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屋主人”记

  同著名明清史专家王春瑜先生可谓忘年之交,属良师益友也有文字之谊。2000年初开始,我们曾经有过两次成功的合作,更加深了相互的了解和情谊。

  一次是先生应邀作为央视纪录频道专题片《科举》受访出镜专家,节目播出后先生代表节目组出面邀我撰文点评。评论文章发表,一定意义上促进了这一领域的研究探讨。再一次是中宣部“当代作家为百名历史文化名人立传”工程,先生是专家组成员,我是《百年糊涂:郑板桥传》的作者。先生认真审读通过了我的书稿,并撰写了评介较高的简明文字印在书上。作品出版后,反响很好,这与先生的热情推介不无关系。如此,我们成了名副其实的忘年文友。十多年来,先生一出新书,必签名相赠。我的习作出版,也同样回赠,并且见他的文章必读,读后还要电话或面谈心得。有一段时间,我们经常相约到北海公园散步,边走边聊,成了一大乐事。

  我的印象中,先生作为学人,渊博却严谨,言语文章注重据理求证,从不主观臆断、任性妄议胡评,且能虚心听取不同看法,从不固执偏见。作为作家,先生关心政治,关注现实,思想活跃,直言不讳,并不迁就时弊,墨守陈规。而作为朋友,先生谦和宽厚,可谓是一位难得的能够与时并进,紧扣时代脉搏,既会养生处世,亦能击鼓发声的学者型杂文大家。

  某一领域中成绩斐然的学者动笔写散文、杂文,就好比戏曲大师清唱民间歌谣、流行歌曲,属于名家客串。客串的结果,很可能出彩。因为积累与功力不同,写作的出发点也不尽相同,呈现出的作品也就往往出类拔萃。前些年阅读季羡林、张中行等老先生的散文心中暗暗有过这样的感慨,这几年读何西来、王春瑜先生的评论杂谈类文章也深感如此。老先生们的文章,就像文化大家的书法,简约练达,文字背后总是有意无意地隐藏着沧桑与智慧,或某种稀缺的经验信息,可谓言犹尽而意无穷。这是一般的写作者一生刻意追求而难以达到的极高的表达境界。王春瑜先生几十年如一日坚持学术论文与杂文写作,形成了独具面貌的学术风格与文学特色。这是我读王先生杂文的总体印象,也是他的杂文耐读的根源所在。

  他主编的《中国反贪史》、《长青藤文丛》,和论著《明清史散论》《明朝酒文化》《古今集》《看了明朝就明白》《明朝宦官》等20多种著述,对明代政治社会文化生活,和清初王朝商业经营等历史做了深入系统并卓有新见的研究。作为学养深厚、著作等身的学人作家,王春瑜先生并非像当下某些个“著名教授”那样,伶牙俐齿,拿仅有的一点常识无限放大卖弄。相反他只是低调处世,审慎发声,甚至表现得言辞木纳。也就是说,先生始终保持着“牛屋主人”埋头耕耘的黄牛品格。大道至简,大象无形,大音希声。王先生厚积薄发,文风简约,幽默和风趣总是躲在质朴后面,叫你忍俊不禁,却又笑不痛快。何以如此?因为再往下咀嚼,又有几分深刻与悲伤流露。是基于思考与充分的占有资料结果。他自封“牛屋主人”,我理解含义丰富。一是他出身农家,从小割草喂牛,伴牛耕耘,知牛爱牛,不忘初衷。二是先生一生走南闯北,居无定所,住房一贯既破又小,甚至于临时防震棚中朝暮栖身,故以“牛屋主人”自嘲。三是“文革”期间,先生祸从口出,被隔离监禁“牛棚”中闭门思过。四是回顾来路,检点人生,无论夹缝中度日还是埋头读写,更像老牛背负苍天,躬耕窿亩。五是取鲁迅先生“横眉冷对千夫指,俯首甘为孺子牛“诗意,甘为民仆,不忘养恩。总之,他的确像头老牛,一生粗茶淡饭,只懂埋头耕耘,哪会转弯抹角、察言观色。

  细想起来,王先生本身就是一篇很耐读的杂文。杂文最讲究见多识广,王先生学识渊博,见地不凡,文章旁征博引,箴言警句振聋发聩。杂文最忌抄书袭报,千篇一律,移花接木,空泛论理,甚或枯燥乏味,落入俗套。而王先生的文章,不仅立论新颖大胆,更注重言之有据、言之有物、言之有趣儿。往往不拘一格,开门见山,语出精湛,发人深省。杂文最讲究幽默风趣,讽刺犀利。王春瑜的幽默风趣是寓于庄重与冷峻之中的。而他的讽刺更是针针见血。脍炙人口的《“万岁”考》足以为例。

  先生年逾古稀,长期伏案,腰肌劳损,走路弯腰曲背,显得老态龙钟。但他谈吐不凡,精神世界丰富而铁骨铮铮,腰杆最直。先生故乡苏北盐城,可谓人杰地灵,文秀辈出。他对宋朝宰相陆秀夫格外推崇。“陆秀夫何许人也,斯人乃文天祥同窗好友,南宋宰相,抗元英雄。”王先生不止一次热情赞誉他这位乡党说:“在华夏五千年历史长河中,陆秀夫是唯一抱幼主壮烈蹈海、以死殉国的爱国丞相,其崇高的人格影响巨大,其浩然正气长留天地之间,永为我中华民族的骄傲,”

  是的,你读先生文章,起初并不感觉有多高妙。就像初次见见面也不觉得他才华出众。先生做人如同行文,不是诱人以华词丽藻,更不锋芒毕露,剑拔弩张。甚至感觉文笔并不“流畅”,更非才气横溢。他只是循循善诱,导引读者,对史料潜与世风现象悉心咀嚼,渐有所悟,终有所得。他的写作姿态十分谦恭。形若安卧棚底一头忠实于主人(读者)的老牛,更深人静之时,悄然将肚里四处集荟之养料仔细反刍回味分门别类,加以利用。这也许是先生“牛屋主人”深意所在。读了先生杂文和部分论著,才知何谓货真价实。先生文章,颇有鲁迅风采,血泪之作,能不深刻?从形式看,又好比京剧名角唱曲儿,轻松而为,已经出彩。

  多年前同王先生初识,是经已故恩师何西来先生引见。王先生扶栏攀上三楼的情形清晰在目。先生说话,乡音很重。听惯了,那满口的苏北老腔倒是格外亲切。席间嬉笑调侃,时有妙语,令人乐不可支。先生从里到外,守素抱朴,以道护德,牛屋精神,难能可贵。王老1937年生人,今年整80岁。值此先生文集面世之际,晚生在此恭贺:

  辞曰:躬耕天地立文翁,矢志牛屋有始终。非左不右求真谛,任尔东西南北风。八旬有幸逢盛世,抖擞荷杖再远征,自信文化得千古,求索上下尚年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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