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国文:“隐侯”沈约(下)

  公元494年,这年在萧齐国史上有三个年号(隆昌元年、延兴元年、建武元年),这就意味着西昌侯萧鸾,先后弑掉两个萧赜的太孙(郁林王萧昭业和海陵王萧昭文),然后自立为帝,萧赜算是白托孤了。是年冬十月,齐明帝萧鸾即位,沈约这回没有犯傻,赶忙作贺齐明帝的《登祚启》,以讨当局欢心,很快从外放的东阳太守位上,回到京师,任国子祭酒。萧鸾即位后,集中精力铲除齐武帝萧赜残余势力,一口气杀掉他十一个儿子和若干孙子,可谓寸草不留,满朝血腥。萧齐宫廷杀戮结束不久,在位仅四年的萧鸾也死了,他实际上是为萧衍篡齐为梁,清除了障碍。

  这一年,齐和帝萧宝融中兴二年(502),沈约觉得他的春天到了。史称:“初,梁武在西邸,与约游旧。建康城平,引为骠骑司马。时帝勋业既就,天人允属。约尝扣其端,帝默然而不应。”沈约一看有门,遂不止一次劝立,以示他多么铁杆效忠。其实,萧衍称帝之心,早已有之,不过故作姿态的矫情而已。接下来,范云也不甘人后,跑去向萧衍进言,萧衍很得意,“智者乃尔暗同,卿明早将休文更来。”也就是说,你们俩明早一起来,我要跟你们探讨改元立国的决定,这两位文人的雀跃之情,竟比马上要登基的萧衍更甚。

  沈约对范云约定,你一定要等着我,咱们一同进宫。范云回答,那是当然。谁知沈约邀功心切,起大早先朝拜去了。萧衍一见大喜,如此这般一吩咐,“令草其事”,筹备登基大典。这位明天的陛下,没想到“约乃出怀中诏书并诸选置”,看来,这位文学老前辈,开了整宿的夜车,早就替陛下未雨绸缪,一切都想周到了。萧衍真的被感动了,事后对人说过:“生平与沈休文群居,不觉有异人处,今日才智纵横,可谓明识。”马屁人人会拍,但拍得及时,拍得对路,拍得恰到火候,拍得本主儿通体舒泰,也是一门很大的学问。“俄而云自外来,至殿门不得入,徘徊寿光门外,但云‘咄咄’”,显然,被放了鸽子的范云,不得不承认自己的马屁学,要较沈休文略逊一筹。“咄咄”之后,只有认输。盲翁陈寅恪曾云,“最是文人不自由”,这“不自由”中应该也包括这种谁会马屁,谁更马屁的高低上下的较量吧?。

  萧衍立国为帝,改齐为梁,沈约自然也跟着水涨船高,皆大欢喜。现在看来,作为帝王,萧衍固然不是东西,然而,作为文人,沈约也不是什么好货。千古以来,“昧于荣利”,是文人难逃的一劫。不过,自负得很的萧衍,给以高官厚禄,并不器重沈约,更不引为心腹;甚至,萧衍认为杀萧宝融陷他于不义,纯系沈约蛊惑所致。因为萧衍称帝后,对于前朝末帝如何处理,杀掉他,还是留条命,颇费周章。按刘宋、萧齐的做法,人身消灭,断子绝孙,这是最干净的。萧衍信佛,不那么嗜杀,想依曹丕篡汉,赐汉献帝为山阳公,给一块封地使其养老送终。他先征求范云意见,范云奸滑,不敢蓦然表态,说陛下容我想想,便两眼看天,装作思考状。在场的沈约,本来好大一个不爽快,竟先征求范云的意见,晾着本老爷子,好在范云识相,把回答的机会让给了他。他身子虽弱,嗓子很亮,那一言九鼎的恶习,腾地就上来了。这也是所有文学老人被人惯出来的臭毛病,麦克风就在嘴边,不说白不说。“今古殊事,魏武所云,‘不可慕虚名而受实祸’。”《南史》称:“梁武颔之。于是遣郑伯禽进以生金,帝(萧宝融)曰:‘我死不须金,醇酒足矣。’乃引饮一升,伯禽就摺杀焉。”

  等到萧宝融醉中毙命,萧衍悟过来了,本想当曹丕的他,在历史上仍属刘裕,萧道成屠夫一流,这才后悔不该听沈约的。所以,别看他授以沈约尚书令的高位,并不让他握有实权,参与机要。可自我感觉特棒的沈约,浑不当回事,在其内心深处,甚至认为萧衍能登大位,实际乃他促成,要官要权要地位要面子,呶呶不休。《梁书》曰“自负高才,昧于荣利,乘时射势,颇累清谈。及居端揆,稍弘止足,每进一官,辄殷勤请退,而终不能去,论者方之山涛。用事十馀年,未常有所荐达,政之得失,唯唯而已。”

  萧梁立国的天监元年(502),沈约60出头年岁,照当下规矩,他至少要退出一线,如果他识趣知足,及时致仕,也就免了以后的无妄之灾。可他,名望,名位,加之还有名利,都热辣辣地诱惑着他,成其政治野心的助燃剂,活跃于官场,应酬于同僚,露面于文坛,唱和于帝王,忙得一塌糊涂,也风光得一塌糊涂。甚至他老娘去世,也是万般无奈地离开建康,回家乡苫块衰絰,这是那时的官场规矩,他不得不从。再说,他的家乡浙江湖州德清,风光宜人,最适合怡养天年了。此时的他,也是将近古稀之年的老先生了。萧衍亲临吊唁,给了他很大哀荣,其实那意思他也明白,归隐山林吧,写你的诗去吧,可他,两年丁忧期满,来不及地回到首都报到,继续折腾。这样,终于因张稷事,与萧衍的口角之争,走到了生命的尽头。

  此时,梁天监十二年(513),史载:“初,高祖有憾张稷,张稷卒,因与约言之。约曰:‘尚书左仆射出作边州刺史,已往之事,何足复论。’帝以为婚家相为,大怒曰:‘卿言如此,是忠臣邪!’乃辇归内殿。约惧,不觉高祖起,犹坐如初。及还,未至床,而凭空顿于户下。因病,梦齐和帝(萧宝融)以剑断其舌。召巫视之,巫言如梦。乃呼道士奏赤章于天,禅代之事,不由己出。高祖遣上省医徐奘视约疾,还具以状闻。先此,约尝侍宴,值豫州献栗,径寸半,帝奇之,问曰:‘栗事多少?’与约各疏所忆,少帝三事。出谓人曰:‘此公护前,不让即羞死。’帝以其言不逊,欲抵其罪,徐勉固谏乃止。及闻赤章事,大怒,中使谴责者数焉,约惧遂卒。”

  人贵在知止,沈约当然明白这个道理,但他做不到止,就这样活生生地给吓死了。

  文人至此,不亦悲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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