逛书店、买书、和书店主人聊天,为什么您会热衷于做这件事? 是有目标的吗?

  钟芳玲:除了喜欢,还是喜欢! 就是喜欢拜访不同类型的书店,喜欢欣赏店中不同的选书、摆设、氛围,喜欢和店主、店员聊聊书店的故事与历史,喜欢透过访书这个仪式,留下对过往的记忆。其实,除了书店,只要与书相关的地方我都爱,例如图书馆、书展(特别是西方的古书展)、古书拍卖会、手工印刷社、作家故居,或是以纸张、印刷、装帧为主题的博物馆等等。每到一个城市,我会特别探访与书相关的人事地物,如果时间有限,名山胜水之类的通俗景点往往可以略过,例如我曾经因新书发布活动而去成都三四次,活动后的空闲时间都是由书友带着我拜访当地的大小书店、书市、图书馆、藏书家,著名的大熊猫繁育研究基地反而一直都没去。

  《书店风景》《书天堂》《书店传奇》《四季访书》《访书回忆录》一路写下来,您是从一开始就有规划? 希望做成什么样子?

  钟芳玲:上个世纪末接触了西方的书店文化后,发现这个领域实在丰富,可惜现在华文世界少有人关注,因此开始在报章杂志撰文介绍,并陆续开了“书店博览”“闲聚爱书人”等专栏,不少篇章后来收录为《书店风景》,成为华文世界第一本近距离描绘西方书店的专著。2004年出版的第二本著作《书天堂》,不仅仅谈书店,还包含了图书馆、书展、有声书以及古董书与高科技的关系等等;第三本著作《书店传奇》仍是谈书店,但侧重于我个人与书店主人的互动以及书的故事;前三本著作组成“书话三部曲”系列。

  2015年、2019年我分别出了《四季访书》《访书回忆录》两本著作,名为“书女说书”系列,希望能以更绵密、多元的写法,把读物、人物、景物串连整合。比如《访书回忆录》大篇幅谈了我近年来偏爱的西洋古书史,第一章由一个海豚与锚的标志,提到五百多年前文艺复兴时期的印刷出版大师阿尔杜思·马努提尔斯(Aldus Ma⁃nutius),阿尔杜思虽已作古五百多年,但相信吗? 现今我们使用的分号、斜体字和几种字体都源自于他,口袋书的普及也始于他,许多人受到他的启发,我自己也因被他吸引,而学习意大利文、走访威尼斯,甚至《访书回忆录》内页、装帧、限量书票使用之设计元素,也都是我从他印制的古籍中撷取。

  我的几本著作其实就是多年来访书、读书、赏书、做书的见闻与感悟,我期望能多面向展现“书”的知识性、趣味性与审美价值,同时挖掘潜藏在书本、书人、书地背后的历史与故事,读者能因而进入缤纷万象的书世界,从中获得真善美乐,甚而领略不同的生活风格与价值观。

  您的这几本“有关书的书”,仿佛一部为书走天涯的纪录片,您在写作和旅游中收获了什么?

  钟芳玲:世间事多半是苦乐杂陈。一路访书不可能都顺遂,比方某个要走访的书地因故歇业(临时或永久),某位访谈的书人无趣或无礼,越洋到了某图书馆珍本特藏区却发现最想要借阅研究的古书外送修复,旅途中遗失了储存大量影像的照相机或手机……一些情况不免令人沮丧得想撞墙。但每当欣赏了一册珍本、逛了一家有趣的书店、完成一次精彩的访谈、获得一些与书相关的新知识,就如同中了大奖一般,而这“大奖”无非是精神上的饱满与愉悦。

  逐书而行的生活,使我接触了不少书人,并与他们产生温暖的互动。难忘十多年前,伴随北京传奇书店三味书屋的店主夫妇到朝阳区的甜水园(图书批发市场),那是网络书店尚不发达前,许多书商会去批书的据点之一;我在英美访书多年,却从未见过类似的图书批发市集,甚觉有趣,尤其是两位六七十岁的长者穿梭于一家家摊位、认真翻阅一本本书下单的场景,令我印象深刻;订书完毕,一道返回书屋二楼,吃他们亲手做的水饺、家常菜,听他们聊书屋的故事,那真是人间一大享受。

  读书、编书、买书、卖书、藏书、教书与写书,和书打了一辈子交道,能谈谈您对于书的感情吗?

  钟芳玲:每个人总有一些情结或癖好,我的特殊情结就是与书相关的人事地物。对于书与书店的好感,或许和童年的经验有关,记得小时候父母带我到城中办事,总是会把我“寄存”在主街上一家书店兼文具店。等上小学后,识字愈多,能读、想买的书也更多了;每一本书都像一个新世界,我仿佛觉得多了一对翅膀,能在不同世界中飞翔。书店之于我,既是一个避风港,也是一个天堂乐园。在我成长的年代,虽然有电视、收音机的影音娱乐,但没有现今无所不在的网络,也没有智能手机,跨国旅行更罕见,实体书刊仍是人们获取知识与娱乐的主要管道,如此的背景,不难理解我们这一代人对实体书(店)情有独钟。

  您的枕边书是什么? 您希望拥有怎样的枕边书?

  钟芳玲:没有特定的枕边书,总是随着当时的心情和兴趣,最常读的往往是当下正在撰写或研究的主题。不时也会随手由书架上拿一本西洋古书商或是古书拍卖商的目录来翻阅,这些目录往往图文并茂解说一本书的前世今生。此外,因为喜欢西洋古书,这些年我自习意大利文与法文,睡前的读物往往是意大利文、法文的入门学习书,虽然程度一直都停留在非常非常基础的阶段,听、说、写根本不行,但能读懂某些字词,了解一些语法,再借助一些语言翻译软件,使得我欣赏西洋古书更添乐趣;当然,未来枕边少不了加上几本拉丁文入门书。

  您有什么特殊的藏书吗?可否谈谈您和书之间,或与作家间有趣的难忘的故事?

  钟芳玲:我的藏书并非一般人认为价格昂贵之书,它们多半都是英文的“books about books”或“books on books”,可翻译为“有关书之书”或“谈书之书”,英美的古旧书店多半都有这么一个专题书区。许多人认为这类书超级枯燥,但我却觉得格外有趣,其中最喜欢读的是书商、藏书家、出版家等书人的传记,谈他们与书打交道的故事。

  有些书很平常,但因是作家当面题签,我特别珍惜。例如两度登门拜访出版前辈范用老先生时,获赠的几本著作;美国女作家荷琳·汉芙的成名作《84Char⁃ing Cross Road》(书名译为《查灵歌斯路84号》或《查令十字街84号》),书扉上给我的题辞是1996年她临终前几个月落款;一册英国作家彼得·梅尔的散文集《Ac⁃quired Tastes》,当时我正策划此书中译本《有关品味》,于美国旅行时与他巧遇,请他在我的英文工作用书上签了名。

  现在实体书店不太景气,您怎么看? 您能给书店经营者提些建议吗?

  钟芳玲:我仅是一名实体书店的享受者、支持者、纪录者,而非一个书店业者,对于商业经营难以提出具体的建议。只能说这个世界永远有人爱逛书店,也永远有人爱开书店;然而现今因网络的兴起、科技的发达,阅读与销售的方式产生了巨大的变化,我总是请开实体书店者多方考虑、三思而后行,想清楚自己开书店的目标与期望值在哪,如果完全基于理想、不顾营利,当然可以随心所欲去开店,只不过多数人没有条件如此潇洒。想开书店者不妨先到自己心仪的书店工作,亲自了解书店的作业与生态,听听书店经营者的经验,相信可以得到不少启发。

  但对于那些刚开书店者,我只会衷心祝祷,人生难得有梦、有理想、有情怀,既然书店已开张,不妨就放手一搏、彻底浪漫一回吧! 对于坚持多年,能把书店开下去的经营者,我除了祝福就是佩服,例如北京的三味书屋与万圣书园、西安的万邦书店、南京的先锋书店、杭州的纯真年代书吧、漳州的晓风书屋、广东的学而优书店与博尔赫斯书店等,全都有二十年以上的历史,有些甚至已超过三十年,我有幸结识这些书店的创办人,见到他们总是献上崇高敬意与谢意。

  开书店与逛书店都可能上瘾,有些人往往就如患了强迫症般,难以自拔;这种文雅的疯狂,又何尝不是我们文化人私心所渴望见到的呢? 书店经营不易,但总有人前赴后继。说到此,不免忆起模范书局创办人姜寻,前不久得知他1月中在库房整理时,不幸由高处坠落而离世。姜寻是典型开书店上瘾者,生前于短短七年间(2014~2021)在北京设计了六家风格各异的书店,我参观过前三家书店,还曾在杨梅竹斜街那家办了雅集;2018年底访京,某日黄昏他带我到了佟麟阁楼路上、建于1907年的中华圣公会教堂,走入当时空荡又荒废的百年老教堂,他兴高采烈诉说刚谈妥承租此处,已构思要把它打造成一座“书天堂”,当下两人不禁莞尔,我第二本著作的书名正好是《书天堂》;次年这家教堂书店亮丽诞生,常收到不少报导,喜见它成了不少读者的书天堂;如今创办人走了,谁都不能预测书店能持续多久,但风景将长存人心。(主持:宋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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