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锺书笔下的三闾大学

  钱锺书的长篇小说《围城》酝酿于我的故乡湘中蓝田。1939年到1941年间,钱锺书曾在设于湖南安化县蓝田镇的国立师范学院任教两载。《围城》的创作则是钱锺书在上海于1944年至1946年间完成。自1946年2月至1947年1月,《围城》分十期连载于由郑振铎、李健吾共同主编的大型文艺月刊《文艺复兴》杂志(1946年1月在上海创刊)。1947年5月,由赵家璧和老舍联手创办的上海晨光出版公司将《围城》编入《晨光文学丛书》第八种出版。

  1949年后,《围城》从大众视野中消失。1961年,阅读过晨光版《围城》的美籍华人学者夏志清在美国出版了让他自此名声鹊起的英文学术专著《中国现代小说史》,该著在论述20世纪三四十年代的中国文学时,各设专章评介了沈从文、张爱玲、钱锺书等被忽视的作家,夏志清在《中国现代小说史》一书中评价说:“《围城》是中国现代文学中最有趣和最用心经营的小说,可能亦是最伟大的一部。”由此开始,《围城》陆续翻译出版了英、德、法、日、俄、捷克等众多语种的版本,于西方世界荣享盛誉。

  小说《围城》和同名电视剧我都看过,但《围城》与蓝田的渊源却是在1995年读孔庆茂所著《钱锺书传》时才知晓,因此也对《围城》多了一些关注的兴味。一些言论说,《围城》有相当的作者自传色彩,小说内容和作者自身之间的关系一直都是文学界热衷研究和探讨的焦点问题之一。如其中的主人公方鸿渐之性格特征、为人处事、人生经历等,似乎多多少少都有些作者的影子。不过钱锺书和杨绛似乎都不接受这一坊间的所谓自传说。《围城》中的方鸿渐游学多年,最后买了个克莱登大学(野鸡大学)的博士学位回来;现实中清华大学外文系毕业的钱锺书1935年去英国留学,1937年获牛津大学文学学士学位后回国。小说中方鸿渐一路奔波,去到湖南乡下的三闾大学担任副教授;现实中钱锺书也曾一路辗转去到湖南蓝田国立师范学院担任英文系主任。作者钱锺书的部分人生履历和《围城》小说主人公方鸿渐的生活轨迹的相似性由此也可见一斑。

  尤其钱锺书在《围城》中所写的三闾大学,更取材于真实生活。1938年夏到1939年夏,钱锺书在昆明的西南联大任教一年,之后就应父亲钱基博之命到蓝田(今湖南省娄底市下属的县级涟源市)国立师范学院任教,当了两学年的英文系主任。1938年,国民政府决定新创办一所师范学院,光华大学副校长廖世承被任命为院长,并负责选址和筹建工作。最终选定在湘中山地间的蓝田镇办学,办学的具体地点则选在镇西不远处光明山附近占地近百亩、计有房屋约200间的李园(辛亥革命元勋李燮和故居)。当年,钱锺书正是在李园工作生活了春秋两度。

  那么,三闾大学的原型到底是西南联大,还是蓝田国立师院呢?这个问题早有学者探讨过,结论是:《围城》中所塑造的三闾大学教师群像,当中可能有若干的人物原型移植或引申自西南联大,但三闾大学的原型却一定是蓝田国立师范学院。据说钱锺书在西南联大虽然只教了一年书,但因恃才傲物、自视颇高,平日言语又常显刻薄,无意中得罪了某些人,日子过得多少有些欠愉悦。或许正因此,《围城》中所勾勒的某些大学教员形象,就有些被作者或无情挖苦、或有意调侃的劲儿。

  不过我以为,小说中所写的三闾大学校园生活、校园景致及其所在地的美好风土人情、美丽山光水色等无疑都是以现实中的蓝田为原型。当时国立蓝田师范学院任教的名师有不少,在抗日战争的漫天烽火中,他们都潜身安宁和美、民风淳朴的蓝田小镇,既在这方山水间竭诚播种现代文明的秧苗,又潜移默化地在这方天地间领受着朴拙乡村最为清洌的洗礼。以此,我愿意相信生活在蓝田国师的这些人物应该都是以美好的配角形象进入《围城》并站立为当中的某些值得记忆的风景的。

  1944年夏长衡会战期间,日军进占湘乡县城,得陇望蜀地想要西侵蓝田及安化其它地方,所幸中国军队奋勇抵抗,使得日军最终止步于蓝田以东、湘乡县娄底镇(今娄底市娄星区)以东。创建于1938年的湖南国立师范学院为避极可能袭来的战火,不得不在这年的夏秋之季西迁溆浦继续办学。但国师留下的这个校园此后也没有荒废。1946年,省立第十五中学在该处创建。1952年,蓝田镇及周边部分地区单列为蓝田县,不久又更名为涟源县,而省立第十五中学也随之改为涟源一中至今。

  《围城》是一部绘写知识分子众生相的被誉为“新儒林外史”的讽刺小说,其中人物多系高级知识分子,如海归博士、大学教授等等,而三闾大学恰恰是这些人物最集中的所在。包括情路坎坷的主人公方鸿渐的婚姻,也恰恰是在无意中借助三闾大学得以成全的——小说的第5章中,方鸿渐、赵辛楣、李梅婷、顾尔谦、孙柔嘉5人结伴从上海赶赴地处湖南的三闾大学,旅途艰辛劳累,但方鸿渐、孙柔嘉两人正是在这一路上逐渐增进了对彼此的了解。

  美国纽约大学历史学博士汤晏上世纪40年代末即开始接触钱锺书的作品,对钱锺书颇有研究,改革开放后又与钱锺书多有交往和联系,其为钱所写传记《一代才子钱锺书》查证翔实、用功很深,这位台湾籍华人学者汤晏就曾说:“如果没有蓝田之行,则钱锺书绝对不会有《围城》。”信然!我想,即使钱锺书总也有兴趣写写小说,如果他人生中缺了在蓝田的这段既阳春白雪又下里巴人的生活阅历,那估计要写也会写成另外一个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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