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开“玄玉”的千古之谜——读《玄玉时代:五千年中国的新求证》

《玄玉时代:五千年中国的新求证》,叶舒宪著,上海人民出版社2020年11月第一版,118.00元

  叶舒宪新著《玄玉时代:五千年中国的新求证》,考察了相当于黄帝时代的五千年前的中原及西部玉文化发生期的重要历史信息,指出中原玉礼器发生期曾经历过一个长达1000多年的深色蛇纹石玉料为主的阶段,并按照《山海经》有关黄帝种玉叙事的特殊用语,称为“玄玉时代”,进一步推进和细化了有关中国史前“玉器时代”的探讨。

  全书共分六章:第一章“华夏文明起源之谜”,第二章“玄玉时代说”,第三章“玄玉时代开启”,第四章“黄河支流泾渭洛——玄钺分布调查”,第五章“中原龙山文化玄玉——陶寺、清凉寺和东龙山,”第六章:玄玉源流考。作者立足于考古文物的实证视角,以“玄玉时代”这个全新的理论命题为突破和引领,重建出一整套上古史研究的新范式,即“物证优先”与意义阐释的研究范式。作者的问题意识是:“什么样的颜色和什么样的玉钺,成为华夏文明起源期的中原地区之最早圣物,亦即相当于说明盘古开天辟地的神圣工具应该是怎么样的。”(《玄玉时代》,第3页)他指出:中国玉文化史的史前期发展脉络是先外围后中原。黑色或墨绿色的、看上去很不起眼的仰韶文化晚期玉钺,才是中原三代玉礼文化的真正鼻祖。(叶舒宪:《引魂升天——灵宝西坡大墓随葬玉钺与陶灶的二元结构和宗教功能》,《民族艺术》2017年第6期,第24~33页)换言之,被《山海经》命名为“玄玉”的这种黑玉,是中原国家玉文化史上比白玉和青玉等都更加古老的玉种,其背后具有丰富的文化大传统内涵。由此,作者第一次系统解说古文献中有关夏禹玄圭、周武王玄钺、周穆王玄璧、“夏人尚黑”(《礼记》)等礼俗记录背后的谜题,追溯玄玉圣物所蕴含的神话观念及信仰背景,阐释中原文化对深色玉特殊青睐的原因,挖掘玉石神话信仰在文化大传统中的基因作用,进而深度理解和解释华夏文明的由来。

  就创新而言,本书最大的亮点在于理论建构与实证性个案研究的有效衔接。叶先生整合了文学人类学新学科历经30年提出的一系列原创理论,如“文化的大、小传统论”“文化文本N级编码论”“神话观念决定论”等,重新审视古代文献的叙事观念起源,并充分调动四重证据法的解码功能和再语境化的解释力,在时间和空间上揭示距今五千年前至四千年前玄玉圣物分布的源流谱系,从史前用玉的玉料颜色方面,对宗教礼制特征及其变迁作出系统梳理和归纳。本书还根据对玄玉时代玉料来源的追索和对西部玉矿资源区的新认识,创造性地描绘出一个开启西玉东输运动数千年之久的早期地理路线图,将长久以来被看成子虚乌有的《山海经》所记黄帝玄玉,落实到21世纪以来新发现的中原考古文物玉礼器上。该书论证层层深入,探讨西玉东输运动从深色调的玄玉,到浅色调的黄玉、青玉、白玉的依次登场,并最终取代玄玉的过程,从而追溯距今五千多年前中原地区发生的象征社会权力的神圣物质创生过程。这是通过实证与阐释手段揭示华夏文明五千年主脉络的新尝试,即用出土的物证去鉴别神话传说时代的信息之虚实真假。

  从学术意义来谈,“玄玉时代”的命题是继20世纪后期学界提出的“玉器时代”说之后,一个更加细化的玉文化史的研究方向。这和叶先生前些年提出的玉石宗教信仰中的“新教革命”即白玉崇拜的命题,形成相互勾连的完整脉络。作为整体,他们可以阐明五千前和三千年前分别发生的玉礼文化变迁,其知识创新意义在于:从人类学视角,通过对用玉颜色问题的新认识,将研究神话文本的视野拓展到文明以前漫长的史前文化中,为中华文明的探源找到“玉石信仰”这个重要突破口,重新建构起玉礼器的神话学,让玉礼器总体谱写出一部“华夏文明的创世记”,这也是在当代民族国家的语境下重新讲述出的,以往完全不知道的“中国故事”(叶舒宪:《文学人类学的理论与方法》,《上海交通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2019年第1期)。中国的文学人类学不断探索的中国文化理论,是立足中华文明独特的起源机制而总结概括出的一套文明发生动力机制理论,有助于打破既往的古史研究局限于将考古实物对应于文字与文献记录的狭隘格局。如此以来,一方面有利于走出文献不足征的早期中国研究之困境,另一方面则能够彰显中国文明有别于其他文明古国的独特性道路。这是非常契合本土文化特性的理论创见,其求解和论证的广阔空间刚刚开启,前景可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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