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态美学立论的深厚渊源

  中华文化积淀着中华民族最深沉的精神追求,是中华民族生生不息、发展壮大的丰厚滋养,也是生态美学立论的重要渊源之一。我国生态美学的建构,必须坚持以习近平生态文明思想为指导,明晰自身发展的悠久历史、自身特色和资源优势,妥善处理好继承与创新的关系,才能构建更加完善、更具包容性的生态美学的中国话语体系。

立足于悠久的中国传统文化

  虽然“生态美学”并不是我国学者首先提出来的,但正如蒙培元先生提出的观点:“中国哲学是深层次的生态哲学。”我国生态美学贯穿于古典哲学中,与儒释道三家思想相生相伴,始终影响着我国思想文化的发展,有着悠久的历史。

  我国生态美学观在哲学上主要体现在对“生”的探究与重视上。《周易·系辞下》有言:“天地氤氲,万物化醇;男女构精,万物化生。”对万物生之过程进行了说明。儒家提出“敬鬼神而远之”“子不语怪力乱神”,认为应远离对虚妄无形的神灵鬼怪的探索,而将重点放在“生”之事上。孔子也曾言“未知生,焉知死”“未能事人焉能事鬼”,这些都体现了儒家重生、贵生的态度。同样,儒家也尊重“自然之生”,强调对自然节令和自然规律的尊崇,主张按照生态规律合理安排农业。儒家“不违农时”“钓而不纲,弋不射宿”等观点便展现出在“人之生”的基础上对“自然之生”的爱护和尊重,体现了自然与人的和谐共生。道家则提出“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说明万物生于天道的过程,同时道家的“道法自然”“道为天下母”及“万物齐一”等观点也表现出尊重自然、爱护众生的理念。佛家的“轮回转世”“众生平等”等观点则体现出对生的无限渴望以及对自然万物生存状态的尊重。

  由此可以看出,我国传统生态美学植根于传统哲学之中,从先秦时期肇始绵延至今,反映了我国人民在长期实践中积累的智慧。当下我国发展生态美学,应该从历史悠久的传统生态美学中汲取精华,继续延续中华民族的生态美学理念。

建立具有自身特色的话语体系

  我国生态美学自20世纪90年代初兴起至今已走过30多年的历程,大致经历了引进介绍时期、理论建设时期、生态美学中国话语体系初建时期三个阶段,取得了卓越成就。但不得不承认,当前我国的生态美学研究仍主要以西方话语为主,理论资源大多来源于以海德格尔为代表的现象学生态美学和以英美分析哲学为基础的环境美学。对这些西方理论的引进与研究为我国生态美学的发展提供了着力点,但由于文化基础的不同,这些西方理论与我国传统美学存在差异,在理论适用性方面也存在一些问题。

  中西方生态美学发展侧重点不同,有着“生态”与“环境”之辨。西方偏重于发展环境美学,将环境作为区别于人的一种背景、围绕物看待,这便有着“人类中心主义”的色彩。我国则重点发展生态美学,“生态”一词本身便将人包含于自然之中,人与万物在自然生态中和谐共生,消解了主客二分,也符合我国传统哲学中“天人合一”的根本精神。此外,西方的生态美学在阐释我国传统艺术时存在理论不适用的情况。我国传统生态美学观在绘画、音乐、诗学以及建筑领域均有体现,而其中涉及的一些概念很难用西方理论进行阐发。例如在音乐理论方面,中西方音乐理论都强调音乐与自然的紧密联系,古希腊毕达哥拉斯学派便提出“音乐的和谐体现了宇宙万物的本原”。由于我国的音乐理论与古典哲学联系密切,《乐论》中往往涉及“天”“和”“性”等概念,例如《礼记·乐记》中便提出“大乐与天地同和”“乐者天地之和”;《乐论》认为“夫乐者,天地之体,万物之性也。合其体,得其性,则和;离其体,失其性,则乖”。这些理论体现了我国古典音乐观中天人合一、万物共生的生态观念,但其中的特有概念和深层内涵很难用西方环境美学理论加以解读,因此需要建立具有我国特色的生态话语体系,对传统哲学中的生态美学观点进行阐释。

  由此可见,当前我国发展生态美学,应该树立文化自信,积极主动地挖掘散落于传统哲学中的生态美学观并将其体系化,建立具有自身特色的生态美学话语体系,解决中国问题。

形成自己的理论软实力

  我国生态美学具有悠久历史和自身特色,当前推进生态文明建设应将中国古典生态智慧进行创造性转化和创新性发展,这也是我国构建中国特色生态美学话语体系的一个突出优势。

  如今,在译介研究西方生态美学与环境美学的同时,我国学者也在不断挖掘阐发中国古典哲学中的生态智慧,并将其体系化,从而为当下的生态文明建设提供滋养,其中的代表性成果便是“生生美学”的构建和阐发。《周易·系辞上》中提出:“生生之谓易,成象之谓乾,效法之谓坤。”《周易·系辞下》中也言:“天地之大德曰生。”“生生”是对万物生存、生命力量的阐释。“生生为易”体现了中国先哲对生命变化、生存状态的一种追问和沉思。“生生美学”作为中国古典生态美学的话语形态,其中,第一个“生”为动词,为“化育”之意;第二个“生”为名词,为“生命”之意,因此“生生”便是“化育生命”,这一美学观点的提出便是对人类近代以来力图通过主宰自然以谋求进步的发展模式的批判。《周易》中的“生生之道”体现出中国古典哲学将化生、保育生命视作宇宙自然的职能,这要求人超脱世俗功利的束缚,追求物我相融,达到“虚静”“坐忘”等状态。“生生美学”是建立在中国古典生态智慧之上,要使“生生美学”具有创新的活力,就要对“生生美学”进行当代转化,从而创造出具有普遍意义的生态美学理论。因此,“生生美学就是以中国传统生生思想作为哲学本体论、价值定向和文明理念,以‘天地大美’作为最高审美理想的美学观念”。如今,“生生美学”已成为我国生态美学研究中的一个代表性理论形态,这也是利用传统生态观构建我国生态美学话语体系的一个成功实践。

  我国古典哲学中丰厚的生态美学观是我国的文化软实力,同时也为当前构建中国生态美学话语体系提供了理论资源,这是我国发展生态美学的一个特有优势,“生生美学”的成功阐发便体现了这一点。接下来,我们应进一步把握这一突出优势,构建具有自身特色、符合时代发展的生态美学理论话语。

处理好继承与创新的关系

  我国当前的生态美学发展要植根于传统生态美学的沃土之中,但需要处理好继承与创新的关系,使生态美学的发展能够适应时代的要求,以便能够更好解决当今时代问题。

  “生生美学”作为一种生命美学是我国传统的生态存在论美学,与当前西方的生态美学与环境美学具有相通之处。“生生美学”关注生命的创生、保育、流变,与海德格尔探讨的由遮蔽逐渐澄明的过程一样,都关注存在的动态发展。同时,生生美学包含着天人合一、天人共生的理念,这与海德格尔存在论中的“在之中”的存在状态有着相似之处。并且,海德格尔的“天地神人四方游戏”说本身便与我国道家思想有着理论借鉴关系。此外,传统生生美学向人提出了爱护自然、保持仁爱之心的要求,从德的角度展现了贵生的思想,这些也与当前西方发展的生态伦理观跨越时空产生呼应。这些都说明生生美学可以与当今时代的美学形成一种会通,其与当代中西方生态美学均有相通之处,这些是我们需要加以继承的。

  善于继承才能更好创新。建设反映新时代生态文明需求的生态美学话语体系,我们在传承发展中华传统生态美学思想的同时,还要按照时代的新进步新进展,对其持续进行补充、拓展和完善,实现中华传统生态美学思想的创造性转化和创新性发展,让中华传统美学思想展现出永久魅力和时代风采。

  (作者:胡友峰,系山东大学文艺美学研究中心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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