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沧桑:书写人性之美是我的初心

《纸上》,苏沧桑著,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2021年4月第一版,52.00元

   “守赤子之心,接人间地气,信万物有灵,书天地大美”,是我的文学理念,亦是人生理念。

  近年来,苏沧桑越多地进入读者的视野。似乎很难用具体的文体去概括她的作品,可以称之为文化大散文,也可以是非虚构散文。但是有一点是明确的,就是她始终在场,始终有所发现。评论家孟繁华说:“苏沧桑的散文,承继了一个伟大的主题,这就是劳动的主题。这是苏沧桑走向民间的发现。这个发现不止是对民间生活的发现,同时也是对民间美学的再发现。”

  得到这样的认可,苏沧桑很开心。她希望自己能够挣脱无谓的羁绊,用自己最擅长、最喜欢、最满意的方式去创作。在遵循文学创作基本规律的同时,放任自己在文字的高山上披荆斩棘、迎风舒展,在文字的海洋里耕云牧雨、乘风破浪,在文字的草原上信马由缰、驰骋四方,拓展散文写作的审美疆域。

  创作中的苏沧桑是孤独的,又是快乐的,就像她在《纸上》后记中写的那样:我在电脑上敲出的每一个字,伴随着颈椎压迫神经导致的左肩臂经年的疼痛,也伴随着文字带来的快乐战栗。

  《纸上》是一本独特的书。全书以记录和弘扬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为宗旨,以中国南方珍贵的非遗文化、手艺行当、风物人情(古法造纸、草台戏班、龙井茶农、养蜂人家)等为基本元素,其中较大篇幅文字以作者故乡玉环楚门为文化背景,“我”深入“他们”的生活现场,亲身体验捞纸、唱戏、采茶、养蜂,截取鲜活的人生横断面,抒写新时代新精神,讴歌中华民族山水之美、风物之美、人民之美。

  浙江省作协主席艾伟评价说,苏沧桑以亲历的方式,在纸上构筑了一个属于自己的江南,她记录了关于江南的过往和现在,那些正在消失或成长的风物和人事,落笔处皆是江南文化的根脉所在,她的文字如同古老的诗歌一样,唤醒并确认我们的来处,重新认识现代化进程中被我们忽略的生活和传统。

  中华读书报:《纸上》整体叙述温婉绵长,故事极具张力。我们仿佛跟着您深度的体验、深入的采访,一起进入了造纸、唱戏、采茶、养蜂、育蚕、酿酒、摇船的生活现场,感受了风物之美,更感受到了劳动之美。通过书写,您对于江南,有什么新的发现?

  苏沧桑:“江南”这个词,是一个仙境般诗意的存在,在中国文化中有着极其独特且重要的位置。我生于江南,长于江南,熟悉江南,却不敢说自己深谙江南。最近几年,因为《纸上》这本散文集,我将自己投身于江南文化旷野中近乎“疯狂”的、全身心、沉浸式的亲历体验、在场写作,让我发现了另一个有别于以往印象中的诗意江南——它依然氤氲着水气与灵气,亦充盈着雄风与大气,而我遇见的那些“人”——江南大地上的劳作者、古老手艺的传承者,为我打开了历史与现实的双重视野,为我呈现了一个具有强烈陌生感和震撼感的江南,一个更多维、更立体、更浩瀚的文化时空。

  中华读书报:《跟着戏班去流浪》写得很动情,而且您是真正融入戏班,真正当了回“演员”。每一次采访对您来说应该都是新鲜的体验,但是我想这一篇写作,对您来说是一次特殊的经历吧?

  苏沧桑:是的。我出生在海岛玉环,看着乡戏、听着越剧长大,“跟着戏班去流浪”是我儿时的梦想。四年前,我遭遇飞来横祸,出院后回老家玉环休养时,沉睡在心里很久的这个梦想便醒了。机缘巧合,我和因大雨在山后浦村临时停留的吉祥戏班相遇了。当时,头顶刚愈合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身体尚未恢复,但我像着了魔一样,跟着他们黏着他们整整一个月,源于我对越剧的痴迷,对儿时梦想的偏执,也源于对他们越来越深入的了解和萌生的由衷敬意。期间,她们帮我圆了多年的梦,为我精心装扮,上台演唱了《惜别离》和《葬花》。《跟着戏班去流浪》在《十月》发表后,得到了意想不到的强烈反响和好评,我老家的一个戏剧工作志愿者说读了三四遍,每读一次都会流泪。

  从《跟着戏班去流浪》起,我开启了为期三年的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主题的沉浸式体验和写作模式。前几天收到麦家老师对《纸上》的手书寄语,他说:“我一直在守望沧桑爆发,在《纸上》守到了。这本书有一种献身精神,也是沧桑的文字一直在找的家。”

  中华读书报:《纸上》中,黄建春卖茶等很多章节,都能看出您对于茶农、养蚕人等等有一种深切的体恤和悲悯情怀,在深入挖掘人物精神品格的同时,也情感充沛地书写人性的美好,总在传达温暖的情愫,但是某种时候,也显得比较节制。您是如何处理散文的情感表达的?

  苏沧桑:对于散文,浮于表面的抒情,是一件需要警惕和节制的事。写发自内心的真实感受,是我写散文的一贯原则。曾经,莫言先生给我的第一本散文集《银杏叶的歌唱》序言中有一句话一直影响着我:“关于散文的写法,说法很多,如果让我说,那就是一个‘真’字,真心真情真感觉。有真乃大,有真乃美。”用真诚的口吻,真实的感情,与读者交流,就像农民劳作时,一定是低着头,弯着腰,脚踏在大地上,汗滴在泥土里,那般虔诚,那般自然。

  中华读书报:单篇散文《纸上》写的是富阳一个古老村落里唯一坚持古法造纸的传承人,可以看出古法造纸人朱中华和继承他志业后代的不易,也能看出您写作的不易:“踩着泥泞,冒着严寒,顶着雾霾,忍着病痛,亲手触摸在水里泡了40多年的60多岁捞纸工的手”——下这么大的功夫去采写、去体验,您的动力是什么?

  苏沧桑:回头去看这几年的自己,的确吃了不少苦,我自己都会对那个“我”感到陌生、惊讶,也有点小感动。尤其去新疆采访养蜂人时,带着血压计,吃着一堆药,一路奔波,行程万里,后来看了朋友拍的照片,我才发现当时我的全身衣服上下停满了蜜蜂。后来才知,受惊的蜜蜂是能蛰死一匹马的。

  究其动力,一是估计至死都不会泯灭的强烈好奇心,二是对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特别是古老手艺的痴迷和担忧,三是一个作家的担当和“野心”吧。雨果说:“释放无限光明的是人心,制造无边黑暗的也是人心,光明和黑暗交织着,厮杀着,这就是我们为之眷恋而又万般无奈的人世间。”正是有人性之美的存在,我们的世界才不至于真的崩塌。古往今来,几乎所有的传世经典更触动人心的,往往不是它揭示的黑,而是人性中最闪光的部分。书写人性之美,弘扬优秀文化,传播正能量,是我文学创作的初心。

  中华读书报:您的写作始终有一种在场感,现场跟踪、采访、深度交流——比如跟随红十字会器官捐献协调员见证器官捐献全程。怎样真正沉下身子采访的各种不同层次、不同领域、不同性格的人物,有什么方法吗?为什么您总能走进和融入访谈对象的心灵,从现实生活和访谈对象的情感世界中采集生活和心灵的样本?

  苏沧桑:我出生在海岛玉环、小镇楚门,处于交通末端的故乡,给了我江南的性格,也给了我东海的性格,还有狮子座不管不顾的行动力。真实透明、随和大气,还有些傻里傻气,是家人和熟人对我的评价。我自己本来就是乡下人,田野作坊对于我,就是回家,我笔下的人们不仅是我的采访对象,更是我养蚕的外婆、采茶造纸养蜂的兄弟、做戏摇船的姐妹、酿酒的叔伯,我对暌违已久的童年记忆和古旧事物充满由衷的爱意和敬意,对至今手上做着这些活计的人们充满敬意和爱意。在他们面前,我只是一个喜欢写文章的人,一个穿着打扮和他们相似的中年妇女,一个态度诚恳、笨手笨脚的学生,尽量不打扰不刺探,一切顺其自然。我心里这么想,表露在外面,他们能感觉到,于是,我常常忘记自己是谁,于是,他们也忘记我是谁,一边做事一边聊家常,无意中说出心里话,都是自然而然的事。

  中华读书报:《鱼眼》等作品体现了对整个自然生态和精神生态的忧虑反思。您的散文中也有抒情与议论,感性和理性兼具,说理和抒情各有所长。

  苏沧桑:“守赤子之心,接人间地气,信万物有灵,书天地大美”,是我的文学理念,亦是人生理念。“从一条河抵达大海”,是心中的文学地图,亦是人生所向。我希望自己的散文具有很强的辨识度,通过叙述视角的多元变量,叙事时空的自由切换,文字风格与所写之物的高度契合,融汇成一个灵动幻美、文质皆胜、和谐统一的审美世界,努力抵达宏大和深邃。这是我的追求,但我知道我还有很多不足之处。

  中华读书报:以工匠精神书写中国工匠,你最深的体会是什么?

  苏沧桑:工匠精神,是艺术工作者必须具备的精神。这几年,每一次深入体验生活,于我都是一次灵魂的洗礼,我的感悟是:自己常常站着,笔下人物才能立起来;自己亲手触摸,作品才有温度;与人民同呼吸共命运,文字才是会呼吸的好文字。(本报记者舒晋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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