抵制“轻型纸”运动?是是非非值深思

  从有网友发现使用轻型纸的书籍要比其他书籍更易发黄长斑而大力声讨以来,“抵制轻型纸”的呼声一下传遍了各大网络平台,轻型纸的反对者们纷纷揭竿而起。“抵制轻型纸”运动其实已不仅仅是纸张质量之争,而是关涉一个“娱乐至死”又被数字化浪潮席卷的年代,我们如何看待、期待、对待书籍,能否得体拒绝“形式拜物教”支配的议题。

  曾经作为高级洋纸被引进推广的轻型纸,在成为常见书籍用纸以后,这两年又“翻红”了。

  从有网友发现使用轻型纸的书籍要比其他书籍更易发黄长斑而大力声讨以来,“抵制轻型纸”的呼声一下传遍了各大网络平台,轻型纸的反对者们纷纷揭竿而起。2021年11月,网友新建“是轻型纸啊”豆瓣小组,专供交流轻型纸使用信息以“避雷”。短短两月,小组成员数量就已破万,发帖量近两千篇,显示出对轻型纸的抵制已经自发形成共同体,因为不能接受轻型纸而拒绝购买某本书籍的情况屡见不鲜。与此同时,有编辑和出版机构撰文说明轻型纸的优点与使用理由,可这些试图为轻型纸“正名”的举动却遭致更强烈的反对,甚至被讽刺为“洗地”。有关轻型纸的是是非非,短时间内或许很难有定论,但这场“抵制轻型纸”运动其实已经不仅仅是纸张质量之争,而是关涉一个“娱乐至死”以后又被数字化浪潮席卷的年代,我们如何看待、期待、对待书籍,能否得体拒绝“形式拜物教”支配的议题。

  轻型纸的优点与缺点都非常明显。优点包括环保、柔韧、轻巧、便携、不透字、不易糊版、保护视力、纸张松软、不易划手、平装单手可持、易于平铺打开,以及——价格相对较低;缺点则包括粗糙、有异味、容易泛黄长斑发霉、不利于收藏、同样页数厚度膨胀,以及在造纸技术不过硬或者使用回收纸浆的情况下容易掉粉掉渣。经过近两年的论战,轻型纸之争的焦点已经从纸张本身的优劣,转移到出版商是否应该选择轻型纸,轻型纸反对者的主要不满也从轻型纸的可见缺点,转移到出版商没有主动告知甚至刻意隐瞒轻型纸信息。不主动告知乃至隐瞒的出发点,在反对者们看来,是轻型纸价格低廉,可以削减成本,而出版商试图通过这种隐性的成本挤压方式获得更多利润。

  书籍,作为一种出版物,具有精神产品和商品的双重属性。出版活动,在坚持社会效益首要地位的前提下,可以也应该追求经济效益。出版商需要经济效益的支撑以维持出版活动,试图增加利润本无可厚非,关于轻型纸到底能不能降低成本也众说纷纭。有资深编辑曾经公开计算过胶版纸和轻型纸印刷的差价,结论是根据国产和进口纸张的不同,使用轻型纸单册图书反而要贵几分至几角钱不等,也就是说,出版社采用轻型纸并非为了省钱——这个观点当然让轻型纸反对者们更加愤怒。笔者也请教了多位编辑,综合各方共同观点,就目前情况看,使用轻型纸多数情况下是能够降低成本的,但其降幅比起其他因素,特别是出版机构无法掌控的发行渠道压低折扣率、控制物流入库等,对利润的影响相对有限。决定用纸成本的不仅仅是纸浆价格,纸张的生产选用作为出版业的组成部分,一如达恩顿的“交流圈”模型那样,是由社会、经济、政治、思想条件综合决定,市场需求波动、行业产能变化及产业政策调整等,都直接影响到纸张定价和供应;而造纸行业作为环境污染大户受国家环保管控要求影响明显,近年来一些环评不过关的生产线被迫停工,导致纸张紧缺,在进口纸成为重要纸张来源的情况下,轻型纸以其性价比胜出。加上20世纪末、21世纪初打造现象级畅销书的潮流确实促进了轻型纸的普及,导致今天轻型纸成为很多出版商和印刷厂的重要用纸——不仅是畅销的大众读物广泛使用轻型纸,越来越多思想文化类的轻学术读物已经加入轻型纸阵营,一些严肃的学术著作也选择使用轻型纸。

  尽管出版商选择使用轻型纸是由包括但不限于上述理由的若干因素综合决定的,但反对轻型纸的读者们仍然对此表示无法接受:买书是为了纸质阅读的良好体验,可是拿到手的却又黄又有味儿? 如果不是为了收藏完全可以选择电子书,可是买来纸质版没两年就已经泛黄长斑不成样子? 轻型纸是为了阅后即弃循环利用,可是竟然有轻型纸加精装这么“变态”的组合? 在专业出版和轻学术出版领域,轻型纸的使用尤其遭到诟病,甚至被认为是拿国外的“小说纸”糊弄学术书,偷工减料赚取差价。

  上述质疑并非完全没有道理。轻型纸在国外最广泛的应用确实是小说,轻巧便携的小开本揣在口袋里随时都能拿出来阅读,又因为全木浆回收率高且不伤眼,在教材和儿童读物中也很常见。但是,在专业出版领域,轻型纸也是占有相当份额的,德国老牌出版社苏尔坎普(Suhrkamp Verlag)著名的苏尔坎普平装科学丛书(Suhrkamp Taschen⁃buch Wissenschaft)就是用了轻型纸。尤其是平装本得到普及后,很多平装学术书选用轻型纸,以便让更多人特别是相关专业学生买得起。尽管一段时间以后品相略差,但即便是对将要走上学术道路反复使用到这些书籍的学生而言,使用轻型纸的学术图书也绝对能够满足几十年也就是学术生涯大部分时光的需要。毕竟,书首先是用来阅读的,而被阅读的前提是被出版、被传播。对于本就受众窄、销量少、成本高、利润低的学术图书而言,如果没有项目经费补贴,想要保本是很难的,如果通过适当压缩纸张成本能让更多有学术价值的书稿获得出版,其实是一件好事——也许在反对者们看来是“纵容”轻型纸的扩张,但终究是多了一个让内容获得传播的机会。

  很多誓与轻型纸不共戴天的读者,会用几年前的轻型纸书籍状态不如几百年前的古籍,来说明轻型纸易泛黄、难保存。但是,纸张的选用与造纸技术、印刷技术以及同时期书籍普及程度都是相关的,假如真的时光倒流两百年,置身已经走向内忧外患的清朝社会,我们是否足够幸运,能成为可以在当时识字阅读的一分子? 哪怕只是回到上世纪七八十年代,有网友拍照说明两年前购买的轻型纸书籍比父母当年买的书发黄长斑更严重,可是在那样一个对阅读“饥不择食”、新华书店门口一早排队到拐弯的年代,是否会有人因为纸张不好而放弃购书? 更不用说刚刚恢复高考时,连课本都是刻蜡纸油印的,质量远不如今天的轻型纸,却并不影响其作为书籍的使命和存在。可见纸张、装帧等外在形式并不对书籍起决定性作用,真正的阅读需求不会因为形式而被舍弃,书籍任何时候都不应被形式支配。至于使用轻型纸会让书看起来更厚从而抬高定价增加利润的问题,其实大可不必太过担忧。市场经济的好处就是,作者、出版商、印刷厂、发行渠道、读者等各方的不同利益诉求,会在博弈中形成一个相互制衡的稳定结构,谁也不能为了一己之利颠覆这一格局。即使采用轻型纸真的存在高额利润空间(实际上能够增加的利润是有限的),在出版商将利润据为己有之前,发行渠道已经开始压低折扣率;对出版商而言,与其被发行渠道压价,不如将利润让渡给读者换取更高销量,或许码洋还能够更高。

  书籍具有物质形态,却并非一般的“物”。书籍在商品交换中的价格,由其物质载体的社会劳动生产决定,但真正决定书籍价值的,是其物质形态所承载的内容。原本无价的思想、观点、知识、文学创作,之所以要标上定价,是为了借助书籍的载体形式进行流通以实现其价值。无论是消遣阅读还是专业精读,能够进入市场获得流通是书籍传播的前提,版式、装帧、纸张等作为“副文本”都必须服从于以文本为核心的书籍得以传播的首要需求。但是传播流通只完成了书籍的部分使命——作为收藏置于书架上的书籍仍然是“物”,书籍只有被阅读才能实现其全部价值,而阅读本质上是信息的有效传递,是通过对书籍所传递信息的读取,进入书籍生产所折射的社会关系场境。纸张的厚与薄、黄与白、粗糙与细腻,决定的是书籍脱离社会关系的物化呈现,却并不影响其背后的社会关系存在。过度强调纸张,闻轻型纸色变,乃至每购买一本书前都要不厌其烦地询问是否轻型纸,实际上是落入了形式拜物教的陷阱,把书籍等同于一般的“物”而抹杀其社会关系实质。

  这并不是说纸张的选择不重要,但其作为形式的重要程度不应该超过内容。编辑和出版商在赋予书籍物质形态的过程中当然应该有选纸意识,而且应该通过选题策划,明确书籍定位,据此选择合适纸张,并从读者视角提供最佳阅读体验。因此,“抵制轻型纸”的呼声值得每位出版从业人员深思,但这并不意味着就要放弃轻型纸。事实上,对于编辑和出版商而言,如果自己的书籍因为使用轻型纸而被拉入黑名单,这本身已然是一种悲哀,说明这本书并不具备不可替代性。可是作为读者,也真的不必因为轻型纸而拒绝一本好书,更没有必要现在就给出定论坚决抵制轻型纸。平装书在被不久前逝世的出版天才贾森·爱泼斯坦(Jason Epstein)推动普及以前,也和今天的轻型纸一样处于“礼崩乐坏”的尴尬境地,但是现在,再没有谁会否认平装书大大提升了公众的阅读品质。同样,以更包容的姿态对待轻型纸,而不是被形式拜物教束缚,或许反而能赋予我们更多智性尊严。

  (本文作者为南京大学助理研究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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