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语之美 穆穆皇皇——从留园看苏州园林的语辞运用

  中国古典园林蕴含的语言文字,几乎与园同生共存。正是由于语言文字的点缀、渗透与生发,使园林的诗情画意更具中国特色,更加契合国人的审美诉求与审美方式。典雅美丽的苏州古典园林,这方面就显得尤为突出。

  从园林名到建筑的题名,包括题额、楹联,几乎都取材于著名诗文,特别是园林题额,以前人诗文中的语言作为题额题名,最易引起游人共鸣,正如《红楼梦》中贾宝玉所说:“编新不如述旧,刻古终胜雕今。”

  世界文化遗产苏州留园就处处体现了这个特质。如留园中部的濠濮亭、清风池馆、远翠阁,其名均来自古代著名诗文。

  濠濮亭,在留园中部水池曲桥之东,三面环水。典出《庄子·秋水》,濠、濮为水名,是观鱼之处。《世说新语》:“梁简文帝入华林园,顾谓左右曰:‘会心处不必在远,翳然林木,便自有濠濮间想也。常见鸟兽禽鱼,自来亲人。’”该亭借以为名,其意自见。

  清风池馆,《诗经·大雅》曰:“吉甫作诵,穆如清风。”穆,美好幽静的意思,该馆实为水榭,开敞明亮,临水有鹅颈椅,池水明净,清风和美。

  远翠阁,留园水池东北岸的一幢小楼,楼下名“自在处”。所谓“远翠”,取自唐人方干诗“前山含远翠,罗列在窗中”;所谓“自在处”,取自宋人陆游诗“高高下下天成景,密密疏疏自在花”,于此南望,眼下有牡丹花坛,而举目远眺,则园景全收眼底。

  至于楹联形式,更是画龙点睛、意象纵横,高度概括了园林意境,丰富了园林文化。其中最著名的当推留园东部“五峰仙馆”北厅的长联,系清代名臣、苏州状元陆润庠撰写(正书),兹简析如下:

  读书取正,读易取变,读骚取幽,读庄取达,读汉文取坚,最有味卷中岁月;与菊同野,与梅同疏,与莲同洁,与兰同芳,与海棠同韵,定自称花里神仙。

  上联中的书,即《尚书》;易,即《易经》;离,指《离骚》;庄,指《庄子》;汉文,指《汉书》。全联的意思很明白,读书为用,分别取其原则性、灵活性、沉郁、放达、精核,在书卷中的岁月,最有意思,最具趣味。陆氏用排比句的形式,用一个字来概括一本书的精义。语言形式也很美观,用四个四字短句、一个五字短句组成主体,然后用一个七言句点出主题。

  下联则用花来比喻品行,这是历代文人的常用手法。而用排比句来表达,明代陈继儒名作《小窗幽记》中就有一段:

  与梅同瘦,与竹同清,与柳同眠,与桃李同笑,居然花里神仙;与莺同声,与燕同语,与鹤同唳,与鹦鹉同言,如此话中知己。

  上半段与陆氏的下联酷似,陆氏明显受到了陈氏的影响。只是陈句中竹、柳不是花,桃李太俗,陆氏摒弃不用,用其他花去替代。好来清代张潮《幽梦影》为陆氏提供了选择空间:

  梅令人高,兰令人幽,菊令人野,莲令人淡,春海棠令人艳,牡丹令人豪,蕉与竹令人韵,秋海棠令人媚,松令人逸,桐令人清,柳令人感。

  去掉蕉、竹、松、桐、柳和俗气的牡丹,剩下的正好是梅、兰、菊、莲、海棠,五种花对五部书,再好没有了,于是陆氏“照单全收”。

  但陆氏有所改动,仿陈继儒句式,解决了对偶问题。第一,“菊令人野”改成“与菊同野”。野,质朴。菊之在野,是最常见的。第二,张潮句中的“梅令人高”,陆氏用“疏”替代“高”,“高”表意含糊,而“疏”正是梅花之最大特点,所谓“梅以疏为美,密则无态”,人与疏梅一样清。第三,陆氏又把“莲令人淡”,改成“与莲同洁”,非常巧妙。淡字不成熟,周敦颐《爱莲说》“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取其“洁”。第四,陈氏“兰令人幽”之“幽”字在陆氏上联用过了,改幽为“芳”,芳一向多用于兰。

  五字句改成“与海棠同韵”,更好。张句中“春海棠令人艳,秋海棠令人媚”,似不拟正面用于人之品格,陆氏用“韵”字来概括,既指风韵、韵味,又弃去了“妖艳、媚人”之意。

  总之,本联表情高雅,寄意深远,从中可以看出作者在遣字用词上的高明技巧,从而为巧夺天工的苏州名园增添了精彩与雅趣。

  (作者:柯继承,系苏州大学文哲所特聘教授、苏州楹联研究会名誉会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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