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国文:“隐侯”沈约(上)

  “隐侯”是南朝宋、齐、梁时诗人沈约死后的谥封。

  这个“隐”字,不算体面,是个具有贬意的谥。那是他早年的文友,后来的帝王梁武帝萧衍所定夺,陛下发话,谁敢违拗,这倒也说明沈约在文学和史学上地位显赫,但他健在时人缘不佳,竟无一位要员,为他辩白一下。历史有时爱开玩笑,将两个不相干的人拉到一起,譬如沈约和萧衍。然后,有了故事,然后,就没有然后了,因为沈约体质很差,最终竟因帝王的威风,惊恐而亡。文人被吓,常事,被吓死,罕见。其实,南朝政权更迭飞快,萧齐朝存世只有23年,换了七个皇帝,按这样改朝换代的速度,他是有机会翻案的,可这个萧衍活了八十多岁,称帝四十多年,这样,沈约连平反的机会也等不到,隐侯就这样当定了。

  萧衍相当自负,最后,他把自己夺来的江山丢了,他说“自我得之,自我失之,亦复何恨?”能说出这种大气之言,说明他最后败了仍不失为一条汉子。他看不上沈约,尽管沈是文坛盟主,自始至终没放在眼里,对其评价不高,四个字,“为人轻脱”。所谓“轻脱”,辞典上的解释为“轻佻”,这是现代词汇,不足说明沈约。此语本出《左传·僖公三十三年》:“轻则寡谋,无礼则脱”,杜预注:“脱,易也”,就知道他心底里对此公的蔑视了。沈约一生,诗写得很好,人做得很差,一是太容易转变立场,二是缺乏最起码的节操,三是自以为得计,总自我感觉良好。凡文人,皆聪明,不聪明,无以成文人。沈约太聪明了,聪明过头,便自作聪明,随风转篷,投机取巧,把持不住自己,是他一生的致命伤。

  沈约(441-513),字休文,吴兴武康人。因为他的“四声八病”说,为后代格律诗起到规范作用,在南朝文学史上称得上重镇。当下,很多人爱写几句旧体诗,以示学笥赡博,但平仄不通,焉谈四声?八病未除,何来格律?大都经不起推敲,除了五言五个字,七言七个字,没有犯算术错误,余下就无一是处了,遂为识者诟病。萧衍未称帝前,也写诗,称帝后,更写诗,此人甚至不辨四声,颇不赞成沈约主导的永明体潮流,后来篡齐为梁,成就王霸之业,对格律说,“武帝雅不好焉”。这可能是他与沈约积不相能的所在。因此,中国历史上,出了一个写诗的皇帝,对当时的诗人而言,绝非福音。好在,早期的萧衍在文学上尚属大器,你写你的,我不理你,我写我的,你也不要理我。当然,人是复杂的多棱体,大器是一面,小气也是一面,而小人,则是另一面。后来,贵为帝王之尊,就缺乏最起码的容人之量了。这不奇怪,一个小八腊子,登上高位,骤得富贵,马上狗脸生霜,六亲不认,何况萧衍?

  此时为萧齐朝,齐武帝萧赜的次子,竟陵王萧子良,位居宰执高位,是个没有什么本事和才气,却要做出有本事和才气样子的怂包。由于其兄已故,萧赜立太孙萧昭业为东宫。尽管如此,长子继承权和兄终弟及,在理论上都可作为嗣君选项,于是他觉得自己有戏,心中痒痒不已。因而网罗一批文人为他马屁,这也是自古以来无良政客,耐不得寂寞,便附庸风雅,文墨造势,揽求盛誉,猎取大名的通病。那时尚未发迹,诗名平平,文名一般的萧衍,与沈约、范云、谢朓、王融等大腕同游,号称“竟陵八友”。少不了有一点文青式的自惭形秽,也是人之常情。那八位文友,也是看中这支强劲的潜力股,各怀鬼胎,使劲巴结,不遗余力。而沈约与萧子良的诗为友,诗为政的文字交往,也是肉麻而有趣的。

  这年,为永明十一年(493),沈约47岁,萧衍24岁。卓有文名的沈约,一向很牛,有理由不把这个名不见经传的青年放在眼里。文人聚会,名望是很重要的衡量砝码。沈约凭举足轻重的老牌子,大家不得不高山仰止。有的老先生常常把别人对他年长几岁的尊重,当成是对他文学成就的敬畏,于是产生感觉误区,端一点架子,即使住进医院,还要在病房里端坐着等别人向他致敬,这当然是演戏了。其实,名望这东西,很大程度上是其徒众拱起来的一股虚火。一时的火,不等于一世的火,一世的火,不等于隔代文学史上的火。可沈约太高看自己了,再加上他的士族情结,等于火上浇油。同为八友,其实萧衍与谢朓同龄,王融甚至还小萧衍两岁,但沈约与这两位王谢子弟亲近,热脸相迎,谈笑风生,而疏离萧衍,常请他坐冷板凳。南朝承袭魏晋余风,看重门第,别看萧衍的祖父,为齐高祖萧道成族弟,萧道成篡宋为齐,跟着成为新兴皇族。但在士族出身的沈约看来,不过是刚学会打领带的土豪而已。蔑视的眼光,冷漠的脸色,老先生难免不形诸于色,恐怕是沈约死后得到隐侯贬谥的远因。

  谁知长期卧病的齐武帝萧赜,突然病危,昏厥过去,如同死去。司马光《资治通鉴》称这种现象为“蹔绝”,胡三省注解“气暂绝而不息也。”这就是说齐武帝虽死而脉息未断。“竟陵八友”之一的王融,做梦也想三十岁前作公辅的小野心家,竟然“戎服绛衫”地武装起来,矫诏称旨,拥立萧子良。偏偏此刻萧赜回光返照,还问太孙安在?而他钦定的继承人萧昭叶,正被王融挡在中书省,“断东宫仗不得进。”这小子敢养死士,居然创造出来难得的政治真空,问题在于萧子良太过窝囊,名正言顺奉诏在宫内伴驾的他,只消将其老子了结,就此上位,岂不顺理成章?可这个脓包,关键时刻怂了。正在这时,西昌侯萧鸾(萧道成的侄子)适时赶到,率重兵簇拥太孙进宫,谁也奈何不得。萧赜一见他,只说一句话,要他辅太孙登位,然后两眼一翻,死了。于是,王融政变未遂,坐牢等着杀头;萧子良失宠,最后疑虑而亡,竟陵八友,作鸟兽散;沈约、范云等皆外放,逐出建康。只有萧衍成为萧鸾的第一亲信,自此青云直上。

  这可让善于精算的沈约,关起门来自打耳光不及。后来,才明白过来,大家在宰相府马屁萧子良的时候,他萧衍已经与西昌侯萧鸾暗通款曲。所以说,为文人者,装傻,是有的,偶尔犯傻,也是有的,真正的傻子是不存在的。老前辈赶紧觉悟,放着眼前这支绩优股,不加大进仓,更待何时。从沈约后来为《萧衍文集》写的长序,为佞佛的萧衍而写那些宣扬佛法的文章,以及赞颂萧衍的诗词看,其卖力程度,可谓使出浑身解数。凡文人,无不清高,但是,凡文人,也无不有一两页见不得天日的历史,中国人讲恕道,不大揭穿罢了。而沈约之流,以为天下人皆不明底里,竟乐此不疲。

  最受不了沈约这种变化,莫过于其好友山人陶弘景了。这位茅山道士,很难理解他为什么不好好做自己,而偏要做别人心目中的那个自己,总要扮演一个角色,那是多累多苦多不自由的差事啊!最为甚者,这位大文人,连信仰也为迎合萧衍,由道教改为佛门。老兄,转舵太快,是会翻船的。后来,听说沈约吓死了,写了一首特有感情的诗怀念他,“我有数行泪,不落十余年。今日为君尽,并洒秋风前。”也为他“轻脱”的一生惋惜。陶弘景,“山中无所有,岭上白云多”,闲云野鹤一个,自然就看淡物质世界。哪里知道这位入世太深的好友,陷进名利场中,不能自拔,也就只好跟他分道扬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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