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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代令词请赏之五

渔歌子 张志和

西塞山前白鹭飞,桃花流水鳜鱼肥。青箬笠,绿蓑衣,斜风细雨不须归。

  《渔歌子》又名《渔歌曲》《渔父》《渔父乐》《渔夫辞》。《渔歌子》的“子”即“曲”,《渔歌子》即《渔歌曲》。原唐教坊曲名,后来人们根据它填词,又成为词牌名。此调最早见于唐朝诗人张志和的《渔歌子·西塞山前白鹭飞》,后来李珣、孙光宪等诗人用过此调。《渔歌子》原为单调廿七字,四平韵。中间三言两句,例用对偶。后来此调多用为双调。中仄平平仄仄平,中中平仄仄平平。中中仄,仄平平,平平仄仄仄平平。

  张志和(743—774),字子同,初名龟龄。号玄真子、烟波钓徒,婺州金华人。其父张游一生在家闲居,他“清真好道”,精通庄子、列子等道家思想。张志和从幼受到其父道学文化熏陶。唐肃宗年间,张志和离开了养育他的婺城到京城“游太学”,取得国子学士资格。不久一举明经擢第,此年仅16岁。一个弱冠少年就能向肃宗皇帝献策,可谓少年得志。因张志和才华出众,受肃宗李亨赏识,特加奖掖,任命为待诏翰林,授予左金吾录事参军,肃宗同时还赐名“志和”与他,自此志和即为其名。正当他少年春风,荣宠之际,却不慎因事得罪朝廷,被贬为南浦(今江西南昌西南)为尉官。虽然被贬时间不长,中途即量移他郡,不久又遇赦回到京城长安,但却在他心灵上留下一道深痕。此时唐帝国已从鼎盛跌落中衰的转变期,“安史之乱”尤其是父亲道家思想对他的思想和处世立身产生极大影响。他似乎看破官场,泯灭仕念。于是趁家亲亡故之机,以奔丧为由请求辞官返金华。其兄鹤龄,担心弟弟浪迹湖海,遁世不还,写了一首《渔父歌》召其归来,张志和听从兄长安排,回越居住。他生活简朴,不修边幅。常去水滨河溪效法姜太公无饵垂鱼。如此逍遥隐居生活10年。唐大历九年(774)秋冬,颜真卿偕同门生、弟侄、宾客前来平望驿游览,大家饮酒作词,畅酣淋漓,张志和酒酣耳热,忘乎所以,飘然若仙,他乘兴要为众人表演水上游戏,不幸溺水而亡。颜真卿为其撰写碑铭。

  唐代宗大历七年(772)九月,颜真卿任湖州刺史,次年到任。张志和驾舟往谒。时值暮春,桃花水涨,鳜鱼水美,他们即兴唱和,张志和首唱,作词五首,这首词是其中之一。这首词于宪宗时一度散失,长庆三年(823),李德裕访得之,著录于其《玄真子渔歌记》文中,始流传至今。

  张志和的词保存下来的只有《渔歌子》(原题叫《渔父》)五首,这是其中的第一首。西塞山在今浙江省吴兴县境内的西苕溪上,从前叫道士矶,是一座突出在河边的大石岩。西苕溪北通太湖,南邻莫干山,风景很优美。张志和这首词描绘江南三月“桃花汛”期间春江水涨、烟雨迷蒙的秀丽风光。雨中青山,江上渔舟,天空白鹭,两岸红桃,江岸上,一位老翁戴着青色的箬笠,披着绿色的蓑衣,沐浴着斜风细雨坐在船上垂钓。画面色泽鲜明又柔和,气氛宁静但又充满活力。在理想化的渔人生活中,寄托了作者闲适、自在、放纵于大自然的高远、冲澹、悠然脱俗的情怀。此词吟成后,不仅一时唱和者甚众,而且还流播海外,为东邻日本的汉诗作者开启了填词门径,嵯峨天皇的《渔歌子》五首及其臣僚的奉和之作七首,即以此词为蓝本改制而成。下面略作分析:

  首句“西塞山前白鹭飞”的“西塞山”前点明地点。西塞山在湖州附近的西苕溪边。也有人认为,这首《渔歌子》并非咏湖州的西苕溪一带景色,而是长江边的要塞西塞山下的美景:理由是张氏《渔歌子》词共五首,分咏西塞山、钓台、松江、雪溪、青草湖,其地都不在湖州。另外,陆游《入蜀记》也说,西塞山即鄂州(今属湖北)的道士矶:“其矶一名西塞山,即玄真子《渔父辞》所谓‘西塞山前白鹭飞者’”。如果此说成立,那么,它的涵盖面更广,它是泛言祖国山川之美和江湖渔钓之乐。“白鹭”象征闲适,也是向往归隐或咏歌闲适萧散的古典诗词中常见之景,如王维的“漠漠水田飞白鹭,阴阴夏木啭黄鹂”(《积雨辋川作》);欧阳修“水远烟微,一点沧洲白鹭飞”(《采桑子·何人解赏西湖好》)。写白鹭自在地飞翔,衬托渔父的悠闲自得。次句“桃花流水鳜鱼肥”中 “桃花流水”就是桃花水。南方每年二三月间,桃花盛开,天气暖和,雨水比冬天多,下几场春雨,河水就会上涨,于是逆水而上的鱼群便多起来了。作者没有简单地说春汛到来,而是用“桃花流水鳜鱼肥”来描写,这就更能勾起读者的想象,使人们似乎看见了两岸盛开的、红艳艳的桃花;河水陡涨时,江南特有的鳜鱼不时跃出水面, “鳜鱼”是一种味道特别鲜美的淡水鱼,嘴大鳞细,颜色呈黄褐色,在“桃花水”季节最为肥美。但此句的写景与上句的写景也有明显的区别:前者是远景,是广阔的的背景;后者是近景,是渔父垂钓的具体环境;前者是画面的上部,后者是画面的下部;前者是山色,后者是湖光。两者联合起来,表现了暮春季节西塞山前的湖光山色,渲染了渔父的生活环境。三、四两句有山水转入人物,由背景转入特写。其间的过渡就是第二句末的最后三个字:“鳜鱼肥”。由“鳜鱼肥”自然引入垂钓者。词人首先为我们描绘的是渔翁的外部形象:“青箬笠,绿蓑衣”。“箬笠”就是用竹丝和青色箬竹叶编成的斗笠。“蓑衣”是用植物的茎叶或皮制成的雨衣。如果以龙须草(蓑草)为原料,它就是绿色的。山是青山,水是绿水。渔翁的头上的“箬笠”是青的,身上的“蓑衣”是绿的,和大自然完全融为一体。“斜风细雨不须归”则由外部形象深入到其精神世界。“不须归”及勿须归。表面上看,似乎是由于渔父戴着雨具有箬笠和蓑衣,所以无虑“斜风细雨”才“不须归”。实际上它有更深的内涵,至少有二:一是表现了渔夫悠闲自在的生活情趣。他陶醉在这“斜风细雨”下的青山绿水美景之中,无须归去也不愿意归去。因为绿水、青山、白鹭、桃花、鳜鱼大自然的生物在“斜风细雨”中一切呈现出一种朦胧美,就像一幅水墨晕染画图。何况鹭在飞,鱼在游,水在流,一切都呈现勃勃生机,更是幅动态的春江山水图,这当然会使生活于其间的渔父沉醉而不愿归去了;二是告诉人们人生路上多有风雨,无须惧怕,也无需躲避。非常喜欢这首词的苏轼也有首《定风波》,写他途中遇雨的感受,其上闕写道:“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 一蓑烟雨任平生”。这首词中的“斜风细雨不须归”也有类似的含义。当然,这个“斜风细雨不须归”的钓者也并非真正的渔父,而是一位意在归隐的文人借渔夫垂钓来抒写自己情怀和志向的“烟波钓徒”。

  这首词的特色也有二:

  一是善于着色。作者是一位山水画家,据说他曾将《渔歌子》画成图画。确实,这首词是富于画意的。苍岩,白鹭,鲜艳的桃林,清澈的流水,黄褐色的鳜鱼,青色的斗笠,绿色的蓑衣,色彩鲜明且意境优美,使人读其作品时,仿佛是在看一幅出色的水乡春汛图。

  特色之二是借景抒情。词人描绘西塞山下桃花汛期的如此美景并非为描景而描景,而是要抒发自己对大自然的赞美和热爱。抒发自己对大自然的赞美和热爱又是为了体现自己的人生归趋:远离尘嚣,回归大自然的怀抱。就像胡震亨称赞王维山水诗所说的那样:“以醇古淡泊之音,写山林山林闲适之趣”(《唐音癸签》)。这才是这首《渔歌子》真正的创作目的所在。

  这首词诞生后,受到国内外普遍赞誉。前面说到日本嵯峨天皇的《渔歌子》五首及其臣僚的奉和之作七首,即以此词为蓝本改制而成。国内的仿作更多,而且是出自一些名家手笔,如南宋四灵派代表诗人徐俯的《浣溪沙》:“西塞山前白鹭飞。桃花流水鳜鱼肥。一波才动万波随。黄帽岂如青箬笠,羊裘何似绿蓑衣。斜风细雨不须归。”;《鹧鸪天》:“西塞山前白鹭飞。桃花流水鳜鱼肥。朝廷若觅元真子,晴在长江理钓丝。 青箬笠,绿蓑衣。斜风细雨不须归。浮云万里烟波客,惟有沧浪孺子知”。南宋另一位著名词人朱敦儒《浣溪沙》:“西塞山边白鹭飞。吴兴江上绿杨低。桃花流水鳜鱼肥。青箬笠将风里戴,短蓑衣向雨中披。斜风细雨不须归。”主题、诗意完全相同,只是内容上有所细化和延展。更有趣的是宋代两位诗词大家也是师徒的苏轼和黄庭坚。苏轼贬在黄州时曾曾探访过张志和当年咏歌过的西塞山,也很喜欢张志和的这首《渔歌子》,称其“语极清丽,恨其曲度不传,加其语以《浣溪沙》歌之”。词曰:“西塞山前白鹭飞,散花洲外片帆微。桃花流水鳜鱼肥。自蔽一身青箬笠,相随到处绿蓑衣。斜风细雨不须归。”。(徐俯《鹧鸪天》词跋,见《乐府雅词》卷中)他的门生黄庭坚也仿效他的老师写了首《浣溪沙》。词中提到太平州(今安徽当涂县)境内的“新妇矶”和池州(今属安徽)境内的女儿浦。词曰:“新妇矶头眉黛愁,女儿浦口眼波秋。惊鱼错认月沉钩。青箬笠前无限事,绿蓑衣底一时休。斜风细雨转船头。”苏轼见此词,打趣他的学生说:“‘才出新妇矶,便入女儿浦,志和得无一浪子渔父耶!’人皆传以为笑” (叶梦得《岩下放言》)。作为宋诗的主流诗派“江西派”的宗主,黄庭坚直到晚年还念念不忘张志和的这首《渔歌子》,“亦悔前作之未工”,于是又仿作了一首可以协律歌唱的《鹧鸪天》:“西塞山前白鹭飞,桃花流水鳜鱼肥。朝廷尚觅玄真子,何处如今更有诗?青箬笠,绿蓑衣,斜风细雨不须归。人间欲避风波险,一日风波十二时。”(见陈廷焯《白香词谱笺》)足见张志和这首《渔歌子》影响是多么深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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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箬笠,绿蓑衣,斜风细雨不须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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