枕边书系列之93:林非谈枕边书

  您对于读书的兴趣是怎么养成的?

  林非:我读书的兴趣不是来自儿时在私塾里的背诵四书五经,而是来自听乡野之人讲《三国演义》。老汉识字不多,大概未看过原著,讲得零零碎碎,无法连贯起来,刚说完了刘、关、张桃园三结义,就跳到诸葛亮的借东风了,还说不清曹操是怎么死的。孩子们跟他争论,他心里不服,脸却涨得通红,看我并不跟小伙伴们随声附和,就夸我聪明厚道,悄悄问我这中间遗漏了哪些情节? 还有哪些话儿说得不对? 我也从未看过此书,一句话都答不上来。

  我下决心要通读一遍《三国演义》,好不容易从家里的阁楼中间,找出了这部厚厚的线装书来,竟读得茶不思饭不想,大家争论不休的问题也豁然开朗了。小伙伴们知道我通读了一遍《三国演义》,怂恿我开讲。因为刚看完原著,少年时代的记性又好,当然不会有什么差错的,大家都听得纷纷拍手,这使我进一步树立了读书的信心,我原来早在母亲的督促下喜爱读书,这一回无疑又是个极大的促进,养成了一生读书的习惯。

  能否谈谈您在复旦大学的读书生活? 那时的复旦集中了很多名师吧?

  林非:我听的第一堂课程,是蒋孔阳老师讲授的《文学概论》。他传授给丰富的学问,还指导大家怎样运用逻辑推理的方法去论证问题。他渊博的知识和谨严的治学精神,真使我豁然开朗,懂得了应该怎样读书与思索。方令孺老师那种抑扬顿挫和铿锵有致的话语,唤醒了我潜藏在内心里的审美情怀。

  《中国古代文学史》是上学期间最为繁重的课程。刘大杰老师以他才思横溢和文采斐然的话语,吸引我进入文学史的世界。郭绍虞老师在上课的时候,讲解细致认真。他似乎不太善于辞令,说起话来有点儿木讷,然而当我捧着他撰写的《中国文学批评史》阅读起来,竟被一种十分明白和畅达的表述方式,以及异常透辟和深沉的分析力量牢牢吸引住了。我觉得无论是哪一位魔术师变幻莫测的手法,恐怕也都无法达到如此出神入化的奇妙境界,得花费多少刻苦练习的劲头,才能够融会贯通地掌握这样高超的本领啊!

  还有周谷城老师讲授《世界通史》,每次都是器宇轩昂地踏上讲台;蔡尚思老师讲授《中国通史》,每一回都讲得满头淌汗。贾植芳老师在讲授俄国文学史的时候,常常结合他的传奇人生去阐发对于现实主义文学思潮的深刻理解,引导着大家的思想不断地趋于深邃。

  在系里授课或开设过讲座的许多老师,从他们讲演中流露出来的艺术风格与思想追求,也都给我留下了永远难忘的印象。朱东润老师的无畏求索和切中肯綮,伍蠡甫老师的细腻委婉和渊博汇通,全增嘏老师的机智善辩和气势恢宏,赵景深老师的明白晓畅和幽默诙谐,巴金老师的执着热忱和纯朴明朗,唐弢老师的才思聪慧和丝丝入扣……还有不少授课的老师,也都给了我极多的启迪,如果要仔细地回忆和倾诉起来,那是几天几夜都谈论不完的。

  大学时期的学习生涯,确实是决定了我毕生跋涉的道路,无论在知识的积累与开拓,抑或思考的逻辑与程序方面,我都走向了一个崭新和迷人的天地。我继续在书籍的海洋里远航,却不像从前那样短暂和随意地漫游了,而是向着文学艺术的许多领域进行探索,做出了比较全面的钻研和思考。

  您曾担任中国散文学会会长,能否谈谈您对散文的阅读和研究?

  林非:从年轻的时候开始,我就零零星星地读过一些先秦诸子散文,对我思考的方式和内容、行文的笔法和气势留下了深深的痕迹。

  《论语》在言简意赅的说理中,竟能显出不同人物的风貌与性格,这实在可以说是十分惊人的。《孟子》在渲染着丰富情感的寓言和驳难中间,显得议论横生,擅长于说理,它那种锋芒毕露和气势充沛的逻辑力量,确实是无法使人抵御的……比起议论性的诸子散文来,史传散文更使我读得着了迷。《左传》能用异常简括和朴素的文词,写出千变万化的政局和战事,《战国策》洋溢着纵横家思想的史籍,使我对这些奔走游说于各国之间的谋士们,有了十分生动的认识。

  中国史传散文的顶峰,自然是要推司马迁的《史记》,我闲来无事时会常常从书柜里取出《史记》来读。我还背诵过贾谊的《过秦论》、晁错的《论贵粟疏》,不过这些激昂慷慨的说理,对于自己思想的影响来说,总敌不过《论语》和《孟子》这两部儒家的经典。

  像这样零零星星地读了许多中国古代的散文,对于我后来研究这样的一种文学样式,在“五四”前后的巨大变化和蓬勃突起,实在是太有好处了,因为后者是从前者的河床中流淌出来的,从此浩浩荡荡,一泻千里。而如果不了解它的源头和长长的河流,要想充分认识“五四”这一段宽阔的江面,那肯定就不容易做到了。

  您写过《鲁迅传》,为什么会对传记这么感兴趣?

  林非:当时最能震撼我心弦的,是罗曼·罗兰的传记文学《贝多芬传》。这本书对于我正在形成的人生观来说,确实是产生了重大的影响。我陆续读完了罗曼·罗兰的《弥盖朗琪罗传》《伏尔泰传》和《托尔斯泰传》。对这几本书我也是相当喜欢的,后来又读了斯特莱切的《维多利亚女王传》,莫洛亚的《狄更斯评传》,茨威格的《巴尔扎克传》和《罗曼·罗兰传》,等等。读了好多传记文学作品之后,我对这种文学体裁发生了极大的兴致,在当时就曾幻想过写出司马迁和杜甫、写出孙中山和鲁迅的传记来。

  想不到在二十多年之后,我竟真的有机会写《鲁迅传》了。这是为纪念鲁迅诞生一百周年而进行的工作项目。当时荒煤先生正在主持文学研究所的工作,他责成我和同事合作撰写这部书稿。在写作的主旨方面,我们有过不少自己的设想,力图追求质朴和崇高的意境,从中烘托出一个活生生的伟人来,想写出他是怎样在暴风骤雨般的时代里崛起的? 想写出他给伟大的中华民族贡献了一些什么? 想写出他在这个搏斗过程中的全部痛苦和欢乐。可是因为写作时间的匆促,在写完之后我并不觉得十分满意。

  《鲁迅传》出版后,海内外有不少报刊登载了评论的文章,看起来是鼓励多于批评,对评论家宽容的肯定和热情的推荐,我是万分感激的。我也暗暗地下了决心,决不要辜负这些评论家的期望,力争再写出几部使自己完全满意的传记文学作品来。

  您曾担任中国鲁迅研究学会会长,能否谈谈您对鲁迅的研究?

  林非:我第一次接触鲁迅先生的作品,是上小学六年级时。那时日本侵略军还占据着我的家乡及我国的大片国土。学校里新来的国文老师瞿抱一先生,给我们讲授鲁迅的小说,还把《呐喊》借给我看。我仔细地读了一遍后,觉得比《三国演义》更有滋味。虽然鲁迅究竟有哪些深刻的思想,我在当时还一点儿也说不出来。

  我正式开始研究鲁迅,是上世纪60年代初。当时我是《文学评论》的编辑。抓紧业余时间又认真地重读了一遍《鲁迅全集》。之后写作并发表了《论〈狂人日记〉》《论〈在酒楼上〉》《鲁迅小说的讽刺艺术》《鲁迅小说的人物创造》等论文。1966年1月又写成了《论〈阿Q正传〉》,不过在那时的情况下,已经无法得到发表的机会了。

  从1977年初开始,我重新拾起,继续研究。至1996年,共出版了6本鲁迅研究专著。其中的一本《鲁迅传》,是与同事合著的。

  1990年7月,我曾写成长文《我和鲁迅研究》,回顾总结了研究鲁迅的学术历程。此文后来作为“附录”,收入拙著《鲁迅和中国文化》一书的再版本内。《鲁迅和中国文化》是中国社会科学院1987年的重点科研项目,也是我为自己带的博士学位研究生写的教材。此书学苑出版社于1990年1月出版,又于2000年1月再版。后来又被收入“中国文库·文学类”丛书,由南开大学出版社于2007年再出版。张梦阳著《中国鲁迅学百年通史》(曾获国家图书奖一等奖)中有专章评述。

  假设您正在策划一场宴会,可以邀请在世或已故作家出席,您会邀请谁?

  林非:回答这个问题有难度。因为我终生尊敬感念教导过我的多位师长和前辈作家,珍惜给予过我真诚友情的众多朋友(包括已故的与健在的作家朋友),还有同样给予我真诚友情的学生们,老同学,同事,还有珍惜我爱我的家人亲人。如果我有能力策划一场宴会,我会把我尊敬感念的人,我珍惜的人,我爱的人,通通请来欢聚。这会是一张长长的名单,举办宴会的地方也需要足够宽敞。

  目前我已经垂垂老矣。实现如此愿望的可能性不大了。您读得最多的书是什么?

  林非:我读了一辈子书,一直读得津津有味。清代初年的大学者阎若璩,曾集古人陶弘景和皇甫谧的话语自诫,“一物不知,深以为耻;遭人而问,少有暇日”,我十分佩服他这种严肃认真的读书态度。不过从20世纪开始,直到今天,学术分科愈来愈细密,很难有本领读懂所有的书,更不会有时间读完所有的书了。

  读书是我人生的第一嗜好。读书很多,也很杂。读的最多的是中外古今的经典著作:文学的,历史的,哲学的。有些书籍就在自己的书柜里,可以随时拿出来读。也喜欢读音乐的、美术的、地理等学科的书,喜欢看画册,看地图,听音乐。

  如果您可以带三本书到无人岛,您会选哪三本?

  林非:想带的书很多。如果只能带三本,我就带《中外历史年表》《中国历史大辞典》(史学史卷)、《世界名胜词典》吧。耐看。(主持:宋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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