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人小令鉴赏之二十六

【双调·折桂令】 虞集

  席上偶谈蜀汉事,因赋短柱体。

  鸾舆三顾茅庐,汉祚难扶,日暮桑榆。深渡南泸,长驱西蜀,力拒东吴。美乎周瑜妙术,悲夫关羽云殂。天数盈虚,造物乘除。问汝何如,早赋归欤。

  虞集(1272~1348)字伯生,号道园,人称邵庵先生。祖籍仁寿(今属四川省眉山市仁寿县),为南宋丞相虞允文五世孙,其父虞汲曾任黄冈尉,宋亡后,隐居于临川崇仁(今属江西省)。其母亲是国子祭酒杨文仲之女。祖辈皆以文学知名。虞集自幼聪颖,少受家学,3岁即知读书,4岁时由母杨氏口授《论语》、《孟子》、《左传》及欧阳修、苏轼名家文章,听毕即能成诵。9岁时已通晓儒家经典之大旨。14岁时师从著名理学家吴澄。成宗大德初,以荐授大都路儒学教授,国子助教、博士。他以师道自任,声誉日显,求学者甚多。皇庆元年(1312),元仁宗即位,虞集任太常博士、集贤院修撰。他上疏论学校教育问题,多有真知灼见,为仁宗所赏识。延佑六年(1319),为翰林待制兼国史院编修、集贤修撰。泰定帝元年(1324年),为国子司业,后为秘书少监。泰定四年(1327年),他与王约随从泰定帝去上都,用蒙语和汉语讲解经书,上都大臣为其博古通今所折服。升任翰林直学士兼国子祭酒。他建议京东沿海土地应让民开垦,筑堤以防潮水涌入。这既可逐年增加税收,又使数万民众得以在京师周围聚集,增强保卫京师的力量。这些主张虽未被采纳,但后来海口设立万户之计,就是采用其说。文宗在登位之前,就对虞集有所了解,登基后,即命其为奎章阁侍书学士。命虞集与平章事赵世延同任总裁,采辑本朝典章制度,仿效“唐、宋会要”,编修《经世大典》,后赵世延离任,由虞集独专其责。虞集呕心沥血,批阅两载,于至顺二年(1331年)全书编纂而成,共计880卷,是研究元朝历史的重要资料。书成后,文宗命他为翰林侍讲学士、通奉大夫,他以眼疾为由乞外任,未被允许。直到文宗及幼君宁宗相继去世,才得以告病回归崇仁。

  至正八年(1348年)五月二十三日(6月20日),虞集病逝于家。谥“文靖”,赠江西行省参知政事,追封为仁寿郡公。

  虞集素负文名,与揭傒斯、柳贯、黄溍并称“元儒四家”;诗文俱称大家,为元代中期文坛盟主。文多宣扬儒家传统,倡导理学,歌颂元室。其诗与杨载、范梈、揭奚斯齐名,人称“虞、杨、范、揭”,为“元诗四大家”之一。一时朝廷宏文高册,多出其手。在其诗作中,有不少作品涉及抚州故土的山水风土人情。虞集曾自称:“仲宏(杨载)诗如百战健儿,德机(范梈)诗如唐临晋帖,曼硕(揭傒斯)诗如美女簪花(一作“三日新妇”),而他自己的诗如“汉廷老吏”。清代著名诗人学者沈德潜的评价是:“虞、杨、范、揭四家诗品相敌。中又以汉廷老吏为最。”(《说诗晬语》)

  虞集诗歌内容表现出较强的民族意识。他在《挽文丞相》一诗中,对宁死不屈的南宋忠臣文天祥充满了哀悼,以至有人这样说:“读此诗而不泣下者几希”!另有《从兄德观父与集同出荥州府君,宋亡隐居不仕…..》说:“我因国破家何在,居为唇亡齿亦寒”在《赵千里小景》诗中,他说“残云野水三百年”,也有凭吊宋亡的意思。虞集生于宋亡后二年,是民族矛盾和最为激烈和元人统治者弹压反抗意识最为严酷的时期。虞集敢于作出上述表态,是需要相当政治勇气的。虞集有些诗还写及了民生疾苦,如《次韵陈溪山□履》、《杞菊轩》等。此外,他对元统治者推行的民族仇杀政策,颇表不满。的更多的诗是赠答应酬、内容空泛的作品。其诗风格严峻,声律圆熟。诗风典雅精切,格律谨严,深沉含蓄,纵横无碍。其诗歌风格于精切典雅中见沉雄老练,体裁多样,长于七古和七律,

  虞集工词,但今其词作仅存二十多首,大都叙述个人闲愁情思,缺乏社会生活内容,景物描写亦平平无特色,惟《风入松》“画堂红袖倚清酣”引人注目,其中有句说:“杏花春雨在江南”,勾画江南景物,令人神往。杏花春雨本用陆游诗意而加以翻新。据说和他同时的诗人陈旅、张起岩都很欣赏这首词,而当时机坊还把它织在罗贴上,作为艺术品供人赏玩。

  虞集的散文多数为官场应酬文字,颂扬权贵,倡导理学。当时宗庙朝廷的典册,公侯大夫的碑铭,多由他撰写。但也有一些书信传记文章,表现了作者的思想性情。如《陈□小传》写宋代进士陈□守常州以身殉城的事迹,褒扬其忠义。又如《答刘桂隐书》对刘氏不出仕,十分称赏,赞扬刘“霜降冰涸而松柏后凋,沙砾汰除而黄金独耀”。这里对忠于赵宋王朝的人物的歌颂和他在诗歌中流露的民族意识是相通的。虞集还有一些散文表现他的政治理想和对社会人情物理的深刻体会。

  虞集的书法在当时也很有名,颇得晋朝人韵味。传世作品有行书《白云法师帖》为其晚年之作。书法行笔环萦,字若连绵,法度险峭,劲健古雅。如王世贞所言:“用笔若草草,而中自遒劲。”《墨缘汇观·法书卷》、《三虞堂书画目》有著录。

  著有《道园学古录》、《道园类稿》各50卷,《虞文靖公诗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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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虞集书法《刘坤神道碑》,上海博物馆藏 右:虞集像

  虞集所作散曲,今仅存这首《折桂令》。但却颇为前人称颂,元陶宗仪《辍耕录》谓“虽一时娱戏,亦过人远矣”。吴梅《顾曲麈谈》云:“先生(虞集)文章道义,照耀千古,出其余绪,尤能工妙如此,询乎天才,不可多得也,此种’短柱’句法,自元迄今,和之者绝少,唯明徐天池《四声猿》中,曾一仿之,后不一见也”。王季烈《螾庐曲谈》评价说:“虞学士集之《折桂令》咏蜀汉事云云,通篇用’短柱格’,语妙天成。”虞集在此曲题下自注和历代曲论家称道的“短柱体”,是词曲的一种作法,要求一句两韵或三韵。由于用韵过密,所以极难写作,弄得不好,就会以词害意。要不就是粘滞晦涩,成了一部韵书或绕口令。例如和虞集同时代的一位散曲大家乔吉也做过一首短柱体,也是两个字一韵到底,叫【折桂令·拜和靖祠双声叠韵】,但读过此曲的人都会觉得很费劲,词意粘滞不畅。另一首传为“梨园黑老五”作的【粉蝶儿】长套“集中州韵”,字字押韵,一句一换,完全是文字游戏,简直成了另一本《中原音韵》。其内容和艺术上一无可取。但虞集的这只小令虽是短柱体,而且也是两字一韵,一换到底。但文意流畅,或议论,或抒情,或忆古,或述志,使人忘了这是首韵律要求异常苛刻的短柱体。据元末陶宗仪《南村辍耕录》记载,此曲是即席所赋:有次在童学士家宴集,歌女顾时秀唱了一首【折桂令】,一句两韵,名为“短柱”。虞集爱其新奇,就以席上谈及的蜀汉史跡为题,即席赋了这首【双调·折桂令】,于是被传为文坛佳话。

  这只曲通过对三国人物得到品评,表达作者的历史观。三国纷争,曹刘争霸,不但给政治家、军事家留下许多研究课题,也给历代文人墨客提供了说不尽、道不完的话题。尤其是对周瑜、诸葛亮多是钦佩称颂,著名的如苏轼的“遥想公瑾当年,小乔初嫁了,雄姿英发。羽扇纶巾,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念奴娇·赤壁怀古》);陆游的“出师一表真名世,千古谁堪伯仲间”(《书愤》),或者是惋惜、同情,如杜甫《蜀相》中的名句:“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沾襟”。但虞集这首【双调·折桂令】则别具一格,它虽是咏歌蜀汉兴衰事迹,点评了诸葛亮、周瑜、刘备等历史人物,却意在表现作者的历史观,即兴亡皆由天定,非人谋所能左右。面对天道轮回、人世沧桑,不如像陶渊明那样归隐田园,与世无争。从而使这首小令无论对历史、对人生的评价,都带上一种虚无和悲剧色彩。

  这首小令在表现手法也很别致。我们在前面已说过:元人小令擅长状物、抒情而乏于议论,这当然与它多写言情、隐逸和玩世的题材有关。单这只曲则像宋诗一样长于议论,所表现的题材也是元人小令中说不多见的:通过蜀汉兴衰的史迹来表达自己的历史观和人生态度,因此在表现手法上也是别具一格。全曲在结构上分为两个部分:前八句写蜀汉兴衰的史迹,夹以感慨;后四句就此加以总结归纳,并述归隐之志。前面的怀古是议论的基础,后四句议论则是全曲的主旨所在,最后两句更是点题。下面就此略作分析:

  前八句由三层意思构成:前三句写刘备,次三句写诸葛亮,最后两句则写关羽和周瑜,其写法又各有不同。写刘备是把他的创业雄心和结局对比着写:“鸾舆三顾茅庐”是写其创业雄心与态度。当时汉失其鹿,群雄竞逐中原。诸葛亮高卧隆中,已定下三分天下、联吴抗曹之方略。刘备为中兴汉室,三顾茅庐,礼贤下士,请诸葛亮出山帮助成就王业。当时可以说是雄心勃勃、气吞万里。但结局呢?却是“汉祚难扶,日暮桑榆”。兵败夷陵,白帝托孤这段史实已为后人熟知。诗人用“日暮桑榆”这个形象比喻将天道与人力构成鲜明对比,从而为后面的天道难违、事有定数的议论作好史实依据。写诸葛亮则选择其晚年事迹,而且选用南、西、东三个方位:“深渡南泸,长驱西蜀,力拒东吴”。这样不但使三句形成鼎足对,工稳遒劲,而且突出了诸葛亮的东征西讨、无处不在的辛劳,突显其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辛劳和忠贞。这样越是突显诸葛亮的和杰出谋略和才干,就越是能突出天命难违,再杰出的历史人物也无法逃脱造化小儿的播弄,也就越是能凸显此曲的主旨。写关羽和周瑜,则是互相对比和映衬:“周郎妙计安天下,赔了夫人又折兵”,这大概是“美乎周瑜妙术”的内涵。诗人用一种调侃的口吻道出。荆州争夺,是以周瑜的夭折和关羽的胜利而告终。但作者的意图并不在于歌颂关羽,而是要告诉人们:关羽在人事上是胜了——他战胜了周瑜,但却胜不了天意,汉祚终难扶,自己也败走麦城,悲夫云殂。前一部分,就在这一片感慨叹息声中结束。

  后四句是在前面怀古的基础上发表感慨并述志。“天数盈虚,造物乘除”是对上述蜀汉兴亡这段史实和刘备、诸葛亮、关羽这几位历史人物命运的高度概括和总结。“盈”是充实,“虚”是消亡,“造物”,指冥冥之中的大自然主宰,“乘除”,亦是指事物之间的消长变化。在作者看来,人世间一切事业的成败得失,都由天数所定,造物所致。即使像刘备这样胸怀大志、礼贤下士,像诸葛亮这样忠贞聪慧、鞠躬尽瘁,像关羽这样文武兼备、汉节堂堂,也逃脱不了日暮桑榆、悲夫云殂的历史命运。那么,像我等这样的凡夫俗子、等而下之者更是无法矫道违天了。与其竞争于红尘,浮沉于俗世,不如学当年的陶渊明高歌一曲“归去来”。这是诗人回忆历史、对比历史上英雄人物命运后必然得出的结论,这也是作者人生志向的表白。当然,在这个结论和人生表白中,也笼罩着作者的一生遭际和时代的悲剧意义。

  鸾舆三顾茅庐,汉祚难扶,日暮桑榆。美乎周瑜妙术,悲夫关羽云殂。天数盈虚,造物乘除。问汝何如,早赋归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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