仰望唐人诗意天空——评《唐代诗人墓志汇编(出土文献卷)》

《唐代诗人墓志汇编(出土文献卷)》,胡可先、杨琼编著,上海古籍出版社2021年5月第一版,198.00元

  只有认真汇辑、梳理、校订、考释、笺证出土文献,踏稳面前这史料大地,才能充满惬意去仰望唐人的诗意天空。

  沉甸甸的精装《唐代诗人墓志汇编》拿在手上,触目的青色封面,立即令人联想到青石。“青石出自蓝田山,兼车运载来长安”,白居易《青石》写得凛凛有生气,意在激发忠烈,可供与之参证的《立碑》则主要意在讽刺谀墓,二者一讽一谕,一激一劝,一为七言而属《新乐府》,一为五言而归《秦中吟》,体式和立意虽别,但彼此互文,出发点都关涉如何面对生死。当诗人与墓志相遇,既是生与死的交叉,也是抒情与叙事的对话。继续深挖,还有石刻与纸本的温差。仔细研究,则需要历史、语言、书法、考古、艺术、宗教、民俗等学科的横跨。如果横跨的时间点恰在中国历史的黄金时代——唐朝,那么就可以期待一场盛宴。盛宴的菜单就在眼前,这部《唐代诗人墓志汇编》为我们全面展现出大唐王朝诗意天空的第一手史料。毫无疑问,只有认真汇辑、梳理、校订、考释、笺证这些出土文献,踏稳面前这史料大地,才能充满惬意去仰望唐人的诗意天空。

  这部史料整理与考证兼备的著作,由胡可先教授带领弟子杨琼女史共同完成,是继可先教授《出土文献与唐代诗学研究》《考古发现与唐代文学研究》《新出石刻与唐代文学家族研究》三部力著之后,全面载录校订唐代诗人墓志的史料集成,足以树立目前学界在唐代诗人墓志研究领域的新起点,必将成为该领域研究者和爱好者案头必备的工具书,其吐纳经范的优异成绩,完全值得在学术史上加以立碑褒奖。具体理由有三。

  首先,这是可先教授在唐代文学研究领域长期埋首群籍、黾勉耕耘、潜心学术、甘坐冷板凳所结出的精品硕果。以杜牧研究为起点,以全唐诗人名考、唐五代人交往诗索引为基点,以杜甫诗学引论为节点,扩大至以永贞革新为中心的中唐政治与文学研究,拓展至唐代重大历史事件与文学研究,提升至探讨政治兴变与唐诗演化的关系,旁及唐九卿考,欧阳修词校注,宋代诗词实证研究,既而注目于唐诗发展的地域因缘和空间形态,最后集中到近十多年来的出土文献与唐代文学研究,在可先教授自谦的“半亩方塘”,分明映射着海涵地负,天光云影,其成果之宏富、格局之弘阔、内容之精深,堪为晚学表率。在《汇编》194方唐代诗人墓志的叙录背后,积淀着的是一位唐代文学与文献研究者的扎实严谨、艰苦卓绝与长期积累,以及教学相长的优异成果。

  其次,《汇编》树立了墓志整理的新典范。在辑录范围上竭泽而渔,从15000多种唐代墓志中辑录出具有文学研究价值的精华所在的194方诗人墓志。叙录内容涵盖墓志形制、志主简况、文献著录、收藏地点及前人和时贤相关研究成果,并甄录相关诗人配偶或族人墓志以作印证。其释文及标点断句,于前贤已有成果多有校正。如书中绪论(第32页)提及的李百药、薛元超、孙处约三方墓志,还有诸多未提及者,如《卢大琰墓志》“洎东西二天官,咸以公书判妙绝辈流”,时贤误为“洎东西二天官威,以公书判妙绝辈流”。又如白敏中墓志,时贤释文舛误之处更是时见,恕不一一例举。这些成绩,看似点滴,然所关非小,体现的是史料学研究的求真精神,以及可先教授秉持倡导的实证精神,丹青难写是精神,惟有认真二字可臻其境。

  最后,《汇编》指明了墓志研究的新方向。以往墓志研究队伍以史学研究者为主,而近年来文学研究者日渐增多。文史虽不分家,但久已各立畛域。同样关注墓志研究的陈尚君先生,以其博大宽广的气魄而治一代之学,在一代之学视野下,墓志研究的新方向何在?可先教授认为,墓志研究的终极目的,不是墓志文献本身的解读,而是通过文献解读,进一步对唐代社会与唐代文学的解读,对于唐代文学原生状态与发展情况进行深层的拷问。我的理解,这也是史料学与一般史料研究的区别。中华文学史料学学会,常被漏掉一个“学”字。学者,觉也。一字之差,境界顿异。窃以为,文学史料学对文学研究而言,兼具基础性意义和向上一路的价值,正如《汇编》所指明的墓志研究的新方向,将文献整理与实证研究密切结合,踏稳墓志史料的基础文献,来仰望唐人的诗意天空,以臻通识与精微兼备之境。

  源于以上理由,我们值得为《汇编》立碑,而不仅是口碑;此非虚美,姑作预流,留待后验。白居易《立碑》曾以麴信陵为例,显懋绩于未昭,发潜德之幽光,为遗爱在民而名位不彰者叙功标举,今天看来仍富有启迪意义。笔者因工作关系,自1996年开始,承乏为《中国文学年鉴》撰写唐代文学研究综述,由前知网时代至数字化时代,至今持续25载,年年岁岁撰综述,岁岁年年貌不同,以一己之陋见,衡一年之成果,察群情之喁望,忌一己之阿好,常恨学浅语拙不足书美。但通过每年持续拜读胡可先教授的论著,所获教益和滋养不可谓不深。由《汇编》生发,我想到王国维《国学丛刊序》的一段话,在论及科学与史学的区别时,他说:“凡记述事物而求其原因,定其理法者,谓之科学;求事物变迁之迹,而明其因果者谓之史学,……而欲求知识之真与道理之是,不可不知事物之所以存在之由,与其变迁之故,此史学之所有事也。”(《王国维文集》第4卷,中国文史出版社1997年版,第365-366页)科学与史学并重,其实就是理论与史料结合,这正是《汇编》以及可先教授相关论著给我们指明的文质彬彬、坚实而通达的研究方向和前景。期待与此配套的“传世文献编”早日问世,也期待可先教授以更多更好的新成绩再树新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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