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跃开新——虎画·画虎

  

  当身边的年味越来越浓,我们都在为辞旧岁、祈平安、迎新年忙碌时,壬寅虎年到来了。虎,在传统吉祥文化十二生肖中位列第三,对应着十二地支中的寅,虎年即寅年。古人云:“虎者阳物,百兽之长也,能执搏挫锐,噬食鬼魅。”虎虽为百兽之尊,但在国人心目中一直是化身正义的神兽,是国泰民安的保护神,是祥瑞长寿的象征。虎的形象是中国传统文化中一个非常重要的图形符号,历史上留下了大量以虎为主题的绘画和民间工艺作品。

  东晋史学家干宝在《搜神记》中记载:“今俗法,每以腊终除夕,饰桃人,垂韦索,画虎于门,左右置二灯,像虎眠,以驱不祥。”描述的是人们在除夕的时候,在家门上画虎以驱邪避鬼、卫家宅、保平安。时至今日,我们依然沿用“虎啸生风”来表达祝福之意,一般是对事业发展的一种美好期许,希望对方能够大展宏图,做出一番丰功伟业。

  先秦时期的生产力水平有限,人们在遭受天灾时束手无策,只能寄希望于具有强大力量的神兽护佑,所以,在日常器物的装饰中会经常出现猛兽的图形,老虎便是其中之一。现藏日本京都泉屋美术馆的西周青铜酒器《虎食人卣》,以奇特的形构受到人们关注。其造型选取踞虎两只前足内抱持一人的姿态,虎张大口,似将人含于口中。事实上,我们今天已难以考究当初虎卣制作者的本意,但是结合当时的社会生活环境来看,猛虎口中的“人”极有可能代表鬼魅。借威猛之虎驱鬼辟邪,同样的作用还体现在古人对建筑材料的图形设计上,如“白虎”瓦当。古人将四大神兽图形的瓦当用于房屋建筑之中,一是具有防止瓦片脱落的实用功能,二是带有祈求四神护佑家庭平安之意。作为四神之一的“白虎”,代表西方之神,西方在五行之中属金,色为白,通常人们都认为白虎具有辟邪、禳灾、祈丰,以及惩恶扬善、发财致富、喜结良缘等诸多神力。

  古人通常将保证君王传令、调兵的兵符,铸刻成虎符。虎符,分为两半,右半存于朝廷,左半发给统兵在外的将帅,调兵遣将时,需要两半勘合验真方能生效。在古代的战争中,曾发生了很多与虎符相关的故事。如《三国演义》第五十一回,曹操因兵败赤壁而北撤,诸葛亮趁南郡空虚,命赵云夺城,俘获守将后夺取了虎符,然后以此虎符诈调荆州守军,令张飞趁势夺取荆州,此后如法炮制调出襄阳守军,乘机令关羽袭取了襄阳,兵不血刃就夺取了三处城池,虎符在古代军事战争中的重要性由此可见。

  民间工艺品中也常常出现造型憨厚可爱,色彩浓艳的老虎形象,人们习惯于用虎的形象传递爱和祝福,借虎的形象反映愿景和期待。虎头帽、虎头鞋等中国传统儿童服饰,均具有驱祸避邪保平安的吉祥寓意。人们用老虎造型的服饰来打扮自己的孩子,寓意孩子能够勇敢强壮、健康平安。通常情况下,虎头鞋与虎头帽需要同时穿用,颜色的选择上还有“男穿红、女穿绿”的习俗,寓意望子成龙、望女成凤,表现出人们对儿女健康成长的一种美好祝愿和心灵祈求。

  在现存的中国美术作品中,虎的形象最早出现在古代宗教艺术之中。如敦煌莫高窟249窟主室北披西魏时期的壁画《狩猎图》,在画面正下方,画工以极为简练、概括的用笔画出一只充满动感,凶猛咆哮着跃起扑向前方的老虎,看似信手寥寥几笔勾勒的线条,但充满力量感的夸张造型与流畅率性的勾线方式,堪称中国绘画艺术“以线造型”的典范。此外,莫高窟254窟南壁的北魏壁画《摩诃萨埵舍身饲虎》,是现存最早的与虎有关的佛经故事壁画,我们可以看到这幅壁画的作者采用了非常有趣的“异时同图”的表现手法,将发生在不同时间节点的故事情节全部绘制在了同一画面。

  唐宋时期,虎的形象开始频繁出现在绢本绘画之中,这一时期画虎的作品数量较多,表现手法也呈现出多样化的态势。唐代画家卢楞伽《六尊者像》中,伏虎罗汉持锡杖趺坐石上,眉峰蹙起,怒视卧伏于面前的猛虎。作者以工稳的“游丝描”勾勒出人物和老虎的形象,画风精巧而生动。现藏于日本东京国立博物馆的《二祖调心图》,是五代画家石恪所绘纸本水墨作品,作者创造性运用了“减笔”水墨画法,以大写意的方式呈现了丰干禅师袒胸倚虎而眠的场面,虎的形象在此不再凶猛,变成被点化后形态安然的神物。唐代《历代名画记》与北宋《宣和画谱》中还详尽记载了阎立本、包鼎、赵邈龊等画虎高手。

  明代宫廷画家朱端《弘农渡虎图》现藏于故宫博物院,所表现的是东汉时期的历史故事,讲述了刘昆任弘农太守时,政绩突出,深受百姓爱戴,画面中的猛虎见到他都不忍心为非作歹,驮幼虎渡江而去的故事。画家以简练的线条勾勒出山石轮廓,并以淋漓的水墨渲染出天空与水色,衬托江岸烟雾迷离的雪景。此外,明代画家赵廉、戴进、商喜等都是历史上的画虎名家。明末清初,伴随着西洋传教士进入中国,他们带来的西洋书籍中的铜版画以及绘画技法开始在中国传播,清代的宫廷绘画开始渐渐接受并融入了西洋绘画的手法。清早期以郎世宁为代表的宫廷画师,将西方绘画和中国传统绘画技法相融合,创造出别具一格的艺术风格。在这些融合了中西艺术特色的画作中,虎的形象很常见。

  在西方古代美术作品中,狮、牛、羊、鸽、蛇等动物形象经常出现,但是我们却几乎看不到老虎的形象。造成这个现象的主要的原因是老虎的栖息地在以印度为中心的亚洲,亚历山大远征印度之前,西方鲜有人见过老虎。伴随着数百年后东西方之间商贸、文化交流的增多,西方绘画中才逐渐开始出现老虎的形象。17世纪,博洛尼亚美术学院创始人阿尼巴·卡拉奇为罗马法尔内塞宫创作的天顶壁画《巴库斯和阿里阿德涅的凯旋》,是最早绘制老虎形象的西方学院派美术作品。画面中两只虎在正前方拉车,虎的形象处理比较稚拙,体型较小,温驯如狗。十九世纪后,浪漫主义代表画家德拉克洛瓦创作了《嬉戏中的母虎与幼虎》,在这幅作品中,凭借德拉克洛瓦超强的造型能力,虎的勇猛之气得以充分展示,两只虎的形象几乎占满整个画面,体态肥硕,四肢刚劲有力,细节处理的十分到位。德拉克洛瓦细腻的画风、准确的造型已经完全摆脱了早期欧洲画家画虎的稚拙之气,其创作的一系列画虎的作品在欧洲画坛掀起了不小的波澜。20世纪初,西方表现主义画家弗朗兹·马克笔下的老虎又呈现了新的变化。弗朗兹·马克从1910年起专注于动物题材绘画创作,他在动物身上发现了一种朴实纯真、未被现代社会玷污的本质美。弗朗兹·马克认为艺术不应该停留在对事物外貌的摹写,而应该揭示隐藏在纷繁复杂世界内部的客观精神实质。用他自己的话来说,艺术应当表现“人们眼睛所见到的背后的东西,是抽象的精神。”在这幅《虎》中,老虎形象的塑造没有采用精细的描摹的方式,而是仅用几何大块面组合而成,虎的形象概括、整体、不失威严。

  近代以来,中国画虎的画家越来越多。齐白石、张善孖、徐悲鸿、刘继卣都画过虎,他们的创作方式与技术手段各具特色。齐白石的《虎轴图》自成一派,打破了传统以虎的正面形象示人的画法,只画了虎的背影,但通过虎背扭动的身影让我们感受到其不为周围环境所动、唯我独尊的王者风范。张善孖是公认的画虎大师,自号“虎痴”,他曾饲虎写生,与虎朝夕相对,一生中创作了大量的虎图,笔下老虎既不失威猛强悍,又富有人性的温情。1940年初,美国空军上校陈纳德率美空军志愿队援华作战,张善孖画《飞虎图》赠予陈纳德,陈随即将志愿队改名为“飞虎队”,并按《飞虎图》做了许多旗帜和徽章分发部下。谁能想到,一幅美术作品竟然成就了一段历史佳话。徐悲鸿,以善画马著称,但其笔下的老虎也别具一格。1943年徐悲鸿所作的吉祥画《骑虎财神像》是其中的代表,画中题跋:“画猫也是度平生,颇苦营营浪得金。请出赵兄无别意,看他骑虎好开心。癸未元日写本,淑华仁嫂供养。悲鸿。”虽然画面中人物和老虎形象处理有些夸张,但也不失趣味。现代画家刘继卣秉承家学,自幼受其父、著名花鸟走兽画家刘奎龄影响,画虎一绝,蜚声津京。刘继卣所作《虎图》,能够穷极妙理,造型与技法融中西绘画于一体,画风严谨,工写结合,自成一派。

  虎,虽贵为百兽之尊,但离我们的生活并不遥远,是古今中外美术创作的重要主题。通过对以上作品的分析,我们大致可以看出人类对于虎的认识是有一个逐渐变化的过程的。早期社会,生产力低下,人类畏惧自然,所以虎的形象被抽象成神兽符号以佑护人类;随着人类对大自然认识的不断深入,征服自然的能力提高之后,虎的形象也逐渐演变为凸显皇权和宗教力量的附属品;今天,人与自然开始达成动态的和谐统一,在此过程中,虎与人类的距离不断被拉近。但是,不管如何变化,虎作为中国传统文化中一个重要的符号和精神象征,在我们心中始终都代表着胜利与荣耀,象征着勇敢与无畏,护佑着平安与吉祥。

  福虎献瑞,农历虎年的脚步渐近,大家期盼已久的北京冬奥会也将在虎年伊始拉开大幕,值此百福并臻之际,祝愿各位读者在新的一年如虎添翼,大展宏图!

  (作者:黄华三、王立锐,黄华三系中国人民大学艺术学院教授,王立锐系中国人民大学艺术学院研究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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