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代骂人常用动物考之狗

  人类最好的朋友是什么?

  有人说是狗。浙江余姚河姆渡遗址出土过家犬骨架化石,距今七千余年,其祖先麦芽西兽可以追溯至5000万年前的始新世,历史不可谓不长。以狗这种动物喻人,最早见于《论语·阳货》“丧家之犬”一条。这一条背后的故事大概是这样。

  孔老爷子在鲁国不得志,先去了卫国,卫灵公不待见他,卫灵公老婆南子想睡他,孔子很害怕,正好宋国景公抛了橄榄枝,夫子就去了。宋司马桓魋有谋反意,担心孔之一系分走宋国的政治资源妨碍自己,就起了杀心。孔子到宋国后,与弟子在宋国城东北一棵檀树下讲礼,桓魋得到消息,悄悄带着一帮人马,欲奔而杀之。

  桓魋的弟弟,孔子门生司马耕连忙报信,夫子逃过一劫。一行人上了去郑国的大道。孔子问子贡:“离开旅店时,我看见有个人指着我议论什么。他说什么?”子贡说:“夫子‘惶惶如丧家之犬’。”但此时并无贬义,孔子本人也不以为忤,反而觉得贴切。

  但这则故事告诉我们一件事,狗没有家那是很奇怪的事。在中国古代典籍中有狗必有主人,拿狗来作比,也离不开这其中主仆对应的关系。比如《吕氏春秋》里有这样一句:“齐有好猎者,终日不得兽,入则愧其友,推其所以不得兽,狗恶故也,欲得良狗则家贫,家富则求良狗,得狗则数得兽矣,非独猎也,百事皆然。”

  齐国有好田猎之人,怎么都打不到猎物,回家了惭愧地对朋友说起,推称打不到猎物不是自己本事不行,是狗不好,而家里穷买不起好狗,如果家里有钱呢就可以买好狗,狗好就打到猎物多,打到猎物多就会更有钱,不仅打猎,世间的事大抵如此。这大约是马太效应的中国版,也告诉我们一个道理,打不到猎物怪狗不行的人连狗都不如。

  这一层对应关系的来历,也正如《吕氏春秋》这一条所述,因为狩猎。狩猎一事历史远比农耕要长,而且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都是肉食的主要来源。战国时楚国封湖茂林比比皆是,养成了吃野味的习惯,说明此时田猎之风很盛。打猎,就离不开狗。狗也是祭祀常备牺牲,狗作祭肉名献,这个字有犬旁就从这里来。

  人要田猎所以需要狗,田猎重要所以好狗很重要,好狗的首要条件是什么?是忠诚。《汉书·贾谊传》有:“故此一豫让也,反君事雌,行若狗彘,已而抗节致忠,行出乎列士,人主使然也。故主上遇其大臣如遇犬马,彼将犬马自为也,如遇官徒,彼将官徒自为也。”《论衡》曰:“亡猎犬於山林,大呼犬名,其犬则鸣号而应其主。人犬异类,闻呼而应者,识其主也。”

  这两条就把忠和犬马联系在一起,这是狗喻人的第一层比喻义。因此对皇帝谦称自己生的病已经影响到自己履行尽忠的责任时,要说狗马病。比如《史记·汲郑列传》:“臣常有狗马病,力不能任郡事。”或者唐顺之《告病疏》:“不幸臣有狗马之疾……痰火、怔忡、眴瞀诸证时时有之。”

  狗一是会叫,二是会咬人。狗替你咬了别人于你可以算忠,对被咬的人就无疑是条乏走狗了。关于这一点,有两个好玩的小故事。

  “宋尹”学派始祖《尹文子》一书中有一条(出自《大道下》一篇):康衢长者,字僮曰善搏,字犬曰善噬,宾客不过其门三年,长者怪而问之,以实对,於是改之,宾客复往。康衢有一老者,管自家童仆叫打架王,自家狗叫咬破天,宾客三年不从他家门前过。

  《韩非子》里也有一条:“宋人有酤酒者,升概甚平,遇客甚谨,为酒甚美,县帜甚高,然而不售,酒酸。怪其故,问其所知闾长者杨倩,倩曰:‘汝狗猛耶?’曰:‘狗猛则酒何故而不售?’曰:‘人畏焉。或令孺子怀钱挈壶瓮而往酤,而狗迓而龁之,此酒所以酸而不售也。’夫国亦有狗,有道之士怀其术而欲以明万乘之主,大臣为猛狗迎而龁之,此人主之所以蔽胁,而有道之士所以不用也。”

  宋国人有卖酒的,不亏斤两,待客很热情,酒也不错,旗帜高高飘扬,但酒就是卖不出去,都放酸了。找到杨倩请教原因,杨倩问:“你家狗绝不是战斗力只有五的渣渣吧?”答曰:“是的,战斗数值高着呢。”杨倩说:“那就难怪了。大家带着钱和酒器去买酒,迎面一记十倍界王拳飞了过来,犯不上。”如今咱国家也有狗,人才带着本事来投靠国主,被一记界王拳打了回去,你说这公开招聘能招到好人吗。韩子是讲道理的人。

  恶狗替主人得罪别人,被骂也就不奇怪了。但这只是其贬义的一个来源,还有另外两个来源需要细说一说。

  骂人就几种方式:一、说对方身份低于自己,而且是公认的低,比如你丫挺的,家里填房丫头生的孩子地位够低了吧?骂人狗也是一样,你是我家的狗或者你是条没主的狗,地位低吧,这就是上面说的第一层贬义;二、你跟我们不是一类人,我是浸信会驻武当山办事处王喇嘛,你是千里之外蕞尔小国一个月收入不足一百元的视频小主播,惨吧;三、你是个怪物。

  第二类说起来是有原因的,其历史成因纯粹出于读书不认真和想当然。为什么这么说?犬戎这一部族记载很古。《山海经》就有“犬戎国,黄帝之后弄明生白犬二头,自为牝牡,故为此国也。”

  这一条被敷衍成一篇故事,就是盘瓠说。

  盘瓠同志是葫芦里飞出的一条大白狗,晋干宝《搜神记》等书记载,帝喾(高辛氏)时,有老妇得耳疾,挑之,得物大如茧。妇人盛于瓠中,覆之以盘,顷化为犬,其文五色,因名盘瓠。后来盘瓠帮高辛氏咬死犬戎吴将军,受赏一枚软妹子,驮着她去了南山,生了六男六女,从此走在了逃避计划生育罚款的康衢上。

  这个记载在《后汉书·南蛮传》里被固定下来,盘瓠这一条大白狗就成了所谓“三苗”的代称,说到三苗难免提到狗,比如《随巢子》曰:“昔三苗大乱,龙生於庙,犬哭於市。”什么是龙?这里的龙按《白泽图》的记载,是黑狗长了白头,耳朵长尾巴卷叫龙。这种狗比较神异。

  北魏郦道元《水经注·沅水》:“盘瓠死,因自相夫妻,织绩木皮,染以草实,好五色衣,裁制皆有尾。其母白帝,赐以名山,其后滋蔓,车曰蛮夷。武陵郡夷即盘瓠之种落也。”这是北魏时的认识。

  有人把这个故事的有些细节和《山海经·海内北经》“犬封国曰犬戎国,状如犬”这一条弄混了。再加上脑补了《穆天子传》“四白狼、四白鹿以归”这一条的情景,就形成了真有一个国家是狗国,男的都是狗,和姑娘生下孩子来男的长狗样,女的都是美女的说法。实际上大约是西北地区一个以犬或狼为图腾的萨满部落吧。

  结果大家找啊找,找啊找,都找不到真有这么一国家啊,后来机缘巧合之下,在遥远的西伯利亚找到了。《新五代史》卷七十三说:“又北,狗国,人身狗首,长毛不衣,手搏猛兽,语为犬嚎,其妻为人,能汉语,生男为狗,女为人,自相婚嫁,穴居食生,而妻女人食。”这个记载就混合了《山海经》“黄帝之后弄明生白犬二头”,盘瓠说和“犬封国曰犬戎国,状如犬”这几种说法。也不知道所说的是通古斯文化中的哪一支了。中国古人向来鄙视蛮夷,何况是长得不像人的蛮夷,那一定是会拿来骂人的,这是第二层贬义。

  第三次贬义为什么会和怪物扯上关系呢?因为正如前文所说,有些狗是很神异的。《穆天子传》失传,有些篇章散见于别书,据《太平御览》所引,穆天子的狗就很厉害,“天子之狗,走百里,执虎豹也。”猜测《穆天子传》中大约有更多的关于这条狗的描写,再推测这条狗应该是白色的,所以开后世白狗神异之滥觞。比如《魏晋俗语》曰:“太康七年,天郊坛下,有白犬,高三尺,光色鲜明。恒卧,见人辄去。”

  后来有很多人验证了白狗究竟有多神奇。秦始皇同志就这么干过。《风俗通》曰:“杀狗,磔邑四门。俗云琤蚌,善守卫,著以辟恶。又曰:太史公《记》云:秦始皇杀狗,磔四门以御凶灾。今人杀白犬,以血题门户,曰正月白犬血,辟除不祥。”葛洪也验证过,《抱朴子》曰:“甘始以驻年药饵食新生鸡犬,皆不长。食白犬,则毛黑。”意思是拿延年益寿的药引子和新出生的鸡狗同吃,都没用,吃白狗,就有了一头乌黑亮丽的秀发。神仙出场也经常带着白狗。《金楼子》曰:入名山牵白犬、抱白鹤,山神大喜,芝草及宝玉等自出。

  后来,传说就越来越不吉利,比如桓谭《新论》曰:“吕仲子婢死,有女儿年四岁,葬后数来抚循之,亦能为儿沐头浣濯,甚恶之,以告方士,云:‘其家青狗为之,杀之则止。’婢遂不复来。杨仲文亦言:所知家姬死,已敛未葬,忽起饮酒食,醉后而坐棺前祭床上,如是三四,家益厌苦,其后醉行,坏垣得老狗,便行打杀之,推问,乃里头沽家狗。”后一个“亦言”完全是照抄《风俗通》了。

  家里闹鬼找不到原因,把错怪在狗身上,也算是巫术之一种吧。狗既然有了这种文化意义,那拿狗来骂人,和骂人不是好东西、不是好人也就自然联系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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