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人小令鉴赏之二十

【双调·蟾宫曲】 郑光祖

弊裘尘土压征鞍,鞭倦袅芦花。弓箭萧萧,一径入烟霞。动羁怀,西风禾黍,秋水蒹葭。千点万点,老树寒鸦。三行两行,写高寒,呀呀雁落平沙。曲岸西边,近水涡,鱼网纶竿钓槎。断桥东下,傍溪山,竹篱茅舍人家。见满山满谷,红叶黄花。正是凄凉时候,离人又在天涯。

  郑光祖,字德辉。平阳襄陵(今山西临汾附近)人。生卒年不详。有人考证其生于元世祖至元初年(1264),在钟嗣成《录鬼簿》成书时,已卒于杭州。有关郑光祖的生平事迹没有留下多少记载,从钟嗣成《录鬼簿》中,我们知道他早年习儒为业,后来补授杭州路为吏,因而南居。他“为人方直”,不善与官场人物相交往,因此,官场诸公很瞧不起他。可以想见,他的官场生活是很艰难的。杭州的美丽风景,和那里的伶人歌女,不断地触发着他的感情,他本来颇具文学才情,使他开始了杂剧创作。郑光祖一生从事于杂剧的创作,把他的全部天才贡献于这一民间艺术,在当时的艺术界享有很高的声誉。伶人都尊称他为郑老先生,他的作品通过众多伶人的传播,在民间产生了广泛的影响。他与苏杭一带的伶人有着紧密的联系,他死后,就是由伶人火葬于杭州的灵隐寺中的。
  郑光祖是元代著名的杂剧家和散曲家。从小就受到戏剧艺术的熏陶,青年时期置身于杂剧活动,享有盛誉。其杂剧是元人杂剧后期的文坛领袖,元人杂剧清丽派的代表作家。在当时就“名闻天下,声振闺阁” 元人周德清在《中原音韵》中激赏郑光祖的文词,将他与关汉卿、马致远、白朴并列,后人合称为“元曲四大家”。
  其剧作存目18种,全部保留至今的,有《迷青琐倩女离魂》、《刍梅香骗翰林风月》、《醉思乡王粲登楼》、《辅成王周公摄政》、《虎牢关三战吕布》、《无塩破连环》、《伊尹扶汤》、《老君堂》等八种。剧目主要两个主题,一个是青年男女的爱情故事,另一个是历史题材故事。爱情故事中的《倩女离魂》是其代表作。是根据唐陈玄祐的传奇小说《离魂记》改编,但对倩女灵魂追赶情人并与之结合的具体描写较小说更为动人,对明人汤显祖的传奇《牡丹亭》的创作也有一定影响。历史题材故事以《王粲登楼》为代表。《王粲登楼》虽然在剧情、结构方面无甚可取,但词曲工丽,对人物心境的描写却颇具匠心。刘大杰在《中国文学发展史》中也说,这些曲词,“表现出思乡之情和怀才不遇的愤慨,情感的真挚,意象的高远,语言的俊朗,能与人物当时的心境相映衬。”
  除了杂剧外,郑光祖还写过一些曲词,留至今日的,有小令六首,套数二曲。这些散曲的内容多为即景抒怀,表达对故乡的思念,江南荷塘山色的描绘以及归隐之乐等。无论写景抒情,都是清新流畅,婉转妩媚,在文学艺术的研究上有很高的价值。
  郑光祖的元曲成就获得诸多文论家的好评:钟嗣成称赞他“乾坤膏馥润肌肤,锦绣文章满肺腑,笔端写出惊人句,解翻腾,今是古,词坛老将伏输”。(《录鬼簿》);明人何良俊甚至将他列为“元曲四大家”之首。王国维则说郑光祖的词曲“清丽芊绵,自成馨逸”,与关、马、白“均不失为第一流”(《宋元戏曲史》)。这些都是从郑光祖作品的语言角度来评论的,。如果从郑光祖作品的思想内容和生活气息来说,同关汉卿、王实甫作品相比都较逊色。艺术上也有过于雕琢的弊病。
  这首小令的作者有分歧:《乐府群玉》列在郑光祖名下,《阳春白雪》则认为作者是白贲。
  这首小令写的是“秋思”,这也是古典词曲中的传统主题。写秋思的中国古典词曲可分为两类:一类是写闺中的思妇怀远,一类是写客中的游子怀归。此曲属于后一类。曲中用“西风”点明季节,用“烟霞”点明薄暮。诗人在写景叙事的过程中,不著痕迹地交代了此曲写的是一个深秋傍晚发生的情事。
  小令开头,诗人用“弊裘”、“尘土压征鞍”,“鞭倦”、 “弓箭萧萧”等词语,勾勒出一位天涯倦客在萧瑟的秋风中策马踽踽独行的孤独身影:他穿着破旧的衣服,坐在满是尘土的马鞍上,疲倦的挥动着鞭子,马也吃力地迈着碎步,向暮霭中的小道走去。其中的“弊裘”是暗用苏秦游说秦王之典。据《战国策》苏秦始向秦惠王说连横,秦王不予理睬,结果“黑貂之裘弊,千金之囊空”,只好狼狈地回到故乡。因此,开头这几句,除了交代时间、季节和游子的天涯倦客的身份外,也在暗示自己是事业无成、浪迹天涯的窘迫之状。一个“倦”字,也反映出这位天涯游子四处谋生又一事无成的窘迫和倦怠,这都为下面的动归思做好铺垫。接着,诗人在叙事后再加描景,用“西风禾黍”、“ 老树寒鸦”、“ 高寒”、“ 雁落平沙”等深秋衰暮之景来触“动羁怀”、引起归时思。这颇像马致远那篇被誉为“秋思之祖”【天净沙•秋思】中借景抒情、以景衬情的表达方式。至于“秋水蒹葭”则是暗用《诗经》中著名的怀人名篇《蒹葭》,来抒发对故乡亲人的怀念。可见,郑光祖这位元人散曲后期的代表作家是站在巨人的肩膀上才达到如此成就的。
  如果说,“西风禾黍”、 “秋水蒹葭”等,是以萧瑟的秋景衬托天涯游子的凄苦之情,手法上是“以哀景写哀情”;那么,“曲岸西边,近水涡,鱼网纶竿钓槎” “断桥东下,傍溪山,竹篱茅舍人家”则是“以乐情衬哀情”。前面三句,是写渔人垂钓,悠闲自得、自由自在,使人想起张志和《渔歌子》中那位“青箬笠,绿蓑衣,斜风细雨不须归”的渔父;后面三句则写山村的静谧安乐,同样会让我们想起顾况诗中的“板桥、泉渡、人声,茅店、日午鸡鸣”(《过山农家》)和马致远【天净沙•秋思】中的“小桥流水人家”。此时的游子,面对悠闲自得、自由自在的在“近水涡”处撒网、垂钓的渔父,面对着行经处断桥东面傍溪山的人家——别人的家,那种孤独感定然会更加强烈,对故乡亲人的思念也会更加强烈,这就是以“乐情”反衬“哀情”的作用。至于结尾,作者又近一成层,再用“乐景”“ 满山满谷”烂漫的“红叶黄花”来反衬“哀情”,自然会感到 “正是凄凉时候”,更有种 “离人又在天涯”的孤独感。在结构上,这也同开篇的“芦花”、“ 西风禾黍,秋水蒹葭”和“老树寒鸦”形成鲜明的对照。由此可见,作者处理情景关系手法的多样:或“以哀景衬哀情”,或“以乐情衬哀情”,或以“以乐景衬哀情”。当然,这些都会使我们想起马致远那首【天净沙•秋思】。郑光祖的这首【双调•蟾宫曲】并非是【天净沙•秋思】的简单重复,而是再创造:【天净沙•秋思】严守格律,语言典雅凝练,完全可以说是一首词,甚至是一首律诗,王国维就称它像是一首唐人绝句:“寥寥数语,深得唐人绝句妙境”(《人间词话》),“纯是天籁,仿佛唐人绝句”(《宋元戏曲考》);【双调•蟾宫曲】这充分发挥元曲的特点充分使用衬字。全曲一百个字,竟使用了47个衬字,使这首小令比规定的字数乃至其它小令要多得多、长得多。如“三行两行,写高寒,呀呀雁落平沙”,按曲律规定,是三、四句式,仅七个字:“写高寒,雁落平沙”。此曲增加了“三行两行”、“呀呀”两组衬字,从触觉外,又增加了听觉和视觉上“雁落平沙”的感受,从而把深秋时节大雁在薄暮时分寻觅避寒之地的急切感表现得更为充分。当然,以此来暗喻自己归家和思亲之情的急迫也就更加强烈了。当然这并不意味着郑光祖不重视语言的锤炼。作为元曲后期清丽派代表作家,在这首散曲中,不但多处暗用前人的典故和出色意境,如“弓箭萧萧”、“ 老树寒鸦”、“ 雁落平沙”、“ 竹篱茅舍”等都典雅清丽。语言上也讲究对仗和典雅,如“千红万点”与“三行两行”,“断桥东下”与“曲岸西边”,“ 西风禾黍”与“秋水蒹葭”等对仗都十分工整。都是经过精心淬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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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岸西边,近水涡,鱼网纶竿钓槎。正是凄凉时候,离人又在天涯

【正宫•鹦鹉曲】 白贲

侬家鹦鹉洲边住,是个不识字渔父。浪花中一叶扁舟,睡煞江南烟雨。觉来时满眼青山,抖擞绿蓑归去。算从前错怨天公,甚也有安排我处。

  白贲,金代诗人。原名征,后名贲,字无咎,号素轩。先世太原文水人,金亡后卜居滹阳,后移居钱塘(今浙江杭州市)。是南宋遗民诗人白珽长子。钟嗣成的《录鬼簿》称白贲为学士,但无佑证。元成宗大德三年(1303) 白贲以词赋中进士,官岐山令。先为中书省郎官,元仁宗延佑(1314—1320)中出任忻州(今属山西省)太守,忤监郡,去职。英宗至治(1321—1323)间为温州路平阳州教授,历常州路知事,后为文林郎南安路总管府经历。约卒于泰定帝天历(1329—1330)间。孙楷第《元曲家考略》有生平考证。
  白贲能画,作花古雅,可追徐熙、黄荃、钱舜举。诗名与元好问相颉颃。有《茅亭涛》,李治为序,不传。今存诗二首,见《全金诗》卷五一。元、白为世契,两家子弟每举唐代元稹、白居易故事,以诗文相往来。又工曲,是元散曲史上最早的南籍散曲家之一。明代朱权《太和正音谱》将其曲列为上品,称“孑然独立,岿然挺出,如太华孤峰插晴昊,使人莫不仰视也。宜乎高荐!”。据《全元散曲》,今存小令二支,套曲四套(其中残套一套),所作〔鹦鹉曲〕相当有名,和者颇多。
  这首【鹦鹉曲】本名“黑漆弩”。因为白贲这只曲非常有名,开头一句是“侬家鹦鹉洲边住”,仰慕者遂将曲牌改为【鹦鹉曲】,这与苏轼用《念奴娇》写成著名的“赤壁”一词后,仰慕者遂用首句“大江东去”作为词牌相类。又因白贲曾官学士,又有人将此曲牌改为【学士吟】。这都说明此曲影响颇大。此影响之大,也见于同辈曲家的记述。冯子振在其【鹦鹉曲】的序中说:“白无咎有【鹦鹉曲】……余壬寅岁留上京。有北京伶妇御园秀之属,相从风雪中,恨此曲无续之者……诸公举酒,索余和之。以‘汴、吴、上都、天京’风景试续之”。结果和了一百多首。当然这也证实了冯子振的才华。作和曲的也不止一位冯子振,还有元代另外一些著名散曲家,如卢挚、刘敏中、吕济民等,可见此曲的影响巨大。
  这首小令,用自述的方式讲述了一位渔父的隐居生活及其牢骚不平。“侬家鹦鹉洲边住,是个不识字渔父”,这等同戏曲中人物上台时的自报家门,介绍人物的身份和乡里。其中的“侬”,是古吴语,即第一人称“我”。白贲在金亡后移居钱塘,这里用的就是吴语。鹦鹉洲,有的注本据实注为在武昌附近。这与诗意和白贲的行径不符,应当是虚拟、或是一个有鹦鹉的沙洲。“不识字渔父””:我是个渔父而且是个不识字的渔父,显然与白贲的身份不符,但白贲却经常称自己是“渔父”而且不识字,如在【双调•沉醉东风】中也说是:“傲煞人间万户侯,不识字烟波钓叟”。我想,这大概是作者有意用江湖渔父的自在和闲适来反衬官场的蝇营狗苟。至于“不识字”,大概是对元代“八娼、九儒、十丐”社会现实的反讽,反映的是当时汉族士大夫被压抑的心态。
  接下去写渔父的隐逸生活:“浪花中一叶扁舟,睡煞江南烟雨”,这是睡梦的沉酣。大概只有心中无所牵挂、行中无所追求的隐者才会如此放心睡去,而且在湖水中、烟雨里,景色又如此优美;“觉来时满眼青山,抖擞绿蓑归去”,这是醒来的清闲。无牵无挂,飘然而去。同样也是满眼青山,优美的景色。谁都知道,渔父的实际生活哪有如此悠闲自在?宋代那位“先天下之忧而忧”范仲淹诗中的渔父为了度日,就时时在冒着生命危险:“江上往来人,但爱鲈鱼美。君看一叶舟,出没风波里。”(《江上渔者》)。那么,白贲为什么要把曲中的那位渔父生活写的如此逍遥自在呢。也许,同辈散曲家张养浩这首【双调•折桂令】能给我们答案:“功名百尺竿头,自古及今,有几个干休:一个悬首城门;一个和衣东市;一个抱恨湘流。一个十大功亲戚不留;一个万言策贬窜忠州。一个无罪监收,一个自抹咽喉。仔细寻思,都不如一叶扁舟”。作者举历史上功名卓著的伍子胥、晁错、屈原、韩信、陆贽等为例,指出追求功名勋业的结局都很悲惨:吴国的伍子胥头颅在城门上高悬,汉朝的晁错穿着朝服在东市里处斩,楚国的屈原怀着深深的愤怨自投湘水,功高盖世韩信落了个满门抄斩,唐朝的陆贽上书直言,被贬黜到忠州的荒远地面。还有许多无罪而捉进牢监和被迫自杀的功名追求者。所以仔细想起来,他们都不如一叶扁舟上的渔父,来得自在而平安。
  这就是作者美化江上渔父生活的原因。实际上就是用借古写今的手法,通过这些历史人物的遭遇,也揭示官场的污秽和自己的厌弃,通过对渔父生活的美化和自喻,来表达自己的人生取向。
  最后两句“算从前错怨天公,甚也有安排我处”,写渔父也是表达自己对这种隐逸生活的感受。渔父认为:这种“睡煞江南烟雨”、“觉来”“抖擞绿蓑归去”的自在生活是老天有意给自己安排的。他对这种“睡煞江南烟雨”、“觉来”“抖擞绿蓑归去”与世无争的自在生活十分惬意,因而对天公不胜感激。由此想起过去在官场失意时埋怨天公是非不分、愚贤不辨是错怪了天公。当然,这与将自己比作“不识字渔父”一样。也是正话反说,表面上感谢天公安排,实际上着意于揭露官场丑恶、社会不公,貌似闲逸旷达,实则内蕴不平和愤怒。这也是白贲这类汉族士大夫隐逸类散曲的共同特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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觉来时满眼青山,抖擞绿蓑归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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