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代令词请赏之六

忆江南 刘禹锡

  春去也,多谢洛城人。弱柳从风疑举袂,丛兰裛露似沾巾。独坐亦含嚬。

  《忆江南》又名《望江南》、《梦江南》《江南好》、《望江梅》、《春去也》、《梦游仙》、《安阳好》、《步虚声》、《壶山好》、《望蓬莱》、《江南柳》等。本为唐代教坊曲名,后用作词牌。《金奁集》列在“南吕宫”。单调二十七字,三平韵。中间七言两句,以对偶为宜。第二句亦有添一衬字者。宋人多用双调。

  刘禹锡(772-842),字梦得,洛阳人,自称“家本荥上,籍占洛阳”,又自言系出中山。其祖先为汉景帝贾夫人之子中山靖王刘胜。七代祖刘亮,事北朝为冀州刺史散骑常侍,随北魏孝文帝迁都洛阳。父刘绪因避安史之乱,举族东迁,寓居嘉兴(今属浙江)。父刘绪曾在江南为官,刘禹锡并在那里度过了青少年时期。他很小就开始学习儒家经典和吟诗作赋,曾得当时著名诗僧皎然、灵澈的熏陶指点。德宗贞元六年(790)十九岁的刘禹锡游学长安。三年后,与柳宗元同榜进士及第,同年登博学鸿词科。两年后再登吏部取士科,释褐为太子校书,不久丁忧居家。贞元十六年(800),杜佑以淮南节度使兼任徐泗濠节度,辟刘禹锡为掌书记。后随杜佑回扬州。贞元十八年(802年),调任京兆府渭南县主簿,不久迁监察御史。与同在御史台任职韩愈、柳宗元结为好友,过从甚密。贞元二十一年(805)正月,唐德宗卒,顺宗即位。刘禹锡、柳宗元等参加王叔文、王伾素的政治改革集团,任屯田员外郎、判度支盐铁案,参与对国家财政的管理。在宦官和权贵的强烈抵制下,八个月后宣告失败。顺宗被迫让位于太子李纯(宪宗),王叔文赐死,王伾被贬后病亡,刘禹锡与柳宗元、韩泰,韩晔等八人先被贬为远州刺史,随即加贬为远州司马,史称 “八司马事件”。刘禹锡先贬为连州(今广东连州市)刺史再贬为朗州(今湖南常德市)司马。元和九年十二月(815年2月),被贬十年后,刘禹锡与柳宗元等人一起奉召回京。但刘禹锡不改初衷。写下《戏赠看花诸君子》,讽刺得势的新贵,得罪执政,又被被外放为连州刺史。刘禹锡在连州近五年。直到元和十四年(819年)因母丧才得以离开。宪宗去世后刘禹锡的政治境遇开始改变。穆宗长庆元年(821)冬以后,陆续改任夔州(今四川奉节县)刺史、和州(今安徽和县)刺史。敬宗宝历二年(826)奉调回洛阳,任职于东都尚书省。从初次被贬到这时,前后共历二十三年。文宗大和二年(828),刘禹回朝任主客郎中写了《再游玄都观绝句》,其中写道“种桃道士知何处,前度刘郎今又来”,表现了屡遭打击而始终不屈的倔强意志。以后历官苏州、汝州、同州刺史。从开成元年(836)开始,改任太子宾客、秘书监分司东都的闲职。武宗会昌元年(841),加检校礼部尚书衔。世称刘宾客、刘尚书。会昌二年(842年)病卒于洛阳,享年七十一岁。死后被追赠为户部尚书,葬在河南荥阳(今郑州荥阳)。刘禹锡墓位于河南省荥阳市城东二十里铺乡(今豫龙镇)狼窝刘村南高地上,古称檀山。荥阳市政府在刘禹锡墓的基础上,耗巨资建了占地280多亩的大型文化主题公园——刘禹锡公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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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禹锡任和州刺史时所住的“陋室”并题有《陋室铭》

  刘禹锡诗风颇具独特性。由于为人性格刚毅,饶有豪猛之气,就像他本人所说的那样:“我本山东人,平生多感慨”(《谒柱山会禅师》)在忧患相仍的谪居年月里,虽感到苦闷,吟出了一曲曲孽子孤臣的哀唱,但他始终不曾绝望,写下《元和十年自朗州承召至京戏赠看花诸君子》、《重游玄都观绝句》以及《百舌吟》、《聚蚊谣》、《飞鸢操》等诗篇,讽刺、抨击政敌,表示不改初衷。诗中也常常表现出高扬开朗的精神。如《秋词》二首之一,一反传统的悲秋观,颂秋赞秋,赋予秋一种导引生命的力量,表现了诗人对自由境界的无限向往之情。胸次特高,有一种高扬的力量。刘禹锡的诗,无论短章长篇,大都有一种哲人的睿智和诗人的挚情渗透其中,极富艺术张力和雄直气势。由于有了含蓄深沉的内涵、开阔疏朗的境界和高扬向上的情感,其诗歌便显得既清峻又明朗,因而被后人称之为“诗人之豪者”。他的山水诗,改变了大历、贞元诗人襟幅狭小、气象萧瑟的风格,而常常是写一种超出空间实距的、半虚半实的开阔景象,如《和牛相公游南庄醉后寓言戏赠乐天兼见示》)、《春日书怀寄东洛白二十二杨八二庶子》、《望洞庭》等,在静谧空灵的山光水色中融入了诗人的主观情感,构成了一种恬静平和的氛围。刘禹锡又多次贬官南方,这也是民歌盛行的地方,所以刘禹锡常常收集民间歌谣,学习它的格调进行诗歌创作,如《白鹭儿》诗以隐喻方式写自己孤高的情怀,但用的是轻快的民歌体。还有一些完全仿照民歌的作品,如《竹枝词》、《杨柳枝词》、《堤上行》、《蹋歌词》、《浪淘沙词》、《西塞山怀古》等,都很朴素自然、清新可爱,散发着民歌那样浓郁的生活气息。他的咏史诗也十分为人称道。这些诗以简洁的文字、精选的意象,表现他阅尽沧桑变化之后的沉思,其中蕴涵了很深的感慨,如《酬浙东李侍郎越州春晚即事长句》《西塞山怀古》《乌衣巷》《石头城》《蜀先主庙》等都是名篇。

  正因为有如此成就,刘禹锡的诗歌不但历代皆传颂于人口,一些警句,如“沉舟侧畔千帆过,病树前头万木春”;“莫道桑榆晚,为霞尚满天”、“马思边草拳毛动,雕眄青云睡眼开” ;“请君莫奏前朝曲,听唱新翻《杨柳枝》”也都成为人们生活的座右铭。同时也获得历代史家、诗论家的称赞 ,如《新唐书》称刘禹锡“以文章自适。素善诗,晚节尤精,与白居易酬复颇多。居易以诗自名者,尝推为‘诗豪’,又言:‘其诗在处,应有神物护持’。”南宋严羽《沧浪诗话》:“大历后,刘梦得之绝句,张籍、王建之乐府,我所深取耳”,明代胡震亨《唐音癸签》:“禹锡有诗豪之目。其诗气该今古,词总平实,运用似无甚过人,却都惬人意,语语可歌,其才情之最豪者。”

  著有《刘禹锡集》三十卷,《外集》十卷,集中卷二十六,二十七收乐府两卷。

  《忆江南·春去也》这是一首别致的季节与大自然万物的告别式。季节具体来说是“春”,大自然则以“柳”和“兰”为代表,作者用拟人的手法在两者间展开对话:

  首先是春在离去之际对“洛城人”的感谢:“春去也,多谢洛城人”。洛城,即洛阳城,唐代的东都。春天为什么要感谢洛阳的人们呢?大概是洛阳人培育出全国第一的各色牡丹,让春在世人面前一展风采;也许还因为洛阳有金谷园、香山等名胜,让春有宿处,让“金谷俊游”、“香山春色”成为人们赏春的最佳去处。当然,让春更应当感谢的还是白居易、刘禹锡、裴度这批“洛阳才子”咏歌它、让它流芳百世的诗词。据《刘禹锡年谱》刘禹锡晚年以太子宾客分司东都来到洛阳,与同在洛阳任职或退休的友人白居易、裴度、令狐楚等交游赋诗,唱和对吟,留下《刘白唱和集》、《刘白吴洛寄和卷》《汝洛集》等对吟唱和佳作。其中就有相当数量的咏歌赞美洛阳之春的佳作。文宗开成二年,刘禹锡从同州刺史擢为太子宾客分司东都迎来的的第一个春天,即写有《酬白乐天请裴令公开春嘉宴》,其中写道:“晨窥苑树韶光动,晚度河桥春思繁。弦管常调客常满,但逢花处即开樽”写春花、春树带来的“春思”,和友人在春日相聚的盎然兴致。还有首《洛中早春赠乐天》,向诗友和同道倾吐他对洛阳早春的感受:“韶嫩冰后木,轻盈烟际林。藤生欲有托,柳弱不自任。花意已含蓄,鸟言尚沉吟。” 白居易也有《和梦得洛中早春见赠七韵》,说刘禹锡对春天有独特的感受:“众皆赏春色,君独怜春意”。然后说说自己对洛阳之春的醉意:“春意竟如何,老夫知此味。烛余减夜漏,衾暖添朝睡。恬和台上风,虚润池边地。开迟花养艳,语懒莺含思。似讶隔年斋,如劝迎春醉。”类似的诗歌还有 白居易的《樱桃花下有感而作》,刘禹锡的和诗《和乐天宴中丞宅池上樱花》,令狐楚称道白居易、刘禹锡为“洛阳才子”的《皇城中花园讥刘白赏春不及》等等,皆对洛阳之春表达欢欣激赏之情。这大概都是春要“多谢洛城人”反原因所在。实际上正是春的到来才让洛阳牡丹盛开、金谷艳丽,才使这些洛阳才子诗情勃发,才有表达的题材。但作者却倒过来,用拟人的手法说春要感谢“洛城人”。这种倒置不但使这首小令显得更为别致,也体现了刘禹锡诗歌特有的主体意识和与别人不一样的视角。前者如《游玄都观戏赠看花诸君子》和《在游玄都观》;后者如《秋词》:“自古逢秋悲寂寥,我言秋日胜春朝”;《酬乐天咏志见示》”莫道桑榆晚,为霞尚满天”。这首小令的开头两句“春去也,多谢洛城人”也是如此。

  接下来的告别式的另一方:大自然万物,以“柳”和“兰”为代表,对春的离别表示留恋和伤感。如果说“春”的告别是语言,“柳”和“兰”的留恋和伤感则是通过动作和表情 :“弱柳从风疑举袂,丛兰裛露似沾巾”。“弱柳”,是柳枝袅娜的样子。“袂(mèi)”是衣袖。举袂,是举臂告别的样子;“裛(yì)”是沾湿。裛露是被露水沾。“裛露似沾巾”好像是在为离别哭泣而沾湿衣襟。举袂、沾巾自然是人的动作和表情,此人在此用的是拟人手法,但又符合物理:“弱柳”自然会随风摆动。宋人周邦彦的描写离别的名词《兰陵王·柳》,开头就是“柳阴直,烟里丝丝弄碧。隋堤上、曾见几番,拂水飘绵送行色”;“丛兰”上的颗颗露珠也自然会和哭泣联系起来。也是宋人描叙伤春怀人的名词,晏殊的《蝶恋花》,开头就是“槛菊愁烟兰泣露”。说不定都受了当年刘禹锡这首词的启发。这是花柳对春的依恋和别去的伤感。那么,“洛城人”呢,词的最后一句作出回答:“独坐亦含嚬” 独坐,枯坐,暗示无春风相伴的感受;嚬(pín),古代同“颦”,即皱眉头,“含嚬”,即微微皱起眉头。词人为何要微微皱起眉头?内涵当然非常丰富:对春归去的惋惜,对无春相伴“独坐”的惆怅,对昔日春光的留恋,更有对春日里同道诗友相聚吟唱赓和的回忆。这也是春“多谢洛城人”的主要原因。从结构上看,这句不仅是篇末点题,也是首尾照应。可见,这虽是首仅27字的小令,但结构上是异常精巧的。

  这首小令的主要特征和价值在于以下三点:

  第一,一是拟人手法的运用。中国古典诗词中,“伤春”、“惜春”的题材数不胜数。但多是直抒其情,直明其意,如李清照的伤春怀人词《浣溪沙》,开头一句便是“髻子伤春懒更梳”;与刘禹锡在洛阳唱和的好友白居易的伤春词题目就叫《伤春》,其中也是直抒其情,直明其意“残妆含泪下帘坐,尽日伤春春不知”。宋代的黄庭坚倒是有首惜春词《清平乐》,想象力也很丰富,其中说到对春去的伤感“春无踪迹谁知。除非问取黄鹂”,但“百啭无人能解,因风飞过蔷薇”。因此只能算是半个“拟人法”。刘禹锡在这首小令同时,还有首古风《洛中早春赠乐天》,也是抒发对春天逝去的感受

  漠漠复霭霭,半晴将半阴。春来自何处,无迹日以深。韶嫩冰后木,轻盈烟际林。藤生欲有托,柳弱不自任。花意已含蓄,鸟言尚沉吟。期君当此时,与我恣追寻。翻愁烂熳后,春暮却伤心。

  其拟人和由花鸟到人、篇末点题等手法与这首小令完全相同。我们知道,将诗的表现手法带入词法,“以诗为词” ,这是苏轼的一大贡献,到了辛弃疾手中,更是“以文为词”。看来,刘禹锡的这首小令更有开创之功。

  第二,是词中表现出的旷达向上精神。如前所述,古代咏春归的诗词多是黯然神伤,甚至将春花春水、燕子归去与人生的不遇、思亲怀乡乃至生命的短暂联系起来,抒发自己的满腔哀愁,所谓“ 若遇牢骚失意客,风花雨柳亦伤神”。最有名的如李煜的“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 晏殊《浣溪沙》 “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 李清照《点绛唇》“寂寞深闺,柔肠一寸愁千缕。惜春春去,几点催花雨”等。但刘禹锡的这首小令,虽有对春天逝去的惋惜、“独坐”的惆怅,但更有对昔日春光的留恋,对春日里同道诗友相聚吟唱赓和的回忆。如与同时、同地、同题材的诗歌《洛中早春赠乐天》对读,更可看出这一点。尤其是首句“春去也,多谢洛城人”用拟人的手法说春要感谢“洛城人”更体现了刘禹锡诗歌特有的主体意识。它和前期的作品《浪淘沙》其八“莫道谗言如浪深,莫言迁客似沙沉。千淘万漉虽辛苦,吹尽狂沙始到金”; 《杨柳枝》其一“塞北梅花羌笛吹,淮南桂树小山词。请君莫奏前朝曲,听唱新翻《杨柳枝》”的精神气概完全一致。都有一种身处逆境却独立不移的气概和迎接苦难、超越苦难的情怀,一种奔腾流走的生命活力和弃旧图新面向未来的乐观精神。有的鉴赏文章认为刘禹锡晚年诗风有变化,像白居易一样,从抗争走向忧郁或沉思。白居易可能确实如此,尤其是在他的幼女夭折后更是如此,晚年沉溺佛教,甚至改名“香山居士”就是明证。但刘禹锡不是这样,他那首有名的《始闻秋风》和同期所作的《秋声赋》也是明证。《始闻秋风》的后四句是“马思边草拳毛动,雕眄青云睡眼开。天地肃清堪四望,为君扶病上高台”;《秋声赋》的结尾是:“骥伏枥而已老,鹰在韝而有情。聆朔风而心动,盼天籁而神惊。力将痑兮足受绁,犹奋迅于秋声。”这一诗一赋都一反传统的悲秋,赋予秋一种导引生命的力量,表现了诗人病而无伤、老而弥健、蓬勃向上的生命力,生命不息、奋斗不止的高蹈扬厉的奋发精神据高志忠《刘禹锡诗文系年》:《始闻秋风》写于会昌二年(842),当年七月刘禹锡病即卒于洛阳(广西人民出版社1988年版270页)因此可以视作生命历程中最后一声 呐喊,最后一矛的抗击,何来衰惫黯然神伤,晚年诗风的改变?

  三是词学史上的价值。这首词不仅在以拟人等表现手法,将诗法带入词法,对苏轼的“以诗为词”和辛弃疾的 “以文为词”有开创之功。在词律上也有贡献:这首小令下面有作者自注:“和乐天春词,依《忆江南》曲拍为句”。这是我国词史上依曲填词的最早记录。标志着词体已由“选词以配乐”的萌芽形态发展到“由乐以定词”的“以声填词”成熟阶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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