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人一生只为一事——摘自《吴清源回忆录:以文会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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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清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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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高川格的擂争十番棋第4局 因停电而借烛光继续鏖战(1955年10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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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排左二为吴清源,左三为梅兰芳

  昭和七年,我和直木三十五在伊东的暖光园看见吴清源同名人对弈,名人让二目。六年前的那个时候,他身穿藏青底白碎花纹的筒袖和服,手指修长,脖颈白皙,使人感到他具有高贵少女的睿智和哀愁,如今又加上少僧般的高贵品格。从耳朵到脸型,都是一副高贵相。过去从未有人给我留下这样天才的鲜明印象。                                            

——川端康成《名人》

  生死对决•擂争十番棋

  擂争十番棋是极为残酷的斗争,好比武士之间以白刃进行的生死对决。

  一旦被打败就会降级,与原本棋份相同的棋士拉开一段的差距,无法再平等对抗,名誉也会受损。如果不在下次擂争中赢回来,就会永远无缘棋界第一人的宝座。然而下一次的机会几乎不会来,所以基本上是仅有一次的生死对决。尤其是争夺棋界第一人的擂争棋赛,胜者从此声名显赫,而败者的棋士生涯往往就此落幕。

  自古以来,决定棋界第一人——“名人棋所”之位的对局,常由一次擂争十番棋或二十番棋来决定。对局者赌上性命,在棋盘展开你死我活的较量。这并不是夸张。江户时代,本因坊、安井、井上、林这四家为了争夺名人棋所之位而展开的擂争棋局,常常是悲壮而血腥的。

  正保年间(1644—1647),二世本因坊算悦与二世安井算知为争夺名人棋所之位而进行擂争棋局,双方赌上生死、耗时九年而只下了六局。宽文年间(1661—1672),为了挑战当时的名人棋所安井算知,三世本因坊道悦做好输了就受流放远岛之刑的准备,奋战擂争二十番棋。还有更为悲壮的例子,比如元文年间(1736—1740)本因坊七世秀伯与井上因硕的决斗,秀伯在中途因吐血而倒下,无法继续对局。而天保年间(1830—1844),井上家的赤星因彻则因为挑战十二世本因坊丈和名人失败而吐血,虽有逸才,却就这样结束了二十六岁的生命。更有十四世本因坊秀和与幻庵因硕的二十番棋,第一局耗费整整九天,期间因硕两度吐血。诸如此类的悲壮事例实在不胜枚举。

  距今较近的例子,比如明治时水谷缝治和高桥杵三郎擂争较量,结果水谷折寿而亡。昭和初年,日本棋院的铃木为次郎与棋正社的野泽竹朝七段这对命中宿敌的擂争十番棋,也依然让人记忆犹新。

  本因坊秀哉名人引退后,世袭名人制废除,称号全部由头衔战而定。于是由擂争胜负、段位差异而导致棋份不同等传统惯例才逐渐消失。在四百年的围棋史里,这也不过是最近才发生的事。

  对我来说,擂争十番棋和传统的擂争胜负战并没有本质上的区别。一概都是赌上棋士生涯、拼死一搏的决斗。尤其在战后,我作为读卖新闻社的一块招牌,持续十五年征战十番棋,真是名副其实的背水作战。那时我已经失去了日本棋院的支持,如果“吴清源”被打败,便会失去对围棋爱好者的吸引力,那么我的棋士生涯也会就此告终。

  总之,擂争十番棋带有生死决斗的性质,其间的恐怖程度,若非亲身经历,大概也无法真正明白。今日的棋士已然免于擂争十番棋的争斗,仅此一点,也算是种幸运。现在的头衔制比赛,输掉一次两次都不会损伤名誉,棋份更是没有丝毫变化,挑战次数也没有限制。头衔亦有各种各样,数量很多,无法清晰地排名显示何者最强。对棋士而言,头衔制比赛实在是有利无弊。

  我下擂争十番棋并非出于喜好。但从昭和十四年(1939)镰仓十番棋开始,到昭和三十年(1955)与高川本因坊的对决为止,我以当代最强的棋士们为对手,下了十次、总共近百局擂争十番棋,被贴上“十番棋吴清源”的标签也是无可奈何。

  幸运的是,除了与藤泽库之助六段(当时)的让先十番棋,我在互先的决斗中把对手们全部打败了。能够击败所有这些与我实力相当的劲敌,只能说我偶然地生于胜运强大的星辰之下,为胜负之神所眷顾。

  读卖新闻社的山田虎吉先生长期担任十番棋观战记者,他在《吴清源擂争十番棋全集》的第一卷里这样写道:

  在当时,事实上并没有比擂争十番棋更令人惊心动魄的事。为了见证“日本第一人”的产生,世人的目光当然全都集中于擂争峰顶的二人。这二人赌上生活、赌上名誉、赌上性命,而观战者也捏了一把汗,为那一步步棋欢呼雀跃,抑或顿足叹息。现如今各个头衔战的七局胜负在当年的擂争十番棋面前根本不足为奇,亦可反衬十番棋之非比寻常……

  然而,言之非难,行之不易,要获胜更是难上加难。而长期征战十番棋并持续获胜的,放眼世间不过吴清源一人。这绝非易事。他站在十番棋的战场上,面对当代棋坛的核心人物——木谷实、藤泽库之助(朋斋)、岩本薰、桥本宇太郎、坂田荣男、高川格等,倾尽棋艺、匠心独运,将他们一一降下一级甚至两级,实在是令人惊叹。这在日本围棋史上前所未有。而在这些名副其实争夺日本第一的十番棋战中,在连续不断、迫人心魂的紧张决斗中,吴清源身后没有丝毫污点或阴影,这也值得大书一笔。

  虽然是亲身经历,但在擂争十番棋这样残酷的比赛中,自己居然能持续争斗十五年以上,并且反复获胜,想来也真是感慨万分。

    镰仓十番棋

  昭和十四年(1939)九月,我的第一场十番棋决斗拉开帷幕。这是与木谷七段擂争十番棋的第一局。这场十番棋主要在镰仓的寺院里举行,所以此后被称作“镰仓十番棋”。

  镰仓十番棋是我的第一场擂争十番棋。当时我才二十多岁,木谷也刚过三十,两人都是气势如虹的明星棋士,所以印象非常深刻。尤其在建长寺进行的第一局,是棋迷们关注的焦点。对我来说,这局和昭和八年(1933)以新布局与本因坊秀哉名人的对局同等重要,都是令我极为难忘的回忆。

  先从镰仓十番棋的成立经过讲起。

  昭和十四年(1939),日本棋界改革了升段赛的制度。此前的升段赛过于严格,不少棋士即便在升段赛全力以赴,积累近十年留下了尚可的成绩,但依然无法升段。这在棋士中引起了焦虑和不满,最后促成了规则的改革。秀哉名人引退之后,八段的位置其实是空缺的,七段作为最高段位,除了铃木、濑越、加藤这三位耆宿,较年轻的棋士只有木谷实一人。

  这次改革废除了同一段位中甲组、乙组的上下级区分,采用了简易升段法。原先在升段赛中平均成绩达不到七十分以上就无法升段,但简易升段法颁布后,改为在昭和十四年(1939)、十五年(1940)两年间,只要平均成绩超过六十五分就可以升段。

  这年春天的升段赛结束后,我就成了简易升段法的第一位受益人,于是升入七段,再次与木谷实同席而列。

  我和木谷的比赛在几年前就已成为人气焦点,各家报社争相策划我们两人的比赛。时事新报社主办的十番棋下了六局,相继还有读卖新闻社的七局棋、每日新闻社的三局棋等。此间胜负基本持平。而我升入七段,与木谷地位相当之后,由于秀哉名人业已退位,所以我们两人的比赛就成了争夺棋界第一人的对决,自然是人气的王牌。

  对于各家报社来说,两人的比赛由哪家承办至关重要。当时的读卖新闻社着眼于擂争棋赛的残酷竞争,于是同日本棋院签署了独家契约,擂争棋赛便全部由读卖新闻社承办。木谷得知这一消息后,便在与读卖新闻社围棋版的记者喝茶闲聊时表示,他想和吴清源用擂争决一胜负,无论下多少局都行。

  读卖新闻社闻言迅速行动,马上着手策划木谷与我的擂争十番棋。对局的酬金定为一局每人七百日元。当时普通的酬金标准为一局三百日元,两人平分,所以这样的酬金是破天荒的高价。我一向不善应付金钱事务,自己有多少收入几乎一次都没算过,这次也听凭日本棋院的八幡干事和木谷商议决定。木谷告诉我,对局酬金的四成将被日本棋院预先抽走。

  作为此次十番棋的比赛条件,其中某一方净胜四局后即降低对手的交战棋份。用时为每人十三小时,三天内下完。比赛期间必须住在指定的旅馆里,并实行封棋制。

  考虑到擂争十番棋“生死对决”的性质,报社为了渲染严峻紧张的气氛,将对局场地选在位于镰仓的建长寺、圆觉寺、鹤冈八幡宫等地。

  第一局从九月二十八日开始,持续三天,地点在建长寺的禅房。住宿则在靠近由比滨的镰仓海滨酒店。

  猜先,木谷执黑。

  木谷的棋从与本因坊秀哉名人的引退棋开始,一转新布局的重视势力而在高位落子的下法,变为走低位而坚实占地的棋风。稳扎稳打地占地,中盘时则一举打入对方阵势。因此,和木谷的对战大多是围绕打入的棋子来进行殊死搏斗。

  这局棋也是一样。黑棋从低位开始占地,中盘则攻入白模样。但在黑棋坚实占地的同时,白棋也迅速扩张了模样,所以第一天黑棋让人感觉稍显落后。

  第二天,黑棋果然打入了白模样中,于是演变成大战。打入虽看似成功,但局势对黑棋来说并无好转,黑棋略有苦战状态,且一直持续。

  由黑77手开始,战斗进入了第三天。交战局面扩大,双方持续遇到难点。木谷一手一手苦思冥想,不断地长考。翻看记录可知,黑95手思考用时五十二分钟,97手用时六十五分钟,101手用时五十五分钟,足见其殚精竭虑。

  白120(谱20)飞是失手,我一心想赚两目,结果遭到木谷的猛烈反击,形成大劫。木谷和我都抵死相争。接下来木谷下出左上角第157手(谱57)的找劫材后,倒在棋盘一侧。这天的观战记者三堀将留下了如下的描述。虽然较长,但依然全文引用:

  对局乃真枪实战,棋士们拼死相争。以降级为赌注的十番棋决战必然留名昭和棋史。而在这第一战的最后一天,月黑风高,邪气逼人,悲壮凄惨的一幕就此展开。

  下出黑157手后,木谷七段鼻血涌出。我从未看过如此悲壮的棋局。隔扇和玻璃窗立刻被打开,冰冷的夜风从山上灌入,寒彻建长寺禅房的每一角落。

  走廊上,比赛用时已经所剩无几的木谷七段闷闷地躺在地上。他一边用毛巾冷敷额头,一边挣扎着喊道:“对方思考的时候我也要去看看!”于是勉强起身坐到棋盘前,但又实在支持不住,只能叹道:“不行。”再度回走廊躺倒。昏暗而嘈杂的走廊上人来人往,远处山上的古杉,漆黑而寂静。

  房间中央,明亮的电灯下,吴七段神情严峻地长考,不顾周围的纷扰。不,他或许根本没有听到周围的纷扰。三十分钟过去了,他的姿势依旧不变。忽然,他抬头看看天花板,双眼向上望,心魂却倾注于盘面。此前吴清源一言未发。第157手后,他对人们前后走动、拿水拿药的骚动毫无反应,三十分钟内只是长考。真是一心不乱。

  “吴先生,怎么样,要不要稍微休息一下?”棋院干事八幡趁着他抬头,赶忙发问。

  按八幡的心思,如果吴清源现在下出下一手,那么用时仅剩九分钟的木谷处境将会异常艰难。但如果吴清源落子后休息半小时或一小时,也就等于为用时窘迫的木谷提供宽裕的思考时间,这也不公平。所以他趁着吴清源还未落子时,询问是否休息。

  吴清源安静地抬起左手看了看手表,答道:“快点下吧,这样可以早点结束。”

  他决然地抬起头,对着走廊说:“木谷,你怎么样?还要休息吗?我要落子了。”

  一时间四周鸦雀无声,沉默持续了几分钟。当面色欠佳的木谷七段用毛巾包着头,踉踉跄跄从走廊里走出来的时候,正是吴七段下出第158手(谱58),消完大劫之时。

  “休息吗?”木谷七段问。“休息吧。”吴七段说。于是休战二十分钟。

  吴七段在别的房间喝茶休憩。木谷七段依然需要冷敷,步履蹒跚地走远,身影消失在大彻堂的黑暗中。高桥四段悄悄以如下四字相示——“胜负不明”。

  (摘自《吴清源擂争十番棋全集》第一卷)

  而我却因为这段观战记录,遇到了不小的麻烦。

  我当时并不知道木谷倒下是因为流鼻血。局面非常细微,黑棋一直在苦战。木谷可能在我失手后发觉黑棋局面转好,松了一口气后贫血发作。木谷在对局时一旦积压疲惫就很容易贫血。他曾在和桥本对局时贫血发作而倒下,休息了三十分钟。据桥本说,那局棋当时已进入收官阶段,三十分钟的休息时间里,木谷虽然躺着但在脑中持续计算如何收官,最后算准了自己可以胜一目。

  实际上,当时我也根本没时间顾及木谷。或者说,完全不是该顾及木谷的时候。因为自己的失手,原本大好的局面突然变得胜负不明。我气血上涌,拼命地计算,全然不知周围发生了什么。如此重大的比赛,黑白棋在接近终盘时依然拥簇一团、胜负不分。在这种局面下,棋士正当殊死奋战、忘我拼搏,怎么会有闲暇顾及对手的身体状况?对于棋士来说,对手就是盘面上对方的棋子,只要棋子还在盘面上,浑然不觉对方状况的例子比比皆是。更何况“闷闷地躺在地上”这种描写过于夸张,木谷其实是躺在长椅上的,上述描写显然会让读者以为木谷痛苦不堪。

  休息之后,棋局重开。进入收大官子后,第184手我又出现了失误,局面变成黑棋有利,按这样下去,黑棋会赢二三目。不过,木谷在终局前的第193手失手了,我再次抓住时机打劫,成功逆转,最后白棋胜了两目。

  这是我近一百局擂争棋的第一局,自始至终都在拼死苦战。

  比赛举行时是昭和十四年(1939),正是“国粹主义”思想蔓延全日本之时。此前“九一八”事变使战争爆发,日本虽然战而不宣,却在不断扩大战争。在日本国内,政府的宣传强调日本民族在亚洲的优越性,与此同时,将中国人称为“支那人”,甚至进一步污蔑为“清国奴”,主张“支那人生性愚钝”的论调也占据主流。不仅是报纸,就连少年杂志也刊载了嘲讽中国人的文章。

  在这种蔑视中国人的世风之下,前文引用的观战记在报上刊登后,自然在读者中引起了轩然大波。

  因此,木谷七段出鼻血而痛苦不堪时,我却视若无睹地继续下棋,这听起来就成了十分残忍的事。为什么不马上休息?为什么不去安慰两句?完全不懂武士情义,真是残酷无情的好胜狂魔!诸如此类的对我的非难之声纷纷涌向报社。

  在我看来,这种非难是不懂围棋生死决斗的人才会做的。我和木谷当时正在棋盘上决一死战,木谷在拼命,我也在拼命。更何况只有这局的立会人八幡干事才有权力决定是否休息,我本身无权决定。

  所以棋士之中并无一人非议我,木谷本人也因为读者的骚动而备受困扰。

  但恐吓信最后寄到了我家。我把恐吓信拿去给濑越老师看,老师本来就谨慎小心,这下更加担心了。老师找了安永先生商议,安永认为:“吴清源要是胜了十番棋,怕是有生命危险。”于是濑越老师为了是否中止十番棋而大伤脑筋。最终他还是决定让我继续对局,并鼓励我说:“作为棋士,为了下棋而丢了性命也算是死得其所。好好下吧!”

  因为这件事,有人还往我家扔石头,而濑越老师承担着召我来日本和决定比赛继续的双重责任,想必也是备受煎熬。

  然而我在当时却并没觉得有多严重,或许是生性淡定的缘故。如果真是觉得很严重,大概也无法在那样残酷的对局中获胜了。此外,因为信仰红卍字会,所以我并不拘泥于民族、国界,能够一直保持平和的心态。

  战后,大宅壮一用这次比赛作例,在杂志里撰文表示中国人是残忍的民族。读了文章的华侨非常愤慨,认为在中国犯下种种残忍罪行的日本人根本没有资格说这种话。作为我个人而言,如果批评说我个人残忍也就罢了,由此上升到全体中国人真是莫名其妙,实在令人不悦。

  镰仓十番棋中,除了第一局以外另有诸多回忆。

  昭和十五年(1940)六月,在圆觉寺举行了第四局对局。之前我已收获两胜一败,这局将是左右十番棋结果的重要战役。我虽然是黑棋,但因走棋过度反被白棋钳制,陷入苦战。进入收大官子时,我在必争之处打出了逆收官,险胜一目。如此累计三胜一败,为自己确立了优势。

  关乎降级的第六局于昭和十五年(1940)十月举办,依然在圆觉寺。对局场地选在了寺内的归源院,这是一间小小的书院式茶室建筑,绿荫环绕,气氛宁静安定。

  第六局前,我的名字从“吴泉”改回了为众人熟悉的“吴清源”。这是顺应广大围棋爱好者的要求。户籍上登记的依旧是“吴泉”,“吴清源”是类似笔名一样的称呼。

  木谷输掉第五局后,干脆剃掉了珍爱的头发,成了光头。第六局对于木谷而言是“角番”(分晓胜负的关键一战),如果输了就会被降级。于是他削发明志,决心重振威风。而我本来就是光头,两个光头在僧房里对局,简直就像禅僧一般,二人哈哈大笑。结果第六局我又赢了,五胜一败,终于把木谷降为先相先的棋份。

  第七局是从昭和十五年(1940)年末到昭和十六年(1941)正月,地点在鹤冈八幡宫。在我连扳两手后,不料木谷居然连扳三手以对。记录员见此大惊失色,一不留神打翻了桌上的红墨水瓶,于是榻榻米上一片血红飞溅。这位记录员是喜多文子老师的入室弟子荻原佐知子初段。她作为记录员非常有名,业内评价很高,可惜在昭和二十年(1945)三月东京下町的大空袭中殒命,当时她年纪尚轻。

  这局棋进入收大官子阶段后依然胜负不明、持续交战。但我由于先前赢了第六局,可能多少有些松懈。加上此局第三天的晚餐很好吃,我像平时没有对局时那样吃到饱腹,结果棋局重开不久便在第170手失误,一大块棋被吃,原本有利的棋局以失败告终。

  这场镰仓十番棋,到第六局为止,我五胜一败将木谷降级,第七局开始则是连输,后四局三败一胜。其他的十番棋也大都如此,将对手降级后,余下的棋局即使占据优势也常以失败告终。对我来说,虽然余下的棋局也与第一局一样拼命在下,但或许对于赢棋的执念已经有所淡化。如果想获胜,那就必须对赢棋有相当强的执念。而不可思议的是,只要我的气势稍微松懈,对手就肯定不会失误,我自己便也无机可乘。争胜的执念和气场若是十分强大,或许就能变成念力迷惑对手,导致对手失误。

  围棋是两个人共同创造的艺术,同时,也是为了获胜的战斗。这是胜负的世界。胜负世界里永远要求获胜。不管怎样,如果不获胜,个人价值就不会被认可。

  (本文摘自《吴清源回忆录:以文会友》,[日]吴清源著,陈翰希译,北京联合出版公司2017年7月第一版,42.00元)

  (本版文字由燕婵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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