欲向锋前陈锦绣,先从纸上灿珠玑——诗中的刻书工形象

  中华文明的延续离不开书籍。在古代,刊刻书籍离不开刻书工。刻书工在历史上存在了上千年,是传承中华文明不可或缺的力量。但因为刻书工在当时社会地位低微,技艺常常被轻视(一度被称为“雕虫小技”)。在文献上留下姓名的刻书工不多,记载他们生平事迹的文献更少,现在能看到的有关刻书工题材的诗更是少之又少,弥足珍贵。

“办笔如椽补龙衮”的宋代蔡生

  刻书工在历史上有不同称谓,如刊字工、镌字工等。宋代诗人方岳《秋崖集》卷十四有《题刊字蔡生》一诗,诗题中的“刊字蔡生”即姓蔡的刻书工。其诗如下:“六经四十三万字,古未版行天所秘。鲁才得见《易》《春秋》,《书》到汉时犹默记。不知何年有尔曹,误我百世惟寸刀。日传万纸未渠已,宇宙迫窄声嘈嘈。一第竟为吾子慁,办笔如椽补龙衮。生毋谓我不读书,待捡麻沙见成本。”

  诗的前两联,主要说早期六经,是没有经过版印的(那时自然也没有刻书工),学者们教学《尚书》一度采用口授默记的方式。诗的中间两联,记录了宋代版印书籍的盛况,以及刻书时的嘈杂场面。“不知何年有尔曹,误我百世惟寸刀”,指作者对刻书工和刻刀出现之晚的遗憾,间接恭维了刻书工对文脉传承的重要性。诗的后两联,将诗人对蔡生的赞美推向高潮。“一第竟为吾子慁”这句,化用了“一第慁子”的典故(《新唐书·元结传》中的故事,元结参加进士科考试,礼部侍郎杨浚见其文曰:“一第慁子耳,有司得子是赖。”杨浚赞叹元结的文才,认为中进士对他来说也是辱没,将来官府要依赖元结)。后来人们多用“一第慁子”来称赞人才华出众。不过用它来称赞刻书工,可谓罕见。后一句就更厉害了,认为蔡生是记录大事的大手笔,堪当相位。诗人认为蔡生的才具已经完全超出刻书工乃至一般文人,有经邦济世的宰相之才。《诗经·大雅·烝民》:“衮职有阙,维仲山甫补之。”汉《毛氏传》:“有衮冕者,君之上服也。仲山甫补之,善补过也。”后补龙衮特指相位。如“龙衮期重补,梅羹伫再和。”(令狐楚《将赴洛下,旅次汉南,献上相公二十兄言怀八韵》)

“平生好读许慎《说文》”的元代贾仲器

  元代诗人王恽《秋涧集》卷二十三,收录了《赠中山贾仲器》一诗。诗有小序,较为详细地记载了刻书工贾仲器的生平事迹。小序如下:

  刻书工贾仲器,中山永平人,讳德玉。为人诚信,多巧思,平生好读许慎《说文》,解识字意,故刊书之际多所助益。众工让能,推为方今第一手。近赵人珠嘉氏,亦称善碑刻者,胶书纸于石,立镌全文,略不失真,未审与仲器所刻气韵为何如也。贾今年近七旬,技精不少衰,白发苍颜,两目鹄视,似耻与凡禽为伍耳。来求诗,书此为赠。

  在小序中,我们能知晓这位元代刻书工的籍贯、名讳、外貌、品格、精神特质以及高超的刻书技艺。通过“为人诚信,多巧思”“众工让能,推为方今第一手”,可以看出贾仲器是一位德艺俱佳的工匠。尤其值得称道的是,他“平生好读许慎《说文》,解识字意,故刊书之际多所助益”,这正是贾仲器身上了不起的地方。他不以刻书为简单的谋生手段,而是深入钻研刻书技艺,经常阅读专业书籍以助力刻书,这是何其可贵的工匠精神!

  诗人王恽《赠中山贾仲器》诗内容如下:“翠琰梁停有异观,贾生昆削近乌兰。须知成己填书艺,信是春坊刻玉官。千字诔精山鬼泣,一镫思苦夜台寒。惜君不致山阴禊,八法从渠入木看。”在诗中,王恽盛赞贾仲器的技艺。在诗人笔下,贾仲器的大手笔是“异观”,其作品足以让“山鬼泣”。诗人还为贾仲器没有生活在王羲之那个年代而深感遗憾,要不然以其精湛的刻书水平,有资格参加当年兰亭的盛会,并与王羲之探讨运笔方法。

“一字功成一泪消”的清代寒松操禅师

  佛经是出版史上重要的出版物类型之一。曾参与清代佛经刊刻的寒松操禅师,是清初有名的诗僧。《明嘉兴大藏经》之《寒松操禅师语录》卷二十,收录有寒松操禅师的数百首诗歌,从文学角度来看,佳作颇多,其中《编百老和尚全录有感》《嘱托〈楞严经〉主事》较为生动地记录了作者参与佛经刊刻的经历和感悟。

  《编百老和尚全录有感》共有三首诗,前两首与刻书关联较大。其一:“遵选遗编刻不停,浑忘寒暑逼微形。裁成一字分今古,写就千章冠丙丁。”在诗中,寒松操禅师将自己选文刻书、忙碌不停的情景生动地描摹了出来。特别是“浑忘寒暑逼微形”,形象地展现了刻书人无论严寒酷暑,精心雕琢每一个微小汉字的工匠精神。在后两句中,作者刻书的投入、刻完每一个字的成就感充溢于文字之间。其二:“深怀剞劂遇人稀,谁是同知慧命微。欲向锋前陈锦绣,先从纸上灿珠玑。”此诗首句中的“剞劂”是刻书用的刀具,“深怀剞劂遇人稀”写出了刻书人的寂寞。后两句道出了刻书的流程和刻书人的骄傲:即使是珠玑锦绣般的文字,也要先书写到纸上,再将纸上的文字贴印到雕版上,最后经由刻书工的刀锋来雕琢。

  再看《嘱托〈楞严经〉主事》:“镌书不问岁时遥,一字功成一泪消。雨后风前收拾好,莫教零落委尘嚣。”这首诗还是与刻书工有关,在诗中,寒松操禅师对负责刊刻《楞严经》的主事进行了长者般的叮嘱:刻书不易,周期漫长,刻版上的每个字都可能浸有刻书人辛劳的泪水,一定要在风前雨后把刻书场地照顾好。作者对刻书事业倾注的热情,参与刻书时间之长,当时刊刻佛经的规模之大,在这首诗中都得到了很好的体现。

“墨汁沾翠黛”的清代马家妇

  清代学者黄之隽在《詹言》卷十九,记载了诗人许鹤沙赠诗给松郡(今上海松江)一位女刻书工的故事。原文如下:

  吾松马家妇善刻字,尝梓许观察《鹤沙诗集》,许赠诗曰:“五月行吟寄瀼西,漫劳红女为灾梨。诗逢爨媪能诠解,句出歌鬟定品题。墨汁有时沾翠黛,银钩终日费柔荑。诸君可有香奁咏,消受闺中学印泥。”

  刻书女工马家妇曾为许鹤沙(“许观察”中的“观察”为当时对官员的雅称)刊刻诗集,故而许赠诗与之。诗人自称诗歌刻印是“灾梨”(谦词,指刻印无用的书,灾及作书版的梨木),“爨媪”解诗,让人想到了白居易的诗歌“老妪能解”的故事。至于女工劳作时,墨汁有时沾到了“翠黛”(眉毛)上,“柔荑”(柔嫩的手)时不时捋顺一下“银钩”(饰物),这样的细节,抓住了女性刻书工工作时的特点。“以女工助文事亦佳话”,这是黄之隽在《詹言》中对这个故事的一句话总结,可谓简明扼要。

“就日毫厘辨”的清代佚名镌字工

  清代学者金德瑛对版印书籍较为关注。他的《桧门诗存》卷四,有《镌字工》《印纸工》两首并列的诗。

  其《镌字工》诗云:“岂故灾梨枣,丁丁响应廊。瓜分惟断简,瓦合自成章。就日毫厘辨,分阴剞劂忙。吴刚疑可匹,身亦桂宫旁。”《印纸工》则有“相看汁染衣”等句。诗人虽然没有交代刻书工的姓名、性别、年龄、工作地等细节,但《镌字工》诗中展现出来“剞劂”的忙碌,劳作的“丁丁”声,“就日毫厘辨”的匠心营造,分明就是那个时代刻书工群体日常工作的缩影。他们忙而不乱、用心专注的刻书生活以及高超的刻书技艺,让诗人觉得吴刚也会艳羡,“吴刚疑可匹,身亦桂宫旁”应是对刻书工最好的礼赞。

  刻书工是诗中的稀客。无论是作为一种曾经的职业,还是作为个体的刻书人,都不应该被人们淡忘。

    (作者:王佳伟,单位:绥化学院文学与传媒学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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