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三畏廉士甫”与《汉英韵府》

  近年来,美国汉学家卫三畏(Sam⁃uel Wells Williams,1812-1884)的名字,在中国学术界,至少是在研究中美关系的学术界,渐渐为越来越多的人所知道了。他的巨著《中国总论》(The Middle Kingdom)已有中译本(陈俱译,陈绛校,上海古籍出版社,2005)。由其子卫斐列(Frederick Wells Williams)编撰的《卫三畏生平及书信》(The Life and Letters of Samuel Wells Wil⁃liams)也已译为中文(顾钧、江莉译,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04)。这两部著作在汉语世界的翻译与出版,引起了中国读者多方面的兴趣。

  从1996年开始,我便对《中国丛报》(Chinese Repository)产生了兴趣,作为《中国丛报》主要编者和撰稿人的卫三畏,就引起了我的注意。可惜,当时有关卫三畏的中文资料少得可怜,只能找英文的资料。1998年我到宾州大学做访问学者。这次访学最好的条件,是可以利用宾州大学图书馆和费城图书馆公司(The Library Company of Philadelphia)的藏书。这两个图书馆不仅馆藏丰富,而且富有特色,有关早期美国历史研究的文献典藏特别突出。宾州大学图书馆典藏的一部1847年版的《中国总论》,也允许我借回住处去阅览。

  从《中国总论》来看,卫三畏堪称19世纪的“中国通”。《中国总论》有一个副标题:“中华帝国的地理、政府、教育、社会生活、艺术、宗教及其居民概观”,虽然显得冗长,却也表露了作者希望将本书写成一部中华帝国百科全书的企图。《中国总论》的封面上画着一座牌坊,牌坊两边各写一行汉字,都是八个字,右边的是“仁者爱人由亲及疏”,左边的是“西方之人有圣者也”。从外形上看,这类似一副对联,但从格律形式来看,却并不符合对联的规范。牌坊中间的门额之上,从右往左写着四个汉字“中国总论”,那就是中文的书名,也像是对联的横批。卫三畏在中国生活了几十年,一定看过很多中国的牌坊和对联,《中国总论》封面的设计,大概来自这种生活经验的启发。这个封面设计也体现了传教士出身的卫三畏对中国的立场和观点。

  “中国通”卫三畏另一个杰出的表现,就是编撰了一部《汉英韵府》。如果说,《中国总论》体现了卫三畏对中国各方面的综合了解,那么,《汉英韵府》则体现了他对中国语言文字的专精理解。《汉英韵府》有很多版本,初版中文书名页印有“同治甲戌年镌,卫三畏廉士甫编译,汉英韵府,沪邑美华书院铜版梓行”。同治甲戌年即1874年。“沪邑美华书院”,即英文书名页所谓Shanghai:American Presbyterian Mission Press。再版中文书名页印有“同治甲戌年原镌,光绪丙午年再镌,美卫三畏廉士甫编译,华北公理会委办重订,汉英韵府,北通州协和书院梓行”。光绪丙午年即1906年。美国西雅图华盛顿大学图书馆藏有此书的再版本,2006年我去借阅时,正巧送出去修补了,要到次年开春才能送回来。架上还有一本是1909年的印本,我就借来翻阅。屈指算来,此本距今也有一百余年了。再版本与初版本一样,都有中文、英文两个封面,中文封面全用中文,文字竖排;英文封面全用英文,横排,属于中英双语形式,编印者有意通过这种设计,突出两种文化形式的并列与比较。

  最有意思的是编者署名。初版和再版都署“卫三畏廉士甫编译”,只不过再版多了一个“美”字,以说明编者的国籍身份。说实话,“卫三畏”这个汉名起得不错。“卫”对应英文姓氏Williams,“三畏”对应英文的first name 与middle name,不仅与Samuel Wells 二词读音贴近,而且二音合成一词,组成了一个有中国经典背景的词语。孔夫子说过:“君子有三畏,畏天命,畏大人,畏圣人之言。”音义谐合,看似天成偶得,恐怕当日也颇费了一些心思。不知道这是卫三畏本人的主意,还是别人的建议,总之,在我看来,这个汉名将英语读音与汉字意义完美配合,典雅而有意味。

  在19世纪中美文化交流史上,卫三畏是不可忽略的一个重要人物。《辞海》(1999年版)对他的介绍中,称“卫三畏(Samuel Wells Wil⁃liams,1812-1884),一译卫廉士”,似乎卫廉士就是卫三畏名字的另一种译法。从《汉英韵府》的中文书名页署名来看,《辞海》这个说法似乎不够准确。卫三畏原姓Williams,可以音译为“威(卫)廉士”,既然其中的第一音节已经被用为姓,其“闲置”的后半部分,就顺手拿来做了字,有“三畏”的君子,自然是“廉洁之士”。古人的表字,第二字常用“甫”或“父”字,所以,请教别人的表字之时,也常说请教台甫。明清以来,士人自称其字,往往在表字之后再添加“甫”字。卫三畏字廉士,而自称“廉士甫”,就是遵从中国传统的名字题署习惯。斯人也而有斯姓,有斯名,有斯字,跟中国士人交接起来,就可以拉近距离,减少隔碍。

  《汉英韵府》第二版是由华北公理会委办重订,这是经过卫三畏授权的。对比初版和再版,可以看出再版有不少的修订。如果不是封面上标明了中文,真不知道NorthChina Mission of the American Board,就是华北公理会。同样,theNorth China Union College,TungChou,Near Peking,China,也很不容易确定其对译为“北通州协和书院”。在早期中西交通史上,尤其是早期汉学史上,一些在中国的西方人名、书名、机构名,原本都有专用的汉名称法,仓促之间,有时很难找到原来的汉名。

  19世纪的汉学家,多半对汉语做过专门研究,不少人编过影响甚大的词典和语言读本之类的书。比如雷暮萨,比如马礼逊,比如裨治文。还有人编方言词典和方言读本,如麦都思(W.H. Medhurst)《福建土话词典》(Hok-keen Diction⁃ary),裨治文和卫三畏合编《广州方言中文文选》(Chinese Chrestoma⁃thy in the Canton Dialect)等。在《汉英韵府》之前,卫三畏早于1844年就出版了《英华韵府历阶》(Ying Hwa Yun-fu Lih-kial)。“这是一部‘官话的英汉字典’,八开本,582页,携带方便”(卫斐列撰,顾钧、江莉译,《卫三畏生平及书信》,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04年,第65页)。三十年后,卫三畏又在上述诸家中英双语词典的基础上后来居上,编成《汉英韵府》。从初版、再版都在中国出版来看,这本书的主要服务对象是在华英美商人、传教士、外交使节等。从《英华韵府历阶》和《汉英韵府》两个书名来看,卫三畏对“韵府”二字可谓情有独钟。中国古籍中以“韵府”命名者,最有名的自是《佩文韵府》一书。在19世纪西方汉学家眼里,《佩文韵府》也是一部字典,和《康熙字典》一样有名。

  虽然取名“韵府”,这本字典实际上并不是按中国传统韵部排列,而是按字母顺序排列的。这一点,英文封面已作了说明,书名“A Syl⁃labic Dictionary of the Chinese Language”,也能说明一些问题。从封面及前言说明可知,这部字典的语音是根据The Wu-Fang Yuan Yin,即明清之际人樊腾凤编的《五方元音》,此书在清末似乎颇为流行。初版本与再版本相比,主要在两方面作了修订:其一,初版本中在每个汉字之下,标注了北京、上海、厦门、广州等地的方音,1909年再版本没有了。其二,再版本对汉语拼音的标注,改用威妥玛的拼法,所以,再版封面上多了这样一行标注:“alphabetically rearranged accord⁃ing to the Romanization of Sir Thomas F. Wade。”这是初版本没有的。为了说明官话与北京、汉口、上海、宁波、福州、厦门、汕头、广州八地方言发音与语法的不同,初版本以《圣谕广训》第一条“敦孝弟以重人伦”第一节(从“夫孝者天之经”至“皆孝子分内之事也”)为例,列了两个表。第一个表格标注这段文字中的每个字在官话及八种方言中的读音,第二个表格列录这一节《圣谕广训》在京汉沪宁福汕广七种方言中的白话文文本。修订版删除了八种方言读音对照表,而保留了《圣谕广训》的七种方言白话文本。《圣谕广训》能够进入中英双语词典,并成为方言语音以及文白对照的样本,足见其在当时流传之广,影响之大。《汉英韵府》所保留的19世纪八个地方的方言读音,对于方言语音史的研究有重要价值。

  《汉英韵府》还有一点引起我的兴趣,那就是书中一些字条之下,收有别体字或俗体字。例如“拯”字下,有俗体“抍”。“赤”字下,有俗体字,上“大”下“火”;这个字也可以写作“灻”,都是俗体。“钱”字下面,有俗体字,象行书的“不”字少了上面一横。又如,“集”字之下附列一字形,写作“亼”。我刚上高中的时候,正好第三批简化字方案出来,其中就有这个“亼”字,当时觉得此字的简化很巧妙,也很果敢,以为是当代人的创新,根本没有想到,这个字形其实是蛮有来历的。同学少年,精力过剩,又闲得无事,于是比赛强记,争先恐后,未料这一批简化字因为迈得步子太大,没过多久便被叫停了。大多数简化字都忘了,惟独这个“亼”字还记得,可见它的别致、可爱,颇有一点“深得我心”之意,也说明这种写法的出现和承传,是颇有一些社会基础的。这一类例子,词典中还有不少。从某种意义上说,这部字典也可以当成一部查考俗字流通的工具书来使用。

  严格地说,这部字典应该称为词典,每字之下收有词条,与翟理斯的《英华词典》一样,有一些还是挺有意思的。看他收了那些词,收了那些俗语,可以回窥当时那些词语正在使用或流行。比如,《汉英韵府》“海”字条下收了“四海”一词,举了如下的词例:

  出去逛逛就四海了:if we take a ramble,we shall be re-freshed greatly。

  人很四海的:a clever,pleasant and good-looking man。

  我孤陋寡闻,第一次看到这两个例句,不明所以,再对照其英文解释,仍然莫名其妙。才过了一百年,语言就发生了这么大的变化,不能不让我讶异不已。

  《汉英韵府》中诸如此类充满历史感的字(词)还有不少,很值得我们细读和发掘。(作者系南京大学文学院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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