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人小令鉴赏之二十五

【中吕·朝天子】 薛昂夫

  沛公,大风,也得文章用。却教猛士叹良弓,多了游云梦。驾驭英雄,能擒能纵,无人出彀中。后宫,外宗,险把炎刘并。

  薛昂夫 (?-约1345)名薛超兀儿(也作薛超吾),回鹘(今维吾尔族)人。汉姓马,字昂夫,号九泉,故亦称马昂夫、马九泉。先世内迁,居怀庆路(治所在今河南沁阳县)。父及祖俱封覃国公。他曾师事刘辰翁,故约可推知其生年当在元世祖至元(1264-1294)间。历官江西行中书省令史、佥典瑞院事、太平路总管、衢州路总管等职。晚年辞官隐居杭州皋亭山一带。善篆书,有诗名,诗集已佚。元代周南瑞《天下同文集》载王德渊《薛昂夫诗集序》,称其诗词“新严飘逸,如龙驹奋进,有并驱八骏一日千里之想”。其散曲风格以疏宕豪放为主,思想内容以傲物叹世、归隐怀古为主。《南曲九宫正始序》称其“词句潇洒,自命千古一人,深忧斯道不传,乃广求继已业者。至祷祀天地,遍历百郡,卒不可得”。

  作者有【朝天子】组曲二十首,分咏沛公、卞和、丙吉、董卓、伯牙等二十个历史人物,借古讽今,抒发他对现实人生的感慨。此为第一首,借对刘邦一生的功过评价,来影射元代的现实政治。

  小令的前三句“沛公,大风,也得文章用”是赞扬刘邦的文治武功。沛公,指刘邦,沛县人(今属江苏)。秦末在沛县率众反秦,被众人拥戴为“沛公”。“大风”即《大风歌》刘邦在推翻秦朝统治又战胜项羽,建立汉朝后,曾回故乡同家乡父老欢聚。在酒宴上,刘邦击筑自唱《大风歌》:“大风起兮云飞扬,威加海内兮归故乡,安得猛士兮守四方”。直抒胸臆,雄豪自放,充满着一种王霸之气,很有文采。诗的最后一句“安得猛士兮守四方”又表现了一位开国帝王对国家尚不安定的担心和惆怅,自然是重视武士和武功。诗人对刘邦的如此认识也与传统看法不同。自司马迁的《史记》起,一直都是认为刘邦重武轻文,蔑视儒生。据《史记》“高祖本纪”和“郦生陆贾列传”记载:客有戴儒冠来见者,他甚至取下对方的儒冠当尿壶,在里面撒尿。有次儒生郦食其求见,刘邦正在让侍女洗脚。沛公问侍者,来的是什么样的人?侍者回答说,状貌像个儒生。沛公说:告诉他,我正在操劳天下大事,没有功夫见他。因为他认为应该“居马上得天下,焉事《诗》、《书》?”但薛昂夫则一反传统,认为刘邦既有文采又重视武生,文治武功皆堪夸。

  这是不是薛昂夫真实的想法呢?读了下面两句:“却教猛士叹良弓,多了游云梦”。我们才知道诗人用的是欲抑先扬的手法。通过韩信的遭遇和临死前的慨叹,揭露沛公在《大风歌》中说表白的渴望猛士是口是心非,真正的猛士不但不膺于重任去守四方,反诛之而建立汉朝的第一位功臣被萧何誉为 “国士无双功高无二,略不世出”,刘邦对此人的评价是:“战必胜,攻必取,吾不如韩信。””作为汉军统帅,他率军出陈仓、定三秦、擒魏、破代、灭赵、降燕、伐齐,直至垓下全歼楚军,无一败绩,天下莫敢与之相争,刘邦对此评价是:“战必胜,攻必取,吾不如韩信。”但他夺取政权并等到政权巩固后,开始诛戮这批帮他夺天下的“猛士。借口游云梦(当时的一个大湖,在今湖北省东南)会诸侯于陈。此时已被封为楚王的韩信前来迎接,因而被擒。韩信在被擒时慨叹说:“狡兔死,良狗烹;高鸟尽,良弓藏;敌国破,谋臣亡。天下已定,我固当烹!”(《史记·淮阴侯列传》)刘邦建国后诛杀的“猛士”自然不止一个韩信,至少还有九江王英布,梁王彭越,代相陈豨等,连他的老乡,随他一同起兵,被他誉为第一功臣的萧何也被逮捕下狱。因此他发出的“安得猛士兮守四方”的慨叹,不是出于虚伪,也是由他一手造成的。所以作者在曲中说的“却教猛士叹良弓,多了游云梦”说的正是上述史实。其中一个“多”字,是说刘邦猜忌功臣、伪游云梦,完全是多此一举。当然这也是作者对刘邦的批判和揭露,也是作者欲抑先扬的“抑”之所在。

  接下来三句“驾驭英雄,能擒能纵,无人出彀中”是对刘邦权术和本性的高度概括。“无人出彀中”出自唐太宗之口。唐代扩大进士制,以笼络知识分子。据《唐摭言》:唐太宗见一批批新晋进士从端门鱼贯而入,高兴地说:“天下英雄尽如吾彀中矣”。诗人借用此典,都逃不出刘邦设下的圈套。刘邦擒获韩信后两人有段对话。在韩信评论诸将带兵的能力后,刘邦问:“如我能将几何?”韩信回答说:“陛下不过能将十万。” 刘邦又问:“于君如何(你能带多少)?”韩信说:“多多益善”。刘邦反问道:“多多益善,为何为我所擒?”韩信回答说:“陛下不能将兵而善将将,此乃信所以为陛下擒也”。 元世祖忽必烈建立大元后,也有类似的举止,如诛杀功臣阿合马,薛昂夫所说的“驾驭英雄,能擒能纵,无人出彀中”,也许又对现实政治的暗讽。在元人小令中,有不少揭露刘邦为人的作品,但大多是揭露起无赖出身、流氓本性,其中最著名的当然要数睢景臣的《哨遍·高祖还乡》套曲以嬉笑怒骂的手法,通过一个熟悉刘邦底细的乡民的口吻,把刘邦”威加海内兮归故乡”之举,写出一场滑稽可笑的闹剧,以辛辣的语言,剥露了刘邦微贱时期的丑恶行径,从而揭露了刘邦的无赖出身,流氓本色,甚至把“汉高祖”这个封建帝王神圣封号也挖苦成是为了躲债不愿还钱而改名换姓。但薛昂夫这首小令则侧重从其善于玩弄政治权术,揭露其忘恩负义,滥杀功臣,并以此来讽喻现实。这在元人小令的题材和表现手法上,也是别具一格。

  这首小令虽只有十一句、四十三个字,但内容上却有两番转折:前三句是扬,称赞刘邦的文治武功,接下来的五句是转为“抑”层次上又分为两层:前两句揭露刘邦猜忌功臣、虚伪狠毒;后三句是高度概括刘邦的权术和本性。接下来的三句“后宫,外宗,险把炎刘并”又来一番转折:能“驾驭英雄,能擒能纵,无人出彀中”的刘邦,相方设计诛尽韩信、英布、彭越等外姓王,本以为凭此手段可以让刘家天下,天子万年。却没有想到险些断送在自己的老婆和外戚手中!“后宫”,指刘邦的妻子吕雉;“外宗”,指吕雉的侄儿吕产、吕禄等;“炎刘”指汉朝。刘邦自称斩白帝以火得王,故称“炎刘”。据《汉书》记载,刘邦死后,吕后专权,大封吕姓诸王,杀害刘氏子孙,阴谋以吕代刘。吕后死后,朱虚侯刘章在大臣陈平、周勃等支持下,尽诛诸吕,刘氏政权才免于灭亡。这就是诗人说的“险把炎刘并”。这里的“并”,读bēng,意思也同“崩”。这是诗人锁定的刘邦玩弄权术的结局,也是诗人认为所有玩弄阴谋诡计人的必然结局。他在二十首【朝天子】组曲中,对董卓、安禄山等也是作如是观。作者还有一首小令【双调·庆东原·韩信】

  已挂了齐王印,不撑开范蠡船,子房公身退何曾缠?不思保全,不防未然,刬地据位专权。岂不闻自古太平时,不许将军见!

  说的同样是“却教猛士叹良弓,多了游云梦”这段史实。曲中在批判韩不思保全、不学范蠡急流勇退,反刬地据位专权,终遭横祸。最后的慨叹“岂不闻自古太平时,不许将军见”也是作者对包括刘邦在内的历代帝王的整体认知,也是作者二十首【朝天子】组曲的主旨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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