桐树下的茅屋

  桐君,中国古代最早的药学家之一,后世尊其为“中药鼻祖”。其撰写的《桐君采药录》为中国古代最早的医药学著作。相传,桐君结庐于富春江畔桐树之下,悬壶济世。后世,更多永久的纪念都指向了这位医者:县以桐名,潇洒桐庐郡;山以人名,桐君山;塔以人名,桐君塔;江以桐名,桐庐段的富春江又叫桐江,江中有沙洲名桐洲,富春江支流分水江又叫桐溪……有关桐君的传说与纪念使此地文脉源远流长。

  眼前甚好。异水奇山,独绝天下。在桐树下,结一座庐。

  《淮南子·修务训》中有一段著名描述,说的是神农尝百草的故事。

  这自然是一个传说了,不过,合情合理:

  古者,民茹草饮水,采树木之实,食蠃蠬之肉,时多疾病毒伤之害。于是,神农乃始教民播种五谷,相土地宜,燥湿肥跷高下,尝百草之滋味、水泉之甘苦,食民知所辟就。当此之时,一日而遇七十毒。

  这是《淮南子》的作者刘安替我们设想的先人的生存环境。

  在那种环境下,人类别无选择。吃嫩草,喝生水,吃果子,吃虫肉,吃咬得动吞得下的各种软体动物,如此不顾一切地吃,一日而遇七十毒就不奇怪了。其实,毒远远不止这些,七百种都有。果然,坏消息不断传来,这个部落的人中毒,那个部落的人生病,接二连三,有时竟然成片倒下。

  神农挺身而出。

  神农采取的方法,既治标,又治本。他尝过百草,试过水质,他吃各样食物,然后,将百姓召集起来,神情虽有些憔悴,但语态坚定而有力:这些,我已经尝过,大家可以放心吃。他又指着另外一堆东西,拱手作揖,大声告诫:这一些,我也已经尝过,你们不能吃,不要去碰,会中毒的!

  接下来的日子,他在广阔的原野上奔波,寻找合适的土地,什么作物需要什么样的土壤,一点也马虎不得,干燥、湿润、肥沃、贫瘠,都要一一注意。做完必需的准备工作,神农开始教百姓种植可以吃的常见食物品种了:稻、粟、豆、麦、黍,当然,还有各式蔬菜。

  神农救民于水火中,他就是百姓眼中的神。他早已具备各种生活常识,对病理学也有相当研究。尝百草,不仅是替人类找寻食物,也是在探索可以医治人类疾病的途径。

  据传说,神农尝百草,其实不是一个人,他有小团队,团队中有个背着药篓的小伙子,我将他取名为“迷榖”——这是《山海经》中长在招摇山上的一种特别树木,其状如圆榖而黑纹理,花朵能发光,戴上这种花,脑子会异常清醒。

  迷榖能吃苦,人又聪明,常常会为一味药的药理药性、一个病案的细微差异追根究底,神农像教儿子一样全方位教他。有一天,神农对迷榖说:“小子呀,你的医术已经和我差不多了,而急需我们救助的百姓,却到处都是,现在,我命令你到南方去,那里偏僻蛮荒,那里毒虫成群,那里的百姓缺医少药,你可以独立去闯荡了。”“嗯,师父,我也正有心去南方,看一看那里五彩的世界。”迷榖眼望神农,坚定地答道。

  迷榖带着师傅的嘱托,告别了神农,告别了父母,背着常用药包,往南方而来,开始了千山万水的艰难行程。

  往南,再往南,行行复行行,迷榖一路行,一路医,荏苒的时光,将他的须发染白,数十年救活人命无数,他也积累了更多的医案,不过,人终究不是铁打的,终要老去,当脚步日渐沉重之时,他觉得,应该找一个地方停下来。

  就是这里了,迷榖满意地打量着眼前:一条清澈大江,绿波缓缓静流,另一条斜地里杀出的支流将一座山紧紧围绕,山不高,却葱郁,东边山坳有一大片平坦的凹地,桐树茂盛,此山与一望无际的群山连成逶迤状。这是一个秋日的午后,暖阳温顺,阳光洒在江面上浮起的金光,犹如夏日夜空灿烂的群星那般耀眼,迷榖转身往山凹走去,他朝那棵伞盖突出的桐树走去,他要在桐树下结一个庐,这是一个不可多得好地方,他断定。

  大江边,桐树下,一座茅庐,一位白发白须者,开始了他新的传奇。

  茅屋不大,只有三间,左边卧室,休息、写作,右边研药、制药,中间客堂诊病。门前院子空旷,篱笆内外均可栽药。日光朗照,江风轻拂,著名医生迷榖,迅速扎根于此,如一朵花一样灿烂地开在水边。

  桐树下的茅屋,与桐树上的鸣鸟一样,很快就显出无限的生动,百姓扶老携病忧愁而来,千恩万谢开心离去。迷榖诊病,从不收钱,他的药,取之于山,用之于民,他脑中时刻显现神农救万民于困苦中之动人场景。当人们问他的姓名时,他总是笑笑,指着门前那棵桐树说:“我姓桐,桐树的桐。”白胡子老人于是不再说话,转身忙碌去了。解除了病痛的百姓们一商量,我们就喊他桐君吧。对一个人称君,那是最敬重的了,桐君,我们尊贵的朋友。

  迷榖成了桐君,中国古代最早的药学家之一,后世尊其为“中药鼻祖”。

  春水汤汤,桐叶清香,以下两个场景,一定是桐树下那幢茅屋中的日常。

  其一,授徒。桐君觉得,一人之力,终究有限,他要教授更多的学徒,使他们像桐树种子那样,长满此山彼山,福荫百姓。于是,他在采药、治病、访问村民的过程中,不断物色机灵的小青年,于是,桐树下常常听到桐君授课、学徒们读书的朗朗声,那种声音整齐,清脆,伴着桐树上的鸟声,汇奏成一曲美妙的音乐,在山间悠悠飘荡。而每当一个特殊病案出现,桐君也会有意识给这些学徒讲重点,如何识药性,给病人更好地用药。许多时候,他会带着这些学徒,上山识药采药,并谆谆教导:此草有毒,彼草微毒,眼前这株,无毒却大补。

  其二,写作。《桐君采药录》与《黄帝内经》《神农本草经》一样,皆为中国古代最早的医药学著作之一。桐君根据草木药性,将其分类为上中下三品:无毒且能多服久服,强身健体的为上品;无毒或有毒须酌量使用,能治病补虚的为中品;多毒、不能长期服用,但能除寒热邪气、破积聚的为下品。桐君还创造了“君臣佐使”的药物配伍格律,君即主药,臣即辅药,佐即佐药,使即引药。这种中药方剂的基本原则,至今一直沿用。

  你或许好奇,那时有文字吗?我们判断桐君出现在文字尚未形成的上古时代,但那个时代也有独特的结绳记事法,人们口耳相传,文字诞生,桐君的医学实践也被传了下来。

  后世,更多永久的纪念都指向了这位医者:县以桐名,潇洒桐庐郡;山以人名,桐君山;塔以人名,桐君塔;江以桐名,桐庐段的富春江又叫桐江,江中有沙洲名桐洲,富春江支流分水江又叫桐溪;后世,纪念桐君的名字如桐树籽一样多,桐君街道、桐君广场、桐君路、桐君堂、重庆还出现了著名的桐君阁药厂。

  1993年夏日的一个上午,我上桐君山右侧的山坳,桐君老人的结庐隐居地,富春画苑,拜访著名画家叶浅予先生。

  一幢仿宋庭式结构两层楼房,粉墙青瓦,半藏在树林中,这样的房子,冬暖夏凉,适合老年人居住。房子两侧,各有一个龙虎门,左侧为“迎晖”,右侧为“揖萃”,均为叶老亲题。门口有空地,前方富春江,对岸洋洲,江岸边有数排白色的房子,我们就坐在空地上聊天。

  86岁的老人,大背头上银丝坚硬向后,浓眉,白须,身材魁梧,状态极好,我们谈他的王先生,谈他的速写,谈他的人物舞蹈画,谈他的《富春山居新图》。面对富春江,谈山居新图,话题就特别多。访谈前,我做过一些功课,看过他的自传《细叙沧桑话流年》,还特地认真研究了《富春山居新图》,十五米的长卷,以春夏秋冬为序,从杭州六和塔一直画到梅城,富春山水,四季胜景,人间烟火,一一细描,如此长画,并不是整卷相连,而是层次递进突出,并巧用树山雨雪分隔画面。叶先生告诉我,他一直画人物,却花了大精力画山水,他知道有点吃力不讨好,但他顾不了那些,三年多时间,三易其稿,其间倾注的是对故乡深深的感情,还有,叶老笑笑,当然是平反后爆发出的工作激情,他补充,画一二稿时,他还没平反,身份还是中央美院的杂工,只拿每月四十元的生活费。

  说《富春山居新图》,自然会涉及黄公望的《富春山居图》,叶老大精力绘新图,也是向黄公望致敬的一种方式,可惜的是,我那时对黄公望知之甚少,接不上几句,心虚得很,草草转移到眼前这条江。叶老指着那大江,声音非常有力:富春江水白白流!我问:“上游不是建了富春江水电站吗?”他笑笑,显然是笑我的浅陋,事后想起来,他虽实指江流的利用,实际上极有可能在感慨他的人生,光阴如水流,一去不复返,已经86了,十年动乱,荒废了许多宝贵的时间。我正迟疑,富春江上有船突突往来,叶老又说:“我年轻时,在上海的《时代画报》做主编,沿富春江拍过很多照片。”我知道,许多画家都喜欢摄影,这也是他们绘画起步的必需。真是可惜,我那时也不知道他年轻时的摄影,正是为《富春江游览志》配图,功课没做足,采访就不会深入,我很后悔。

  2017年,周华新找到我,说要重新出版《富春江游览志》,还要我为重版写个序言,这时,才接上了二十多年前那场采访的话题,原来,此书在1934年6月由上海时代图书公司出版,周天放编著,叶浅予摄影。周天放是周华新祖父的哥哥,大爷爷。我仔细阅读原版书,特别细研叶先生的配图,几乎每张都看多遍,随后,我写下了《春水行舟,如坐天上》的长序言,桐君山上的那次采访,只留下了一张合影图片,所以,我特意在这里多说几句。

  叶浅予曾拜摄影前辈郎静山为师,专门为《富春江游览志》摄影配图,他约了画友黄苗子、同事陆志庠共游桐庐,拍摄了大量的图片,既有风情地理,也有人文古迹。我甚至揣测,这是他日后创作《富春山居新图》最早的一次完整采风,这一次,富春江两岸的景色,像烙印一样烙在他的心里。有周天放的文字,再加上叶浅予的45幅照片,整条富春江就生动无比了。

  叶先生的照片,以鱼和江系列居多。是的,这条母亲河,满目所及,都是赖它生存的两岸子民的日常生活和劳作,叶先生只是撷取了一些瞬间的时光片段。《看老翁垂钓图》被选作书的封面,应该是叶先生比较得意的一张了。戴笠,穿蓑,长须,钓翁稳坐船头,远山绽放着深蓝的青色,阳光晴好,半避着光的脸,虽然沧桑,却仍然显出一脸的满足。身边还有一双布鞋,显然,他是赤脚盘腿而踞。老翁举着渔竿,目视前方,静心等候鱼的到来。这不就是东汉著名隐士严光吗?心目中的严光,就是这个模样,心无旁骛,世事俗事,要远离就索性彻底,眼前富春江,背后富春山,天上人间,唯我独处。完全没有摆拍的迹象,老翁对着叶先生的镜头,也只是露出了平常的微笑而已,虽然相机是个新鲜物,但他仍然只钓自己的鱼。

  叶老生前曾说:“桐庐是我生命的根,身心欢乐的根,艺术源泉的根。”1995年5月,叶老逝世,骨灰就安放在他原来的旧居富春画苑旁,富春山水永伴着他。

  2020年5月27日下午,被新冠肺炎疫情禁足数月后,我又到了桐君山,这回是在东麓临江的古桐江山石坊处,桐君老人隐居施药地的山脚,阳光明媚而热烈,我来参加王樟松主编的《桐庐古诗词大集》首发式。

  皇皇三大册,从南北朝至明清,1900余位诗人为桐庐留下了7400余首诗词,可以毫不夸张地说,桐庐的古诗词,一定列全国诸县首位,李白、孟浩然、王维、孟郊、白居易、罗隐、贯休、范仲淹、苏轼、陆游、朱熹、杨万里等,仅唐宋就有520多位著名诗人留下1400多首诗。诗人为什么来桐庐?壮游,隐逸,宦游,考察,神游,避乱,各色缘由皆有,他们奔着天下独绝的奇山异水而来,他们也奔着在此隐逸的东汉名士严光而来。王樟松告诉我,他仔细统计过,大集中写严光的诗,占三分之一以上,而写严光,许多都会写到桐君,诗人们清楚得很,严光选择富春江边的富春山隐居,指引人就是桐君。

  元丰二年(1079),苏轼因“乌台诗案”被贬黄州团练副使,他弟弟苏辙看不下去,为哥哥请罪:愿用自己的官职为哥哥赎罪。宋神宗生气了,苏辙本来就因新法被贬,不仅不准,还贬苏辙为江西高安的盐酒税官,而且下了死命令,五年内不准升调。五年后,苏辙才被调为绩溪县令。次年四月一日,神宗去世,哲宗继位,八月,旧党执政,召苏辙为秘书省校书郎。苏辙要回京,他本来拟定好的路线是,从宣城沿着长江走,但苏轼给了他另外一个建议:弟弟不如过歙溪,泛富春江看风光,再到钱塘,看看哥哥我在杭州的朋友。苏辙想,这个建议太好了,于是一路行,一路看风景。过新安江直下,这就到了睦州地面,用不了多时,船就会到严陵滩,他一定要上去,拜望一下严子陵,不想,这船速度还挺快,过严陵滩时正好半夜,船工也不敢喊他,清晨醒来一看,呀,前面已经是桐庐县城了,云雾缥缈中,桐君山上桐君寺隐约可见,甚是可爱,苏辙对着船工大喊,慢一点,慢一点,我们往两江口靠,我要上桐君山:“扁舟匆草出山来,惭愧严公旧钓台。舟子未应知此恨,梦中飞楫定谁催。严公钓濑不容看,犹喜桐君有故山。多病未须寻药录,从今学取衲僧闲。”(苏辙:《舟过严陵滩将谒祠登台舟人夜解及明已远至桐庐望桐君山寺缥缈可爱遂以小舟游之二绝》)

  苏辙错过严子陵隐居的富春山,是憾事,但也不后悔,他知道,身系官场的人,是不能和严子陵相比的,多少人和严光见面,都感觉到深深的惭愧。幸好,前方还有名山,错过了钓台,不能再错过桐君山。苏辙游山,过程一定不复杂,看山进祠拜桐君,他想的是这位悬壶济世的老人,在此隐居,此地确实是个好地方,由桐君想到他自己,身经宦海多年,浮浮沉沉,还拖着一身病痛,眼前这位著名的医生,一定对自己有所帮助,看着桐君老人,想着自己以后的日子,唉,多留点时间给自己吧,你看看,那些僧人,居住在桐君老人隐居的地方,悠闲的神态,真是令人羡慕呀!

  几乎每个上山的诗人,都会对桐君老人感叹一番,然而,他们终究离不了俗世,苏辙一到杭州,直奔上天竺,他要去见他哥哥的老朋友辩才和尚,不知是大师云游去了还是别的什么原因,总之,苏辙这一次没见着辩才,只得遗憾地留下《寄龙井辩才法师三绝》,然后,急匆匆赶往官府驿站,他要去陪高丽国来的一位僧人游钱塘,这是朝廷的命令,不敢怠慢。

  像苏辙那样直接上山拜望桐君并留下诗词的,我们至少能看到两百多篇。

  宋末元初的方回,虽然人品为人所讥,但善诗文。他在严州做了七年知州,后来又继续住了五年,与桐庐的关系紧密,他甚至将自己的诗集命名为《桐江诗集》《桐江续集》,一个作家的写作时间,有几个12年?方回以桐江来命名自己的作品集,可以想见他对桐庐的深厚感情。

  方回也写了多首桐君,看他的《寄题桐君祠》:

  问姓云何但指桐,桐孙终古与无穷。

  遥知学出神农氏,独欠书传太史公。

  可用有名留世上,定应不死在山中。

  休官老守惭高致,政恐犹难立下风。

  在方回眼里,桐君是个神奇的传说,虽然不知姓名,但他的朋友孙潼发写了《桐君山志》,虽不如司马迁那样著名,但他和桐君一样也会流芳百代。名师出高徒,方回断定,桐君一定是跟神农学的医术,他留下的药学原理,造福于众人。桐君的精神不死。我现在老了,和桐君的功绩相比,没什么建树,真是有点愧对桐君。方回面对桐君,似乎有一种难言的羞愧,难怪他一直不肯登桐君山拜桐君,12年来,“数往来桐君祠下,然未尝一登”(诗题自注)。他晚年往来于家乡歙县与杭州之间,卖文为生,公元1292年,方回替好朋友作序,写下了上面这首诗。富春江水的清澈,使方回的心灵似乎得到了洗涤。

  1931年的暮春三月,我的近邻,富阳人郁达夫,去富春山拜访严子陵,到桐庐时,已经是灯火微明的傍晚,他在桐君山对面的码头附近找了家小旅馆住下,次日再往严陵去,这天夜里,摸黑登了桐君山。

  2021年5月27日傍晚,我从杭州回桐庐,也在富春江边一家旅店住下,大江对面就是桐君山,我是特意找的,为的是随达夫先生夜登桐君山。

  游宏和赵华丰兄陪我登山。

  九十年前的码头,今日依然是,不过,码头与桐君山之间,早就修了一座悬索桥。微茫的夜幕中,渡口不见洗夜饭米的少妇,停着两只游轮,走上桥一看,桥两边插着不少渔竿,夜钓者或坐或站,边上放着桶,手上大多捏着烟,眼睛死死地盯着江面,这里是分水江与富春江的交汇处,应该有鱼。我们停下来看。一人捏灭烟头,将垂下的线慢慢收紧,再高举钓竿,屏气凝神,朝高空外用力抛去,他是在钩鱼,这样的方式,我在运河边也常见到,但几乎没见到过有人钩上来,这里不一样,若干年前,我就在富春江一桥那边看到,有人经常从江里钩出大鱼,大的有十几斤重。钩鱼要碰运气,但也要看江中的鱼多不多,鱼正在行进中,钩砸下来,一砸一个准。

  我们在桥上几乎是踱步,走几步,看看此钓者,再走几步,看看彼钓者,我主要想看看他们桶中的鱼。接近索桥的终点,我们朝桥的左下方看,有一排房子,依旧有人住着,边上有一条沟坎,通往江中。游宏说,这里原来是桐庐造船厂,那沟就是船下水时的通道,20世纪80年代以前,这里是规模较大的船厂,这里,他以前经常来,我问为什么?他答,琼莲的奶奶就住在这里。琼莲是他的夫人。难怪,他对这里这么熟悉。索桥的右下方,也有一幢房子,不过已经破旧,房子通往江面,有石级小道,游宏说,那里,应该是郁达夫渡船到达上岸的地方。

  仿佛看到一个瘦削的布衫身影,从小舟中跳上岸,往山上来,刚走几步,一个踉跄,黑影被一块石头绊倒了,此时,小舟中又跳出一个人,紧走几步,将一盒火柴递给了黑影。黑影没有说感谢的话,他想,或许是刚刚给的两角渡钱起的作用,因为平时渡船只要两三枚铜子而已。那黑影开始登山,走几步,划一根火柴,上得半山,新月挂在天上,夜空也开朗了许多,路也有了规律,蒙蒙中如一痕银线一样。整座山,一个黑影,在微月下慢慢移动。

  我们也开始登山,今晚路灯为什么不亮?我正在问,游宏已经打开了手机的电筒,我们跟在他后面,一步一步登山。桐君山海拔只有87米,没登多少台阶,转过几个弯,就到达“仙庐古迹”的圆洞门,桐君祠就在前面的院子里。走进院子,左边那排墙壁上,镶嵌着十块唐朝至清朝桐庐、分水有关历史的老碑石,没有灯,借着手机光,摸一摸,就算看过了。桐君祠大门紧闭,看不出什么,不过,我知道,里面有桐君老人的塑像,还有中国美院师生雕塑的长25米、高4米多的历代名医群体全身塑像,这些名医身处山崖溪壑间,身旁有羚羊、松鹤、仙鹿、神猿陪伴,场景生动活泼。转到白塔处,忽然透亮,白塔上有灯光设置,它的亮光,江对面也能远远看得见。

  桐君塔南侧,是四方亭,我们坐在亭子上,看对岸五彩璀璨的灯光,看山下码头辉煌闪耀的灯火,说达夫先生那夜登山的事。江水泛着亮影,流光溢彩。

  看,达夫先生上到山顶了。

  黑影走到女墙外,轻轻推开虚掩着的门,进了栅门,再走到道观外(桐君祠那时应该改成了道观),两扇大门紧闭,里面的老道士早已睡下,他站了一会,再坐到道观前的石凳上,默默地看桐江和对岸的风景。看着闪烁的光,黑影的内心翻滚,坐在山上看江景,这不是第一次了,可这一次有别样,他甚至生出了这样的想法:在这个地方结庐读书吧,颐养天年,什么高官厚禄,浮名虚誉,都让他滚江里去吧!

  说到达夫先生的这个想法,游宏和华丰兄也都开心,桐庐确实是宜居闲居的好地方,桐君、严子陵及数千年来追随他们而来的无数隐逸者,都想在富春江的山水间安放自己的心灵,“望峰息心”,息掉那颗名利之心,做一些让内心踏实的事,简单生活。

  达夫先生下山走得很快,我们也很快,一会就到了山脚。过索桥,夜钓者更多,桥头停着两辆旅游大巴,正在等候夜游的旅人。桐庐,这座美丽桐树下的房子,现在来此慕桐君严陵观山水的,每年已经超过两千万人次,其中有数百万来自海外。

  次日清早,我从酒店下楼,跨过滨江路,沿江晨练。

  两江口阔大的江面上,鸥鹭上下翻飞,江边晨练者已来来往往,站在亲水平台前,江风轻拂我脸,看对面桐君山,葱郁的山顶上,桐君塔在晨阳中洁白显眼。盯住眼前的山和水,目光凝视,足足一刻钟,庐桐,在桐树下结一座茅屋,我想让这极短的片刻,连接起桐君时代的古老时光。

  我停下了脚步,想象一时激荡而澎湃。

  (作者:陆春祥,系浙江省作协副主席,曾获鲁迅文学奖等。图片由童萱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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