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鹏印象

  到太原,想见林鹏。赵学文知道我的心思,便联系林鹏,计划下午拜访。赵学文是资深出版人,所策划、出版的林鹏四卷随笔集《读书记》《遐思录》《回想集》《书艺谭》数年前拜读,收获甚巨。

  林鹏是书法家,是作家,独树一帜的狂草,起伏跌宕的人生,文采斐然的文章,给予我深刻的审美感受和强烈的思想启迪。四卷随笔集中的《书艺谭》,收录了林鹏研读傅山其人、其文、其书的文章,醇雅、凝练,有许多新的发现。

  我喜爱傅山。他有风骨,也有智慧;他很倔强,也很浪漫。傅山的自号较多,但,丹崖这个自号,让我产生了丰富的联想,内心也有波澜。丹崖——长满红叶的山崖,想一想,何等悠远的空间,何等细腻的沉思。有文采,有深度。

  在中国文化史上,傅山是一个独特的存在,他不甘为贰臣的政治立场,保持精神独立的现实抉择,精心营造的孤独、丰富的书法艺术世界,引起知识界的广泛关注。一段时间里,人们对傅山的认识,仅限于书法,对他的分析与争执,除了他的绵延狂草,就是他的“四宁四毋”。至于他的政治活动,诗词创作,学术研究,歧黄之术,以及独具风标的人格特征,就被人们忽略了。然而,对于傅山来讲,这一切更重要。它代表了傅山生命的整体,是中国传统知识分子怀疑现实,完善自我的具体体现。林鹏注意到这一点,他开始超越时下傅山研究的局限,追逐这一奇人的一生,而对其书法的解读,也是为了把握傅山的全部。

  傅山的社会角色有多重性,这就注定了傅山研究的复杂和艰难。傅山的世界,书法显然是他遣兴的手段,是治学之余的雅玩,也是与古人对话的传统渠道。傅山的意义,书法应该是一种表象。古代知识分子,书法首先是一种功能,实用价值是排在第一位的。数千年间,读书人品评古人书法是一种时尚,与同时代人交流是一种习惯,其实际的文化需求和精神属性是相互交融的。傅山的别具一格,书法的历史影响是重要的一个价值环节。书法的普及性,使得我们有机会认识傅山,了解傅山。因此,也就有可能放大傅山的历史地位。对于傅山来讲,这是幸事,又是不幸。我们因书法记住了傅山,也就有可能因书法限定了对傅山的深入认知。比如他的政治思想,他的哲学观念,他的文学价值,他的人生理想,他的孤独、痛苦、悲怆,以及他对现实妥协所带来的心灵的煎熬。

  与赵学文谈了我对林鹏的认识和对林鹏研究傅山的理解,赵学文幽默地说,你去当面与林鹏谈谈吧。

  山西古意盎然,作为省会,太原不断被“现代化”着,宽敞的道路,林立的高楼,一点点剔除一座古城的陈迹。有趣的是,林鹏的家躲在繁杂的背后,旧式的院落,有灰尘和落叶的小路,一排有岁月包浆的平房,契合拜访林鹏的心情,也是向林鹏讨教的绝佳情境。

  房子的门,是普通的门。我在林鹏的家门前伫立,想象这扇门的开合,想象林鹏的进出,想象他的书法与文章,神情恍惚。在赵学文的引领下,也是通过这扇门,步入林鹏的家——不算宽敞,却是书香弥漫的房子。房子的显眼处,挂有张颔先生的一幅墨迹,是地地道道的文人书法:“东园公记读后。东园之公,茂林有鹏。健于谈论,勤于著文。思维虎跃,笔底龙腾。唯吾高友,直谅多闻。老朽张颔辛卯冬日。”显然,这是对林鹏行止的概括。

  林鹏的文章《往事:巴金、张颔是知己》,提到张颔送他的对联:笔墨不求缙绅喜,声名毋得狗监知。林鹏深爱张颔赠送的对联,他在文章中写道:“有一天晚上,看书之余,抬头看见张先生的对联,我体会出张先生的深意焉,我竟然潸然泪下。”这是一幅有思想锋芒的对联,本以为初入林府,能有眼福拜观。可惜,此联已被“东园公记读后”取代。

  林鹏90岁,中等身材,鹤发,与他的年龄适合。对来访者,林鹏礼数周到,起身相迎,笑容可掬。虽然不显年轻,但是,谈吐间却能感受到读书人的睿智,学人的冷静,文人的忧患。曩读林鹏随笔,尤其是十三经的读后感,颇觉惊奇。书山文海,汗牛充栋的注释、再注释,沉潜其间,怀古人之忧思,发今人之感慨,或是一声叹息,或是拍案而起,或是凝神沉思,延续着中国读书人的精神追求。

  我读今人和西人的书多,读古人的书少。人到中年,突然对古书有了强烈的兴趣,拜访林鹏,自然要讨教读书的问题。林鹏不加思考地告诉我们他的读书路子,要先攻《说文解字》,然后再攻先秦诸子和十三经。于是,他又讲述了自己如何读书——把书立起来,立在眼前,慢慢看,看懂一页,再翻另一页;同时结合注释,不同朝代的注释都要看。对读书,林鹏的经验也发人深省。他讲到自己读书的一个经历:在北京,突然想起孔子所言‘齐一变至鲁,鲁一变至道’,只知道语出《论语》,却忘了在哪一篇。于是,自己到书店买了一部《四书章句集注》,从头看起,找到这句话,解决了一个小问题。接着,继续读《四书章句集注》,用了三天三晚读完了。

  说到这里,林鹏手中的烟熄了,我捡起桌子上的打火机重新点燃。林鹏吸一口烟,停顿片刻,又说:谁都能抽出三天的时间读书,至于懂不懂,很难说,但总比不看强。

  漫谈中的机锋,闲聊时的灵感,比高头讲章更有力量。聆听林鹏谈读书,心有所得。

  林鹏的《遐思录》《读书记》收录了自己的读书随笔和文史札记,笔调平缓,却有着对世事的深思与反省。林鹏其文耐人寻味。林鹏的另一种优势,是他文学化的语言,陈述也好,论述也罢,朴实又具有诗性的文字,为他的推论和解读增加了可信度和阅读的快乐。如果说书法的艺术支撑是线条,那么,文章的艺术支撑就是文字。

  研究傅山,林鹏也是别具一格。林鹏的遭际,与傅山有相似之处,首先以书法名世,同样醉心于先秦诸子和十三经的研究,经历过痛苦的政治磨难,有着丰富的文学创作经验。这般人生体验,这种知识结构,预示了林鹏傅山研究的独特性。林鹏热爱他的乡党傅山,他所关注的不仅仅是傅山的书法,而是一个人的生命与精神整体。林鹏掌握了关于傅山的全部文献,又在坊间四处寻找傅山的蛛丝马迹。难能可贵的是,林鹏保持了难得的平静,他不求“新闻效应”,以知识分子的科学立场和自由学术精神,破解着傅山——这个才华横溢、特立独行的历史人物。这样的姿态已经不多见了,急功近利的心理驱使,令多少学人耐不住寂寞,浅尝辙止地翻阅几本参考书,写几篇洋洋万言之文,就敢于表现大师的面目,一副杀气腾腾的样子。林鹏情系傅山,自然是对傅山精神世界的感动。走近傅山,沐浴傅山的精神花露,也就决定了林鹏学术研究的价值走向——沉实、深刻,自然、清新。对傅山生平的梳理,林鹏从不单一地关心细节,而是把傅山放在明末清初新旧交替的时代,政权更迭,狼烟四起,社会动荡等,对当下读书人命运的改变。以及在这种改变中,读书人对理想的坚守,对外部影响的抗争和必须支付的惨重代价。文学即人学,愤怒出诗人。傅山的行为准则,文学、艺术创作、学术研究,与其坎坷的人生经历是对应的,围绕着这一切,傅山的一首诗,一幅字,一段话,一张药方,一声诘问,一曲高歌,才具有生命的鲜活,审美的意义。

  与林鹏辞别之前,他以书相赠。他所赐赠的书不是随笔和书论,而是长篇小说《咸阳宫》。我觉得,此间有象征意义。他以书法、书论、随笔名世,鲜有人知道他还是小说家。出版于上世纪90年代初的历史长篇小说《咸阳宫》,是他研读历史的收获,是他对古人一往情深的证明,是他读史知今的选择。为此,柯文辉说:“在《咸阳宫》的写作过程中,有东西方一切伟大文学传统可供借鉴,使他终于获得了不容置疑的民族个性和东方气派。……小说写的是两千多年前秦国的生活场景,且不说再现这些生活场景多么困难,单就读者的要求来说,又是各不相同。”

  学者、随笔作家、书法家,已经让林鹏承载了更多的文化责任,他依然觉得不够,心中块垒,不吐不行。于是,他用小说再度与历史对话,与自己对话,以生动的人物形象和丰沛的细节,表述他对身处的时代的理解。

  我抱着《咸阳宫》与林鹏握别。那条有尘土和落叶的路突然不觉得陌生了,隐于其间的林鹏的脚印,似乎能够识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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