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代令词请赏之二

菩萨蛮 敦煌曲子词

枕前发尽千般愿,要休且待青山烂。水面上秤锤浮,直待黄河彻底枯。 白日参辰现,北斗回南面。休即未能休,且待三更见日头。

  在国学网刊登的《两汉魏晋南北朝乐府》中,我们曾欣赏过汉乐府《鼓吹曲辞》中的《上邪》:“上邪!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山无陵,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 ,天地合 ,乃敢与君绝!”民歌中的这位姑娘设想了三组奇特的自然变异,作为“与君绝”的条件:“山无陵,江水为竭”——山河消失了;“冬雷震震,夏雨雪”——四季颠倒了;“天地合”——再度回到混沌世界。这些设想一件比一件荒谬,一件比一件离奇,根本不可能发生。这就把主人公那种火山爆发式的爱情盟誓强调得无以复加,以至于把“与君绝”的可能从根本上排除。这种独特的抒情方式准确地表达了热恋中人特有的绝对化心理,确实是“短章之神品”。
  无独有偶,敦煌曲子词中也有一首爱情盟誓,同样是在大自然中寻找自已心灵的支撑,用的是同样的手法即大自然中根本不可能出现的事物,来表达出同样的决绝和坚贞不渝。而且相比之下,喻体更加丰富——由“山、江水、冬雷、夏雨雪、天地合”扩展到六个:“青山烂、秤锤浮水面、黄河彻底枯、白日参辰现,北斗回南面和三更见日头”。而且句式更加整齐,更便于咏歌,从而成为唐五代前的先声。这就是敦煌曲子词中的《菩萨蛮•枕前发尽千般愿》。
  所谓“敦煌曲子词”是指在甘肃敦煌藏经洞发现的在民间词曲总集写本。1947年时任北京大学中文系教授王重民从法人伯希和和英人斯坦因劫走的敦煌文书、罗振玉所藏的敦煌民间词曲、及日人桥川氏藏影片中,集录曲子词213首。经过校补,去掉重复的51首,编成《敦煌曲子词集》“敦煌曲子词”正式定名。其中收录敦煌卷子中清理的唐五代词曲一百六十一首。《菩萨蛮•枕前发尽千般愿》即是其中一首。所谓“菩萨蛮”是词牌即词的调子,因为古代词是可以唱的,今已失传。唐宣宗大中年间,女蛮国派遣使者进贡,她们身上披挂着珠宝,头上戴着金冠,梳着高高的发髻,让人感觉宛如菩萨,当时教坊就因此制成《菩萨蛮曲》,于是后来《菩萨蛮》成了词牌名。《菩萨蛮》为双调,四十四字,属小令,以五七言组成。下片后二句与上片后二句字数格式相同。上下片各四句,均为两仄韵,两平韵。前后阕末句多用五言拗句”仄平平仄平”,亦可改用律句”平平仄仄平”。
  这首民间词最大的特色就是想象力的丰富奇特。青山、水面、黄河、参辰、北斗、太阳,这都是生活中常见的景物;植物的枯萎,河水的干枯、度量衡中是秤砣,天上包括北斗星在内的星辰,这也都是生活中常见的物体和景象。但诗人的高明就在于他把这些寻常的景物和生活现象违反物理也违反常识逆接在一起:让青山死去,让和黄河枯竭,让铁秤砣在水面浮起,让星辰在白天出现,让太阳的在半夜升起,谁都知道这完全是不可能的。而主人公恰恰用这种完全不可能来证明要两人分离是完全不可能的,也是永远不可能出现的。以此作为两人的盟誓的坚贞和爱情的永恒。也正因为所举的景物、事物都是寻常之物、寻常之景,因而人人都可见证,更能让人们觉得两人盟誓的坚贞不易。
  从词的开头“枕前发尽千般愿”来看,这对情人已经结合。而“千般愿”又意味着爱情盟誓并非仅仅是上述的六条。为何要如此千般发誓,万般许愿,联想到汉乐府中的《上邪》的开头也是希望两人相知“长命无绝衰”,联想到同样是汉乐府中那首《有所思》中已经被抛弃的女性,联想到南朝乐府《子夜歌》中“石闕生口中,含悲不得语”的许多担心被抛弃的女性,以及唐人传奇《莺莺传》中那位被“始乱终弃”的崔莺莺,《霍小玉传》中那位被侮辱、被损害的霍小玉,同时唐代作品的这首敦煌曲子词。我们看到的就不应该仅仅是爱情的坚贞不渝,还应该其中暗藏的对“始乱终弃”的担心和背盟的忧虑。至于这位女主人公为何在枕前情浓之际有如此担心,这又涉及到封建社会是个夫权制社会和妇女的受支配被摆布这个更大更深刻的社会问题了。
  敦煌曲子词《菩萨蛮》这种把违反物理也违反常识、完全不可能出现的生活现象来盟誓,证明要两人分离是完全不可能的的手法,对后来的爱情词产生极大影响,称为文学作品尤其是民歌类作品模拟和学习的典范。
  例如,明代著名文学家冯梦龙辑的俗曲《挂枝儿》中有一首《分离》。其中写道:“要分离除非是天做了地,要分离除非是东做了西,要分离除非是官做了吏。你要分时分不得我,我要离时离不得你,就死在黄泉,也做不得分了鬼”。同《菩萨蛮•枕前发尽千般愿》一样,词一开始就用了三句排句,列举了三种不可能办到的事,来表示永不分离的誓愿。后面又进一步从反面假设:说即使你要分也不分不了我,我要离也离不了你,死在黄泉做鬼也不分离。以此表示对爱情忠贞不渝。这是对敦煌曲子词这类表现手法的继承和创新。明清以来曾流行一时的重唱曲种叫“扬州清曲”。其中有个曲目叫《不分离》,其表现手法显然也是从《菩萨蛮•枕前发尽千般愿》演变而来的:“要分离,天反地; 要分离,日出西;要分离,高山低过平阳地;要分离,龙变狗来凤变鸡。分离二宇切莫提起,要分离,除非咽喉断了气”。(《杨州清曲•南调<不分离>》韦明烨 编《扬州清曲》第33页 )
  至于《菩萨蛮》这个词牌,在敦煌曲子词“枕前发尽千般愿”首开用来表达爱情这个先例后,后来者继其踵武,陆续写出许多情词名作,如李白的《菩萨蛮》:“平林漠漠烟如织,寒山一带伤心碧。暝色入高楼,有人楼上愁。玉阶空伫立,宿鸟归飞急。何处是归程?长亭连短亭”。温庭筠《菩萨蛮》“蕊黄无限当山额,宿妆隐笑纱窗隔。相见牡丹时,暂来还别离。翠钗金作股,钗上蝶双舞。心事竟谁知,月明花满枝”。直至清代少数民族词人纳兰性德《菩萨蛮》“梦回酒醒三通鼓,断肠啼鴂花飞处。新恨隔红窗,罗衫泪几行。相思何处说,空有当时月。月也异当时,团圞照鬓丝”。敦煌曲子词中的这首《菩萨蛮》功不可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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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菩萨蛮•枕前发尽千般愿》曲谱

菩萨蛮 敦煌曲子词

敦煌古往出神将,感得诸蕃遥钦仰。效节望龙庭,麟台早有名。只恨隔蕃部,情恳难申吐。早晚灭狼蕃,一齐拜圣颜。

  敦煌位于甘肃省西北部,不仅是世界文化遗产莫高窟所在地,以敦煌石窟及敦煌壁画而闻名天下,是国家历史文化名城。也曾是中西交通的枢纽要道,丝绸之路上的咽喉锁钥,对外交往上的国际都会,经营西域的军事重镇。它东峙峰岩突兀的三危山,南枕气势雄伟的祁连山,西接浩瀚无垠的塔克拉玛干大沙漠,北靠嶙峋蛇曲的北塞山,汉唐时期,这里是中原王朝与吐蕃、匈奴、吐谷浑和西突厥的古来征战之地,汉长城边陲玉门关及阳关的所在地。“敦煌”一词最早见于《史记•大宛列传》,取盛大辉煌之意。汉武帝时,经过反击匈奴的战争,迫使匈奴“远遁”,河西地区归入汉朝版图。自此,开始了中原王朝经营河西和西域的伟业,揭开了历史上敦煌开发的篇章。张骞通西域的“凿空”之行,开通了影响深远的丝绸之路。西汉武帝元鼎六年(公元前111年)设置敦煌郡。到西汉末年,王莽篡汉,改敦煌郡为敦德郡,东汉时复名敦煌郡。这一时期,敦煌经济快速发展,同时战略地位提高,中央主管西域事务的护西域副尉长驻敦煌,这里成为统辖西域的军政中心。三国时期的敦煌郡,属曹魏政权管辖。西晋承袭不变。东晋前凉时将敦煌、晋昌、高昌三郡和西域都护、戊巳校尉、玉门大护军三营合设沙州。东晋隆安四年(公元400年)李暠建西凉国,初都敦煌。北魏初(公元439年)置敦煌镇,公元526年置瓜州,敦煌均为治所。整个汉魏之际,虽多有战乱,但敦煌的经济和商业日渐繁荣,中原文化广为传播,佛教东渐兴盛,一度敦煌成为五凉文化的中心。这时期于东晋前秦二年(公元366年)始开凿莫高窟。北周初置沙州,公元564年改敦煌县为鸣沙县,属敦煌郡,因县南鸣沙山而名之。隋初废郡置瓜州,大业三年(公元607年)复置敦煌郡,同时罢鸣沙县复名敦煌县。唐武德二年(公元619年)置沙州,此时的敦煌进入历史兴盛时期。安史之乱后,安史之乱使唐朝国势渐趋衰落,边防力量虚弱,吐蕃乘乱攻占河西、陇右。于是吐蕃乘隙攻略河西诸州。从肃宗乾元元年(758)至代宗大历十一年(776),廓州、凉州、兰州、瓜州等地相继陷落。唐德宗建中二年(781),瓜州首府沙州陷于吐蕃。宣宗大中二年(848)沙州地方豪强张议潮率州民起义,推翻吐蕃贵族统治,建立归义军政权,使河西地区重归唐王朝。这首《菩萨蛮•敦煌自古出神将》就是以肃宗乾元元年廓州、凉州、兰州、瓜州等地相继陷落,只剩首府沙洲孤悬于西域为背景,表达当地汉族和少数民族希望能出现一个英勇过人的将军将吐蕃击溃,收复边疆的呼声。词中的这位“神将”功勋卓著,对唐王朝一直忠心耿耿,但是由于东边诸州被吐蕃攻陷而无法入朝面圣,在和唐王朝联系被隔断的情况下,仍然期盼着有朝一日能够收复失地当面拜见皇上。词中塑造了一个性情豪放、忠贞爱国的将军形象,表现了西域广大人民希望能够消灭”狼蕃”,使国家一统“一齐拜圣”的愿望和决心。
  曲的开头二句,“敦煌古往出神将,感得诸蕃遥钦仰”是对瓜州郡尚武精神和汉番和睦的历史总结,当然也是对今日能重振雄风,出现神勇将军率领他们赶走吐蕃的祈求和盼望。在包括敦煌(瓜州)郡在内的西域,历史上确曾出现过许多名将,如汉代的李广利、赵充国,唐代的郭元振、张守珪等。由于驱逐外敌入侵、保境安民,乃至发展生产,加强各民族间的沟通和融合,受到包括当地少数民族在内的边疆各族民众的欢迎和爱戴。如西汉的后将军赵充国。汉宣帝神爵元年(前62)春,因汉将义渠安国征羌,斩杀羌人贵族并纵兵杀羌人,引起羌族诸部联合发动叛乱,攻城夺邑,杀官掠民,在被赵充国击溃后,酒泉太守辛武贤、强弩将军许延寿等皆主张调集更多的军队,乘势分进合击,速战速决。而后将军赵充国则不主张再大量对羌用兵,向朝廷上奏提出罢息骑兵,留步卒在边疆屯田。赵充国的建议被汉宣帝采纳。屯田不到半年,羌人感激就开始内附,叛乱羌人的余部也被羌人自动绑缚送交汉军。赵充国的屯田策不但取得了对羌战事的决定性胜利,使西部边境在数十年间皆平安无事,有效保卫了边疆,也促进了西北地区胡汉各民族之间的交流,农业生产和社会经济的发展。据《汉书•李广利传》、《西域传》:贰师将军李广利从敦煌出兵西征大宛,“所至小国莫不相迎,出食给军”。 “西域震惧,多遣使来贡献”。一些文学作品的描述是:。士卒前进的虎步,令戈壁抖颤;铁骑蹴起的尘沙,使天山雪暗。刀光闪射,与日色相辉映;鼓声轰呜,如雷霆震碧空。赫赫烈烈,地动山摇。大军所过之处,西域各国城门大开,隆重迎接,为士卒供给酒食,为牛马调拨草料。汉兵也不侵扰百姓,士民安居,鸡犬不惊,而且街市比过去更热闹,商肆比往日更兴隆。又据《新唐书•郭元振传》:中宗神龙年间(705—707)出守安西四镇,从长安出发时,“行安西酋长有嫠面哭崧者。旌节下至玉门关,去凉州犹八百里。城中争具壶浆欢迎,读读嗟叹以闻”。可见曲中所说的“感得诸蕃遥钦仰”并非是文学的夸张和想象。这些“神将”的守边保民之功,不仅受到当地百姓和“诸蕃遥钦仰”,也受到朝廷的嘉奖:李广利西征大宛,将汗血宝马献给汉武帝,汉武帝大喜,封其为海西侯。班固在《汉书》中将张骞与李广利并入一个列传,皆作为打通西域、沟通中外的有功之臣。赵充国也因此功勋被载入史册。甘露三年(前51),汉宣帝刘询因匈奴归降大汉,回忆往昔辅佐有功之臣,乃令人画十一名功臣图像于麒麟阁以示纪念和表扬,其中就有“后将军赵充国”。所以曲中夸他们是“效节望龙庭,麟台早有名”。
  下闕写这些神将在最困难的时刻也保持对中原王朝的忠贞,以及他们驱逐吐蕃,捍卫沙州的决心和收复失地的愿望。“只恨隔蕃部,情恳难申吐”是说沙州向东通往京城长安的道路已被吐蕃隔断,无法向中央反映沙州的境况,更无法倾吐自己对吐蕃的愤恨和对唐王朝的忠贞。其中一个“恨”字、一个“恳”字分别既准确又形象表达了上述两种情感。神将在曲中所诉说的处境和表达的情感,也是有历史依据的:据《新唐书》卷216“吐蕃(上)和221卷“西域”,代宗“宝应元年,(吐蕃)陷临洮,取秦、成、渭等州。明年,使散骑常侍李之芳、太子左庶子崔伦往聘,吐蕃留不遣。破西山合水城。明年,入大震关,取兰、河、鄯、洮等州,于是陇右地尽亡”,瓜州首府沙州称为悬于西域的一座孤城。虽然沙州与唐朝的联系中断,但城中军民却顽强抗击。沙州刺史周鼎一边撄城固守,一边向回鹘求救。但救兵经年不至。周鼎召集诸将商议,欲焚毁城郭,率众东奔。部众都不同意,都知兵马使阎朝便缢杀了周鼎,自领州事,继续抗击吐蕃军。当时沙州被围,内无粮草,外无救兵,处境十分困难。为了解决军粮问题,阎朝”出绫一端,募麦一斗,应者甚众”。最后,”粮械皆竭”。为了保护城内兵民,阎朝与蕃将绮心儿相约,“苟毋徙佗(他)境,请以城降”。在绮心儿许诺不将沙州人民外迁的前提下,遂于建中二年(781年)出城投降沙州军民就在这种内无粮草,外无救兵的绝境中,前后坚持长达十一年。最后两句“早晚灭狼蕃,一齐拜圣颜”是表明这位神将收复失地的决心和回归中央朝廷的愿望。当然,这位神将的背后是向往唐王朝和战胜吐蕃入侵者的沙州数十万胡汉民众,这也是这位神将的坚强后盾和必胜信念的力量源泉。后来的史实也证明了这一点:
  当吐蕃军最后攻取沙州时,陷落后的河西人民惨遭吐蕃的蹂躏,丁壮者沦为奴婢,种田放牧;”羸老者咸杀之,或断手凿目,弃之而去”。处在水深火热之中的人民日夜思归唐皇朝。开成年间(公元836年-840年),唐使者赴西域,途中”见甘、凉、瓜、沙等州城邑如故,陷蕃之人见唐使者旌节,夹道迎呼涕泣曰:’皇帝犹念陷蕃生灵否?’其人皆天宝中陷吐蕃者子孙,其语言小讹,而衣服未改”。说明几十年过去了,当地人民仍念念不忘唐皇朝。阎朝与蕃将绮心儿相约后不久,吐蕃随即毁约。尚恐热率五千骑兵来到瓜州,大肆劫掠河西鄯、廓等八州,不仅激起了河西人民的极大愤慨,也使他的部下反感,想把他除掉,“皆欲图之” 。于是沙州地方豪俊议潮,暗中结交豪俊,密谋归唐。
  张议潮又作义潮或义朝,德宗贞元十五年(799)出生于沦陷后的敦煌。张氏世代是沙州豪门首富,经常往来于长安。张议潮自幼对吐蕃的残暴统治耳濡目染,对大唐故国心驰神往,立志要驱逐侵略者,回归祖国。为实现志向,他自幼就刻苦学习兵法和武艺。以自己的家产为军资,秘密招募、训练义军,同时不断收纳反抗吐蕃起义被镇压后的流亡者。蓄积力量,伺机而动。唐宣终大中二年(848),“早晚灭狼蕃,一齐拜圣颜”时机终于成熟,于是发动起义,随即受到沙州民众 广泛支持,“众擐甲噪州门,汉人皆助之,虏守者惊走,遂摄州事” (《新唐书•张议潮传》)。光复沙州后,张议潮传即派遣使者,赴京师告捷。当时,凉州等地仍控制在吐蕃手中,东道受阻,“只恨隔蕃部”,张议潮的使者,不得不迂道东北的天德城,至大中四年正月,才因天德军“防御使李丕以闻”。接着,张议潮又”缮甲兵,耕且战”,又先后收复了先后收复沙州(敦煌)、瓜州(安西)、伊州(哈密)、西州(吐鲁番)、河州(临夏)、甘州(张掖)、肃州(酒泉)、兰州、鄯州(青海乐都)、廓州(青海化隆)、岷州(甘肃岷县)等十一州。大中五年(公元849年)八月,复派其兄张议潭和州人李明达、李明振,押衙吴安正等二十九人入朝告捷,并献瓜、沙等十一州图籍入朝,唐宣宗遂赐诏任张议潮为沙州防御使。咸通二年(公元861年),张议潮收复凉州。至此,陷于吐蕃近百年之久的河西地区复归唐朝。唐懿宗咸通八年(867),张议潮入朝,敕封河西十一州节度管内观察处置等使、金紫光禄大夫、检校吏部尚书、兼御史大夫、河西万户侯。咸通十三年(872),张议潮在长安逝世。再次证实了曲中所讴歌的 “效节望龙庭,麟台早有名”。
  还必须指出的是,这种“效节望龙庭”、“一齐拜圣颜”的卫国戍边、忠贞效节唐王朝,在沙州地区也不只有张议潮这一位“神将”,只有《菩萨蛮》这一支敦煌曲。张议潮之后还有一位曹议金。张议潮晚年入朝后,归义军群龙无首,随着张议潮在长安逝世和唐亡,归义军各部各自称雄乃至互相残杀。但作为归义军领袖之一曹议金仍坚持“归义”,在唐亡后仍忠于中央王朝,于后梁末帝乾化四年(914)以后,彻底结束了归义军晚期的内讧局面。 他执政以后, 向东通好于中原, 向西与于阗联姻, 同时又用武力使回鹘臣服。 直到曹议金去世, 整个河西内外都处于罕见的平静状态中。 曹议金曾号称“拓西大王”, 敦煌曲子词中有首《望江南》即是歌颂他挽救归义军政权, 结束内讧局面, 抚定周边民族, 缓和河西压力所取得的巨大功勋:“曹公德, 为国拓西边。 六戎尽来做百姓, 压弹河陇定羌浑。 雄名远近闻。尽忠孝, 向主立殊勋。 静难论兵扶社稷, 恒将筹略定妖氛。 愿万载作人君”。
  《菩萨蛮•敦煌自古出神将》在史学和文学上的主要贡献有以下三点:
  真实地再现了敦煌地区在公元九世纪中叶被吐蕃入侵到张议潮光复这段历史。词中所表现瓜州郡尚武精神和汉番和睦的历史和现状,包括神将等军事首长在内的汉番各族在吐蕃长达数十年的占领期间,也保持对中原王朝的忠贞,以及他们驱逐吐蕃,捍卫沙州的决心和收复失地的愿望,都可以与《新唐书》等史料中的相关记载对读,是我国西北边疆民族和睦保卫边疆的历史见证。其中的人物精神面貌和内心世界的描画更可以补史料的不足,因此具有很大的史学价值;
  第二,它承续了乐府民歌尤其是北朝乐府的,通俗浅白,对后代民歌产生直接影响。我们知道,从诗经开始到汉乐府,都呈现一种现实主义的风格,所谓“饥者歌其食,劳者歌其事”,虽有比兴,但多是直抒其情,直歌其事。到了北朝乐府,无论是谈婚论嫁还是约会相思,皆是直抒其情,豪不隐晦曲折,如《地驱乐歌辞》:“驱羊入谷,公羊在前。老女不嫁,呼地抢天”,“月明光光星欲堕,欲来不来早语我”。更不要说表现民族尚武精神的《琅琊王歌•新买五尺刀》、《折杨柳歌辞•健儿须快马》了。至于《敕勒歌》更是被后人誉为“天籁之音”。这首《菩萨蛮》正是继承了前代民歌刚健质朴风格和。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即对词的题材和风格上的贡献,曲中所体现的尚武精神在词学史上的巨大价值。大概出于佐酒和歌舞宴乐的需要,词在文人手中一出现就带有“艳”的特色,呈现“委婉、伤情”的风貌。题材上或是咏歌女人的发饰容貌,描绘其相思相恋;或是抒发个人的愁绪、不遇于时的伤感,分别以西蜀词和南唐词为代表,称为词的主调。到了宋代中叶,出现了苏轼的豪放词,之后更出现继其踵武的辛派词人,但仍得不到一些词学家,即使像李清照、张炎这类词学名家的肯定,他们仍然认为“词乃艳科”,仍然奉周邦彦、姜夔、张炎等婉约词为正宗,即是作为“苏门四学士”之一的秦观在词作风格上也“背叛”师门,走与豪放词截然不同的道路。一直延续到清代的朱彝尊《浙西词派》和张惠言的《常州词派》,仍奉“婉约”为圭臬。
  但《菩萨蛮•敦煌自古出神将》这类曲子词却证明:词这种新诗体在刚诞生时,题材上就有大量的反映爱国献身之类咏歌忠贞和坚强意志的政治抒情类作品,风格上也是刚健质朴、通俗浅白,以及直叙其事,直抒其情的表达方式,宛如 “天籁”,这类词作,除了上面例举的《菩萨蛮•敦煌自古出神将》和《望江南•曹公德》等咏歌卫国戍边、保境安民的“神将”外,还有大量表现主人公欲以高强的武艺上阵杀敌以报效君王、赢得功名的词篇,如《失调名》:“大丈夫汉, 为国莫思身。 单枪匹马枪排阵,尘飞草动便须去, 已后敬家斤。两阵壁, 隐微处莫潜身。 腰间四围十三尺, 龙泉宝剑靖妖氛。 举将来, 献明君”;《浣溪沙》:“忽见山头水道烟, 鸳鸯换甲披金鞍。 马上弯弓搭箭射, 塞门看。为报乞寒天子大, 胭脂山下战场宽。 丈夫儿出来须努力, 觅取策三边”;《生查子》“三尺龙泉剑。 匣里无人见。 落雁一张弓, 百只金花箭。为国竭忠贞, 苦处曾征战。 未忘立功勋, 后见君王面 ”。表现西北民族尚武精神作品还有《苏莫遮•弓马学来阵上骋》、《何满子•手执钢刀利如雪》等。更值得注意的是:敦煌曲子词中还有一些表现妇女尚武精神的词作,如《失调名》:“离却沙场别却妻, 交我儿婿远征行。 乃可鞍鞯抵汉齐。 大王不容许女人齐。女人束妆有何妨, 妆束出来似神王。 乃可刀头剑下死, 夜夜不愿守空房。”这位妻子不但没有夫妻相别时的哀怨,反而鼓励丈夫奔赴疆场,英勇杀敌;不但鼓励丈夫英勇杀敌,心中还充满了不服气:“大王”为什么不许女人上战场,?要知道女人只要身披铠甲, 便好似“神王”, 比男子还要威风!从中明显可以看出对北朝乐府《李波小妹歌》和《木兰辞》尚武精神的继承和发扬。但到了后来文人词中,却变成了“征妇怨”
  从中可以得出这样的结论:词刚诞生时,反映爱国献身之类咏歌忠贞和坚强意志的政治抒情类作品,与同是敦煌曲子词的《菩萨蛮•枕前发尽千般愿》、《望江南•天上月》、《望江南•莫攀我》等表现相思相恋或抒发个人情怀的作品是并行不悖的,同为词史上的双壁。只是到了文人手中,出于佐酒和歌舞宴乐的需要才厚此薄彼,兴一废一。认清这一点,对认清词发展史,正确认识词学内涵,很为重要。而这正是敦煌曲子词中《菩萨蛮•敦煌自古出神将》这类词作所提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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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唐代敦煌(沙洲)古城   右:唐代吐蕃武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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