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人最温暖的时间——“岁时记”中的新年节物

编者按

  爆竹声中一岁除,春风送暖入屠苏。

  千门万户曈曈日,总把新桃换旧符。

  宋代诗人王安石的《元日》一诗中描写的是春节除岁迎新的景象:点燃爆竹,饮屠苏酒,换新桃符,表现出年节的欢乐气氛和民俗生活。

  在2022年虎年新春之际,《光明悦读》特邀北京师范大学民俗学教授萧放,聊聊大家熟悉或不太熟悉的新年节物:胶牙饧、新岁酒与年夜饭。并与各位读者一起轻轻翻开岁时生活的文献记录,了解中国人独特的岁时体系,感受先人那浓郁的岁时生活气息。

  过大年、迎新春,新年让我们进入特别的仪式时空。生活的丰盈、人情的和美与节物的风流,温润着中国人的心灵,满足着中国人的生活理想,也对未来生活的顺遂充满期待。

  节日是生活的花朵,节日是人们对季节时间节点的感知,是人与天地物候协调的重要时机。新年处在辞旧迎新的时间交接处,人们将一年的情与物积聚到这一高光时刻,欢庆新年,成为周秦以来中国人最温暖的时间。

一 岁时生活的文献记录

  中国人的时间感知与世界上其他国家的人一样,经历了自然时间向社会时间的转变,但中国是有着悠久农业传统的国家,依赖自然条件的农业生活,使中国人的时间观念,有着浓厚的自然性特点,季节岁时的感觉特别强烈。中国人有一套独特的岁时体系,岁时的基本结构就是对应一年四季的季节生活。中国人重视岁时生活的记录与保存,很早就发明了“岁时记”这种岁时生活的文献记录的形式,并形成特有的“岁时记”文献传统。

  自南朝梁人宗懔撰写《荆楚岁时记》,开创岁时文献写作体例之后,中国历史上出现了系列的“岁时记”文献。唐末韩鄂的《岁华纪丽》、北宋吕原明《岁时杂记》、南宋孟元老《东京梦华录》、元费著的《岁华纪丽谱》、明陆启泓的《北京岁华记》、清潘荣陛的《帝京岁时纪胜》、顾禄的《清嘉录》、潘宗鼎的《金陵岁时记》等,“岁时记”影响甚至远及东亚,出现了《东国岁时记》《日本岁时记》等。我们只要轻轻翻开“岁时记”文献,先人那浓郁的岁时生活气息就会扑面而来。传统中国时间生活中,人们重视四时八节,四时八节中尤重新年。

  过大年、迎新春,新年让我们进入特别的仪式时空,原本寒冷的冬日生活,因为我们的年节到来,而突然化为流光溢彩的生活世界,生活的丰盈、人情的和美与节物的风流,温润着中国人的心灵,满足着中国人的生活理想,同时也对未来生活的顺遂充满期待。

二 新年饮食的特定传统

  岁首新年是新的年度循环的起点,新年饮食具有特别的象征意味。早在《诗经》时代的岁末年初,人们聚集在公堂之上,“称彼兕觥,万寿无疆”。晋人成公子安《椒华铭》亦曰:“肇惟岁首,月正元日,厥味惟珍,蠲除百疾”。岁首饮食的内在价值是在新旧交替的时间节点上,做好身体的养护与心灵的安抚,对不可知的未来予以确定的期待,这是中国人自古迄今特别重视新年饮食的精神动力。《荆楚岁时记》记载的元日饮食非同寻常,椒柏酒、桃汤、屠苏酒、胶牙饧、五辛盘、敷于散、却鬼丸与鸡子等,无不具有象征意味。这是道教兴盛的时代,服食修炼观念在新年饮食节俗中的体现。当然这样的饮食观念与饮食内容构成了中国新年饮食的特定传统,我们在历代的岁时记与诗文著作中常常读到这样的年节食品。我们这里主要聊聊大家熟悉或不太熟悉的新年节物:胶牙饧、新岁酒与年夜饭。

  胶牙饧的固齿养生与灶糖的甜蜜意愿

  胶牙饧即后来的灶糖,它是粮食制作的糖品,具有黏性,六朝人将其用作新年练齿固齿的特别食品,民间俗信,“胶牙者,盖使其胶固不动”(《荆楚岁时记》)。古人深知牙齿坚固对身体健康的意义。唐朝人节日赏物中,依旧有胶牙饧。白居易在《元日对酒》中说:“三杯蓝尾酒,一碟胶牙饧”;另《岁日家宴戏示弟侄等兼呈张侍御殷判官》诗云:“岁盏后推蓝尾酒,春盘先劝胶牙饧”。宋代人岁旦还有类似习俗,洪迈在引述胶牙饧的诗文典故后说:“以饧胶牙,俗亦于岁旦嚼琥珀饧,以验齿之坚脱”(见《容斋四笔》)。今天流行的“牙口好,身体倍儿棒”的北方俗语就是这一传统新年习俗的最好解释。

  明代,胶牙饧已经结合到祭灶习俗之中,胶牙饧已经不再是岁旦固齿的食品,人们用胶牙饧即麦芽糖祭灶,“盘中有饴凝作脂,愿神口舌甘如饴”(陈荐夫《祭灶行》)。传说用黏性极高的胶牙饧祭灶神,让一年一度上天汇报人间事的灶神,要么张不开嘴,要么就是口舌甜蜜如饴。新年的胶牙饧也就变身为送旧的灶糖,原本是固齿练齿跃变为人间祈福的甜蜜供品。民国年间,鲁迅曾写过《庚子送灶即事》,“只鸡胶牙糖,典衣供瓣香。家中无长物,岂独少黄羊”。精通古意的鲁迅先生十分明了灶糖的前世今生。当然,人们在祭灶的名义下品尝到这穿越千年的古老糖食美味,也是口福。我们从流行于北方地区“新年来到,糖瓜祭灶”的童谣,体味到孩子们期待品尝祭灶糖瓜的迫切心情。

  新岁酒辟疫祈福

  新岁酒。酒是新年仪式中的重要饮品,祭神、合欢、辟瘟、祈福与欢庆,无不以酒为媒。酒历千年,酒意延绵,酒情深远。新年与立春邻近,新年节俗充满春意,新年之酒也称春酒,《诗经·豳风·七月》:“十月获稻,为此春酒,以介眉寿。”唐人卢照邻诗曰:“人歌小岁酒,花舞大唐春。”这种祈福祈寿的春酒在汉唐时代还有特定的名称,汉代称为椒柏酒或椒酒,酒用椒花与柏叶浸制而成,用以辟邪保健。“正旦辟恶酒,新年长命杯。柏叶随铭至,椒花逐颂来”。庾信诗咏的正是汉魏六朝时期的岁首新年酒,以新年春酒祈寿祈福是周秦以来的民俗传统。唐宋时期,新年流行屠苏酒。据《岁华纪丽》记载,屠苏酒得名于传说,俗传屠苏是草庵的名字,有人居草庵中,他每年除夜送给附近居民一帖药,让人们用布囊浸于井中,元日取井水置酒器中,供家人饮用,以“不病瘟疫”。后人知道这药酒之方,但不知此人姓名,故称为屠苏酒。也有人解释屠苏酒名,说“屠苏”二字字义为:屠绝鬼邪,苏醒人魂。宋代元日依旧饮屠苏,王安石“春风送暖入屠苏”的诗句,道出了新年酒与春天的关系。宋代以后屠苏酒逐渐淡出年节,明代新岁酒已经名为春酒。上次我在日本做访问学者期间,正逢公历元旦,一位大学同事,送我一帖屠苏散与一瓶清酒,方知日本仍有这一古俗。无论如何,新年的春酒是祛疫祈福、呼唤春天的美酒。

  古代过年饮酒,有特别的方式,饮酒从年少者开始。这在以敬老为社会伦理的古代,可称奇事。为何这样呢,我们看古人解释“正月饮酒先小者,以小者得岁,先酒贺之。老者失岁,故后与酒。”(《荆楚岁时记》引董勋说)就是说新年到了,小的又该长一岁了,值得庆贺;老年人又垂暮一年,所以不贺。这一自汉朝兴起的新年饮酒习俗,唐宋时期依然,有的自信年少,“自知年纪偏应少,先把屠苏不让春”(裴夷直),有的自觉年老,旷达的“手把屠苏让少年”(顾况)。宋代才华盖世却命运多舛的苏东坡大年夜还在旅途,夜晚野宿在常州城外,心情悲苦凄凉,但依然坚定,“但把穷愁博长健,不辞最后饮屠苏”。鄱阳人洪迈说:“今人元日饮屠苏,自小者起,相处已久,然固有来处”(《容斋随笔续笔》)。新岁酒是希望之酒,是青春的祝福,“称觞惟有感,欢庆在儿童”,我们看小孩儿过年欢天喜地,是有它的道理的。明清以来,新年饮酒成为社交与生活娱乐方式,民国《金陵岁时记》:“新年邀集宾朋燕饮,称为饮春酒,以正月半前为盛”。当代人们过年,酒仍然是不可少的饮品,不过大多喝红色的葡萄酒,以增添节日气氛。年节酒品可有,但不必攀名攀贵,有它,合欢助兴,没它,一杯清茶,也一样醒脑清心。

三 年夜饭盛满温暖的幸福

  家是最温暖的地方,也是最安全的港湾。新年是巨大的磁石,漂泊在外的人,“有钱无钱,回家过年”“一年不赶,赶年三十晚”。新年是家庭团聚的盛大节日,年夜饭是辞旧迎新的团圆圣餐。在物资匮乏的传统社会,年夜饭是一年最丰盛的晚餐。同时它也是最具仪式性与象征性的晚餐。

  年夜饭,又叫年羹饭、年更饭、分岁筵、团年饭等。明清时期“合家聚饮”称为“分岁”或“团年”。传统的年夜饭,食物菜肴充满寓意。北方地区新年包饺子、煮饺子,有的饺子里面还放上硬币、糖果,谁吃到谁就得到新年祥瑞。饺子形状,类似元宝,白面大馅的饺子意味富足安乐。中国南方地区的年夜饭餐桌上有两样菜不可少,一是有条头尾完整的鱼,象征“年年有余”。旧时山区穷人弄条鱼过年不容易,有的地方就要用一条雕刻的木鱼代替。现在有人发明了新的年鱼菜,这就是以糯米为原料的糍粑鱼。糍粑鱼不仅形象生动,而且味道甜美。二是丸子,南方俗称圆子,象征团团圆圆。

  有些菜肴十分普通,但很特别,比如马齿苋,宋代就出现在开封的年节食谱中,我们在《东京梦华录》中看到备办的年节食物中就有马牙菜(即马齿苋)。在当代湖北英山,过年餐桌上就有一道马齿苋做的安乐菜,家人无论老幼都得尝一尝,俗说尝了该菜就一年安乐。民俗称马齿苋菜为“五行草”“长寿菜”,它维生素含量高,具有清热解毒的功效。据医学专家介绍,它对痢疾杆菌、大肠杆菌、金色葡萄球菌等有很强的抑制作用,被誉为“天然抗生素”。我们祖先很早认识到马齿苋这类植物药性非同寻常,所以形成了在岁首食用它的节俗,以求新年安吉。这种经验性食疗习俗在节令食物中颇多表现,旧时北京人的年夜饭中必定有荸荠,谐音“必齐”,说家人吃年夜饭时一定要团圆齐整。其实荸荠也同样具有清热解毒的功效,也是岁首预防疾病的菜肴。

  《金陵岁时记》记载了南京人除夕的“十景菜”,人们以酱姜、瓜、胡萝卜、金针菜、木耳、冬笋、白芹、酱油干、百页、面筋十种,细切成丝,以油炒之,谓之“十景”。还有黄豆芽做的如意菜等,都取其吉祥之义。苏州人年夜饭,俗称“合家欢”。在年夜饭的菜肴中同样也有安乐菜,不过它是用风干的茄蒂杂拌其他果蔬做成。人们吃年夜饭,下箸必先品此,以求吉祥。周宗泰《姑苏竹枝词》云:“妻孥一室话团圆,鱼肉瓜茄杂果盘。下箸频教听谶语,家家家里合家欢。”(《清嘉录》卷十二)朴素的家常小菜,因其寓意与功用,在年夜饭大餐中成为必不可少的菜肴。它体现了中国人俭朴、卫生的生活智慧。

  年夜饭是家庭亲情与愿望的集中表达,许多食品特地为过年而做,具有象征意义。在闽南,一些菜品不可少且不可不吃:韭菜是新春尝新之物,也是初春祭祀神灵的时新供品。后代重视“韭”与“久”谐音,寓意年寿长久。家人拥炉围桌而坐,长辈带头先吃一撮韭菜,全家跟着动箸吃韭菜,边品尝佳肴,边互相祝福,其乐融融。这大约是《诗经·豳风·七月》中上古岁末“献羔祭韭”场景的现代版。饭后来些甜品,寓意生活甜蜜;吃些柑橘,寓意吉祥如意;啃些甘蔗,寓意节节甘甜、步步高升。

  中国人的年夜饭是家人的团圆聚餐。这顿一年中最丰盛的晚餐,是人神共进的晚餐。逝去的各位亲人都被主人一一招呼、请回。只有等各位先人用过年夜饭之后,人们才开始享用。这大约是中国人历史感与伦理意识培育的生活实践。

  (作者:萧放,系北京师范大学中国社会管理研究院/社会学院人类学民俗学系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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