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人小令鉴赏之十八

【双调•清江引】 贯云石

竞功名有如车下坡,惊险谁参破!昨日玉堂臣,今日遭残祸。争如我避风波走在安乐窝。

  隐逸是元人小令的主调之一。至于隐逸的原因则是多方面的:有的是因为在元蒙统治者种族歧视和蔑视儒学的民族政策和文化政策的排斥下,终生困顿,绝望于仕途从而走上隐逸之路,如杰出的散曲作家马致远就是如此;第二种则是不满官场黑暗,但无力回天愤而归隐,如另一位杰出的散曲作家张养浩就是如此。他于元武宗至大三年(1310)上《时政书》,指陈朝政十大弊端力斥权奸,结果被罢去翰林学士之职,于是愤而辞职归隐。英宗即位后曾七次征召,皆不肯赴任而以田园为乐;第三种是虽身居高位但鉴于宦海沉浮、凶险莫测,为全身避祸而辞职归隐。贯云石就属于这种情况。元成宗大德十年(1306),年方二十的贯云石承袭父爵,出任两淮万户达鲁花赤。这是一个拥有实际兵权的三品要职。不久,又出镇永州。这位血气方刚、文武双全的青年军官,管辖着十一万户百姓,统率着七千将士。他公务之暇,则写诗作曲,投壶雅歌。他要凭着自己的才能建功立业,又愿意“自适,不为形势禁格”,然而这在当时那样的社会里,简直是不可能的。在苦闷与矛盾中,他终于作出了将将爵位让给弟弟忽都海涯,自己北上从名儒姚燧学。姚燧为一代名儒,“于当世文章士少许可”,却连连称赞贯云石“古文峭厉有法”、“歌行古乐府慷慨激烈” 、“才气英迈,宜居代言之选”(邓文原《贯公文集序》),并多次在东宫太子爱育黎拔力八达(即元仁宗)面前荐举贯云石,以至被召选为英宗潜邸说书秀才。这些,不仅促进了贯云石的文学创作,也再次激发了他报效国家的热情。仁宗即位后,贯云石被任命他做翰林侍读学士、中奉大夫,知制诰同修国史。贯云石想到自己被皇帝亲自委以重任,成了赤县神州第一个维吾尔族的翰林学士,感慨万分:“迩来自愧头尤黑,赢得人呼’小翰林”(《神州寄友》)。小翰林充满信心,积极参政,直言敢陈。他与翰林承旨程文海一起制订恢复科举的条令,“多所建明” 。他向仁宗进自著的文白对照的《孝经直解》,又递交了万言书,条陈释边戍、教太子、立谏官等六事。然而,科举制度迟迟不能恢复,《孝经》已引不起仁宗的兴趣,万言书被仁宗空许为“往往切中时弊”,却不予采纳,反而触犯了一班反对改革的权贵。此时,老师姚燧亦因得罪权贵已辞官家居。贯云石深感自危,也清醒了许多。这位任职刚一年、仰慕陶渊明的“小翰林”,决心从政治的漩涡中挣扎出来,毅然称疾辞归江南,隐居杭州,结束了自己的政治生涯。这首表明心迹的【双调•清江引】即写于其间。
  这首小令总共五句,皆用对比的手法写出宦海的险恶,归隐的安乐。起首二句“竞功名有如车下坡,惊险谁参破”是从当局者和旁观者两个不同的角度来写当局者的执迷和旁观者的参破。作者用了一个通俗又生动的比喻:在旁观者看来,官场的征逐、钻营和倾轧,就像乘车从高坡上冲下来一样。这个“车下坡”有两层含义:一是车冲下陡坡,凶险异常,稍有不慎便会粉身碎骨。大部分的分析文章都注意到这层意义,这里不必细析。另一层意思是:车下坡会越来越快,越来越危险,官场亦是如此。一入官场就会殊求无已。官位越高,风险就越大,这就是人们常说的“高处不胜寒”。作者写此小令时,已从翰林学士知制诰高位归隐杭州,所以,以一个过来人的身份发此感叹。“惊险谁参破”的“参破”是佛语,即参透、醒悟之意,其中可看出作者此时的思想归趋。当然,这句感慨也不仅是一个过来人的感叹,也包含容着巨大的历史和现实容量。从历史来看,许多功臣名将一生竞逐功名,不知及早抽身,直到斧钺加身才参破,但后悔已晚。淮阴侯韩信临死前曾仰天长叹:“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我固当烹”,秦丞相李斯也是到临刑时方彻悟,对一同受刑儿子说:“再也不能一同出东门,逐狡兔了”。下面两句“昨日玉堂臣,今日遭残祸”则是对现实的感慨,也是对“惊险”内涵的具体阐释。从手法上来看仍是对比。“玉堂”本是汉代宫殿名,《史记•孝武本纪》:“于是作建章宫……其南有玉堂 、璧门 、大鸟之属”。“玉堂臣”指那些在朝任高官者。“遭残祸”则包括诗人所见所闻的亲身感受:贯云石自成宗(孛儿只斤铁穆耳)大德十年(1310)出任两淮万户达鲁花赤的第二年,到贯云石去世的泰定帝(孛儿只斤铁穆耳之孙铁木耳)泰定二年(1325)十五年间,连续八、九个皇族为争夺地位互相残杀,每个皇帝在位最长时间不过四年左右,且皆荒淫残暴,大臣们亦专政弄权;朝野上下一片混乱黑暗。至于“玉堂臣”,“遭残祸”的更多:武宗抢得帝位后,将拥立安西王阿难答一派的“玉堂臣”明里铁木儿、阿忽台、八都马辛、怯烈等尽数处死;文宗即位前后,为排除异己,杀丞相脱虎脱、三宝奴,平章政事(副丞相)乐实。左丞保儿以及参政王罢等一大批将相高官;英宗即位后,随即将平章政事萧拜柱,御史中丞杨朵儿,上都留守贺伯颜等处死。贯云石的老师平章政事李孟也被夺爵降职。贯云石本人也因上《万言书》得罪权贵,若不是见机抽身而退,也将遭不测。所以结句“争如我避风波走在安乐窝”,既是自庆也是对沉迷者的规劝,这也是这首小令的主旨所在,属于篇末点题。“安乐窝”一典出自宋代理学家邵雍。邵雍自称“安乐先生”,他博学多才,不慕名利,自耕自种于洛阳隐居之所,并将其居所题名为“安乐窝”。作者是从元代理学大家姚燧,对宋代理学家邵雍自然膺服,所以这里不仅仅是借用邵雍之典来比喻自己归隐杭州后的居所,也在表达自己的思想归趋。据史载,贯云石辞职归隐江南后,在临安以卖药为生,曾在市中心立一碑,上书出售“第一人间快活丸”。有人来买,他就伸出空空两手哈哈大笑,领悟其中义的人也哈哈大笑走开。足见作者辞官后确实大彻大悟、无拘无束、自在逍遥。他对官场的污浊凶险的反省和抨击也是真实且深刻的。
  这首小令的结构除两句之间形成鲜明对比外,还采用结尾用重笔,且于前面数句形成对比的手法。这种手法,在中唐新乐府诗人笔下是屡屡采用的,如白居易的《轻肥》,在铺陈中贵人的穿着、食用的极度奢侈后,结尾写道“是岁江南旱,衢州人食人”;张籍的《野老歌》则倒过来,先写山中老农的生活困顿、饥寒难耐,结尾用商人的奢侈形成对比:“西江贾客珠百斛,船中养犬长食肉”。贯云石正是借鉴了优秀前辈这种出色的创作手段来表达主题的。这自然也是中原文化与西北少数民族文化沟通融汇、共同组成中华文化优秀传统的又一例证。

20170805_003

争如我避风波走在安乐窝

【双调•折桂令】“芦沟晓月” 鲜于必仁

出都门鞭影摇红,山色空蒙,林景玲珑。桥俯危波,车通远塞,栏倚长空。
起宿霭千寻卧龙,掣流云万丈垂虹。路杳疏钟,似蚁行人,如步蟾宫。

  鲜于必仁,生卒不详,大约生活在元英宗至治(1321—1323)年前后。字去矜,号苦斋,渔阳郡(治所在今天津蓟县)人。其父鲜于枢曾做过太常寺典簿。为人意气豪雄“吟诗作字,奇态横生” (《新元史•文苑•鲜于枢传》),是元代著名的书法家、诗人,又爱好散曲创作,有【仙吕•八声甘州】等。晚年闭门谢客自营一斋曰“困学之斋”,自号“困学之民”,又号“直寄老人”。著有《困学斋集》鲜于枢女嫁高昌王雪雪的斤之孙,江浙行省丞相、荆南王朵尔的斤为妻,外孙伯颜不花的斤好学,晓音律。
  既受家学熏陶,又同妹夫家的维吾尔亲友交好,受到维吾尔音乐的影响,因此“工诗好客,所作乐府,亦多行家语”(吴梅《顾曲麈谈》) 。
  鲜于必仁虽出身官宦家庭,自己却是一生布衣。因其性情达观,常常寄情山水,浪迹四方。现存小令29首,大多为描写湖山风景,写琴棋之趣,抒隐居之乐。如【双调•折桂令】“燕山八景”、【中吕•普天乐】“潇湘八景”等。间有咏怀历史人物之作,如【双调•折桂令】咏怀李白、杜甫、诸葛亮、陶渊明等八人。描写湖山风景之作曲文华美,意境开阔。风格淡荡清丽,间有雄奇之句。咏史论世之作,格调健朗。
  鲜于必仁与“海盐杨氏”的昆曲“海盐腔”的产生大有关系:贯云石曾教杨梓及其家僮唱曲。其后,受维吾尔音乐影响的鲜于必仁与海盐杨梓之子国材、少中交游甚密,常“尽以作曲方法授之”。
  “芦沟晓月”是鲜于必仁创作的【双调•折桂令】“燕山八景”组曲之一。由于作者生长在渔阳,十分熟悉北京的名胜古迹,所以她创作的“燕山八景”深得各景点的神韵,成为咏歌燕山风景的名篇。这里选的“芦沟晓月”更是其中的佳作。卢沟桥在今北京西南永定河(原名“卢沟”)上。桥为金大定(1161—1189)年间所建。清康熙年间毁于洪水,于康熙三十七年(1689)重建。元代意大利旅行家马可•波罗经过卢沟桥时,为此桥雄伟的架构所震惊,称赞“它是世界上最好的,独一无二的桥”(《马可•波罗游记》)。鲜于必仁这首小令选择晓月下的卢沟桥作为咏歌对象,用空濛山色、玲珑林景作陪衬,描绘出卢沟桥千寻卧龙、万丈长虹的雄伟身姿,“车通远塞”、“ 似蚁行人”交通枢要地理位置,以及杳杳疏钟使诗人产生的感慨和“如步蟾宫”的种种遐想。这首小令意境深远、气势豪雄,不但在艺术上给我们留下许多可借鉴之处,而且曲中所记录的金元时代卢沟桥的规模和交通上的重要作用,也给中国建筑史和桥梁史留下极其珍贵的史料。
  小令的前三句“出都门鞭影摇红,山色空濛,林景玲珑”是写卢沟桥一带环境给诗人的总体印象。诗人乘坐马车来到卢沟桥头,“鞭影摇红”是形容马鞭挥动时鞭头红缨上下晃动的样子;“山色空濛”是化用苏轼咏歌西湖的名句“山色空濛雨亦奇”(《饮湖上,初晴后雨》)。只不过这里写的不是雨中,而是晓雾。是说卢沟桥周围的山色在晓雾中显得朦胧且空明。“林景玲珑”是写月色,描绘桥边的丛林婆娑的身影在晓月下亦发显得玲珑剔透。通过开头这三句,不但使我们了解卢沟桥地处冲要,周围景色开阔而秀美,而且也透过晓雾和月色紧扣住“晓月”这一命题。接下去的三句是直接对桥的本身进行描绘:“桥俯危波”是俯视,“车通远塞”是远眺,“栏倚长空”是仰望。金代所建的卢沟桥已毁于洪水,其规模已不可知,但从清代重修的卢沟桥来看,规模确实很壮观:桥长266.5米,宽7.5米,下有十一孔涵洞。桥身两侧护栏各有望柱140根,上面雕有大小石狮485个。这些石狮神态各异、栩栩如生。桥体既然如此高大,站在桥上俯视永定河当然是“危波”了。仰望长空,自然会觉得高高的栏柱与长空连到了一体。况且,此桥又地处冲要,面对国门,八方汇聚,当然是车马熙攘、不绝于道。“车通远塞”正是作者站在桥上远眺的实录,以此来突出卢沟桥在商业、交通和军事上的重要位置。值得注意的是,今日卢沟桥最大的特色——大小神态各异的485只石狮子并未出现在诗人笔下。这只能说明金代的卢沟桥上并无这类装饰物,这也为金代和清代桥梁建筑的差异提供了一个佐证。
  以上是写卢沟桥一带环境和桥体的壮观。下面转入虚拟和想象,主要是抒发诗人在芦沟晓月下的感慨。在诗人眼中,那高大雄伟的卢沟桥开始由静寂的实体化为一条吞云吐雾的巨龙,一会又变成悬挂在河面上的千尺长虹。有了这两种优美的虚拟和想象,卢沟桥不仅是高大雄伟,而且有了飞动的气势,所以是整首曲的点睛之笔。而且有了这两句,诗人就可以更好地联想和虚拟了:“路杳疏钟,似蚁行人,如步蟾宫”。“路杳疏钟,似蚁行人”一方面仍在紧扣诗题,强调“芦沟晓月”的“晓”,因为只有早行,才会听到钟声,因为“晨钟暮鼓”嚒!其中言外之意,这里是交通枢纽、八方汇翠之地,如此之早,就有“似蚁行人”;另一方面,也是在暗合“起宿霭千寻卧龙”。其中“起宿霭”是晨雾的另一种说法。正因为桥长如“千寻卧龙”,这才会“路杳”,由于“路杳”,钟声才会听起来觉得和遥远,才会是“疏钟”。至于“似蚁行人,如步蟾宫”,一方面是在暗示上面说过的这里是交通枢纽、八方汇翠之地,如此之早,就有“似蚁行人”,也是在紧扣“晓月”, “蟾宫”即是月宫,因内有金蟾,故又称“蟾宫”。行人走在桥上,越走越远,好像到了月宫上去了。这又一次强调桥体之长。另外因为此时是“芦沟晓月”,桥体和桥的周围沐浴在月色的清辉之下:桥的轮廓消失在月的清辉之下,桥的尽头、路的尽头也消融在一片月色之中,行人自然像是在月宫中行走了。由此看来,小令的结尾不但紧扣诗题,首尾照应,而且通过想象和虚拟给我们制造出一个省深邃而高远的意境,使天上天与人间、卢沟与晓月浑成一体。给人以一种恬淡愉悦的美的享受。难怪明代曲论家明代朱权称其词“如奎壁腾辉”(《太和正音谱》)。

20170805_00420170805_005

  

Comments are clos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