含泪微笑——天龙山石窟佛首回归之后

  除夕夜,60多岁的白女士落了泪。

  “镜头中,含笑的佛首越来越近,我的心却越来越堵,禁不住就落泪了。”2月11日除夕夜,白女士正在看中央广播电视总台春节联欢晚会,听到那声“让我们共同欢迎国宝回家”时,突然感觉“特别揪心”。看着流失海外近一个世纪的天龙山石窟第8窟北壁主尊佛首在镜头中逐渐拉近,她的第一反应是“逼回眼泪,别让孩子们看到,但真的控制不住,太难过了”。

  国宝回归,“泪目”刷屏,是观众感念佛首百年流离、命途多舛,是对“佛首太美,天龙山石窟太惨”的不忍,是对人类文化浩劫的痛心,是对“文化兴则国运兴,文化强则民族强”的感慨。

  “佛首太美,天龙山石窟太惨”

  北京大学考古文博学院教授杭侃是天龙山石窟佛首在春晚亮相时的介绍人,春晚播出的次日,他在微信朋友圈转发题为《春晚C位,怎么就泪目了》的文章时坦言“我确实泪目了”。

  “从考古专业角度来说,其实我们不太愿意提天龙山石窟,因为太惨了。”杭侃这句感叹是源于在飘摇动荡的年代,天龙山石窟佛教造像的流失之殇。

  天龙山石窟是中原地区代表性佛教石窟,位于山西省太原市西南40公里处的天龙山。石窟自东向西分布于天龙山东西峰山腰间,东峰12窟,西峰13窟,大部分石窟坐北朝南。

  “太原古称晋阳,是东魏和北齐的陪都,唐朝的北都。天龙山石窟就开凿于东魏北齐和隋唐时期,形成了洞窟25个,造像500余尊。天龙山石窟的艺术水平非常高,被称为‘天龙山样式’。”杭侃说。

  1908年,德国建筑学家E·伯尔施曼首次来到天龙山,调查石窟。1918年,日本考古学家、建筑史学者关野贞来华考察,对天龙山石窟进行初步调查,于1921年在日本《国华》杂志发表《天龙山石窟》考察报告,天龙山石窟因此闻名世界。1922年,日本学者田中俊逸到天龙山考察,对石窟详细记录,进行了照相和系统编号。随行的外村太治郎编著了影集《天龙山石窟》,是天龙山石窟最早、最全面的图片记录。

  在风雨飘摇的年代,天龙山石窟的艺术成就令人瞩目,也成为它惨遭劫掠的原因。自上世纪20年代初,在短短几十年间,天龙山石窟几乎被洗劫一空,精美的造像被从窟壁上砍下、撬走、砸断,远离故土,流散海外。其中最臭名昭著的盗凿,来自日本古董商山中定次郎和他的“山中商会”。

  为了追求更高的收益,古董商无视文物的完整性,将佛身和佛首分别出售。天龙山石窟造像再无完整形态,难以恢复原貌。石窟被破坏之惨烈,甚至超过莫高窟、龙门石窟和响堂山石窟。

  “现在的天龙山石窟,几乎没有一尊造像是完整的。”杭侃说。

  “佛首太美,天龙山石窟太惨。”面对佛首的前世今生,观众如是说。

  据不完全统计,目前,天龙山石窟流失海外的文物分布于世界40余家博物馆和私人藏家手中,以美国和日本为多。国宝流离,身首异处,四散于异国他乡。这不仅是艺术品的生命之殇,更是如今我们回溯历史的感怀之殇。

  条件成熟 佛首将回归天龙山

  春晚上亮相的石雕佛首属于天龙山石窟第8窟。据杭侃介绍,这座石窟是天龙山唯一的隋代石窟,也是天龙山石窟中规模最大的洞窟。根据窟前壁碑刻记载,该窟是隋开皇四年(公元584年)开凿。

  流失佛首回归祖国,过程可谓“曲折又振奋”。2020年9月14日,国家文物局监测发现,日本东瀛国际拍卖株式会社(下称拍卖行)拟于东京拍卖一尊“唐天龙山石雕佛头”,疑似天龙山石窟在历史上流失的文物。经组织鉴定研究,判断应属天龙山石窟第8窟北壁佛龛主尊佛像的被盗佛首(隋代),于1924年前后被盗凿后非法盗运出境。

  国家文物局立即启动追索机制,确定“叫停拍卖、争取回归”的工作目标,2020年10月15日致函拍卖行,要求终止与该佛首相关的拍卖和宣传展示活动,予以撤拍。10月16日,拍卖行积极配合,作出撤拍决定。国家文物局与旅日华侨、拍卖行董事长张荣取得联系,鼓励促成文物回归。

  10月31日,张荣与日籍文物持有人谈判完成洽购,经国家文物局充分沟通,决定将佛首捐献中国政府。11月17日,中国驻日使馆举办文物移交仪式,张荣将持有的天龙山石窟佛首无偿捐赠给中国国家文物局,移交使馆保管。2020年12月12日12时,佛首安全运抵北京,当日点交入库,重回祖国怀抱。

  国家文物局局长刘玉珠表示,此次文化和旅游部、国家文物局会同有关部门,成功阻止天龙山石窟历史上流失文物在海外公开拍卖,促成文物捐赠回归,近百年来第一次从日本将天龙山石窟流失文物追索回国,具有重要里程碑意义。

  据记者了解,国家文物局将会同山西有关方面积极创造条件,早日促成佛首回归天龙山石窟。目前,文物保护部门正在对石窟赋存岩体破碎带进行加固保护。

  专家认为应属国家一级文物

  2020年12月14日,国家文物局组织来自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北京大学考古文博学院、清华大学美术学院的专家开展实物鉴定,安排中国文化遗产研究院开展文物测试分析与健康状况评估。

  作为参与专家之一,杭侃是第一次见到流失佛首。“专家们在鉴定的时候围绕着这尊佛首反反复复地看,从哪个角度看,都觉得佛首在颔首微笑,感觉是在跟你对话,非常打动人。”

  佛首长33.7厘米,宽30.4厘米,高44.5厘米,重55.5公斤。杭侃告诉记者,在鉴定过程中,佛首的年代和所属地域比较容易判断,因为特征明显,鉴定主要集中在“佛首具体属于天龙山石窟哪一窟”这个问题。

  经专家们研究,与1922年3月拍摄的《天龙山石窟》图版35和1923年10月拍摄的《天龙山石窟》图版41所示第8窟北壁佛龛内佛像的原状图片相比较,佛首脸型、五官、形神高度吻合,特别是右脸颊的斑驳痕迹,从右眼睑下向右耳延伸扩展的形状,与实物完全一致。佛首面部的一些细微特征,如右腮小的斑点和颈部风化形成的边缘,两者也一致。依目前石窟保留痕迹历史图片推测,佛首被盗凿后,其背面、鼻翼均经过修整。

  科技检测的测试分析结果表明,佛首石材主要由石英和方解石构成,符合天龙山岩体特征,内部一致性较好,无显著裂隙发育。顶部和耳部发现彩绘痕迹,推断佛像原始状态应有彩绘。鼻翼及鼻梁部位存有有机材料,推断有修复经历,与鼻翼修整情况相契合。

  经实物鉴定、科技检测并与历史照片比对,专家们一致认为,该佛首源自天龙山第8窟北壁佛龛内佛像,应为1924年前后被盗。该尊佛首肉髻低平,脸庞圆润,露出笑容,雕刻技术娴熟、表现手法细腻、时代特征鲜明,具备北朝晚期至隋初的显著特征,是研究天龙山石窟乃至我国古代石窟艺术的珍贵实物标本,具有重要的历史、艺术和科学价值,暂定为国家一级文物。

  公众并非从今年春晚才关注天龙山

  天龙山石窟流失佛首在春晚惊艳亮相, 观众纷纷“泪目”。

  正如杭侃所言:“文化遗产不仅仅具有通常说的历史、科学、艺术3大价值,还有文化价值、情感价值,文物是有温度的。”

  2月12日,“咸同斯福——天龙山石窟国宝回归暨数字复原特展”在北京鲁迅博物馆开展。值得一提的是,博物馆馆藏的一组8件同样出自天龙山石窟第二、三窟的造像拓片,首次集中展示。

  来观展的,既有怀抱婴儿的父母,也有坐着轮椅的老人,大家的普遍感受是“春节假期参观比较难预约”,由此可见天龙山石窟的受关注度。

  在“天龙山石雕佛首”展板前,王女士伫立的时间很长,她注意到拍摄于1922年的天龙山石窟第8窟北壁龛佛像照片“有一种俯视的感觉”,这和展柜中看到的佛首视角并不一样,她希望佛首能尽早回到原属地,“这不仅仅和文物回归故里的情感相关,更和民众信仰的期待相关”。

  作为一名文物爱好者,王女士加入一个“文物学习”微信群,“群里有不少专业人士,大家关于天龙山石窟的讨论很多”。她此次观展,正是看到了群里的讨论信息,计划的参观顺序是展板、拓片、佛首,“还需要花时间静静地看一看佛首”。

  如王女士一样有备而来的观众不少。天龙山石窟维摩诘像拓片前,一名8岁的女孩一边拿着画本临摹拓片,一边和母亲讨论拓片的细节。天龙山石窟对她来说并不陌生,2020年10月,女孩和母亲刚刚去过。“石窟看过不少,对造像的风格有一些了解,看到这些拓片,又是新的感受。”母亲孙女士说。

  专家期望受众通过体验反思当代生活

  近年来,随着“让文物活起来”活动的推进,越来越多的公众走近文化遗产。这在杭侃看来,毫无疑问是好事。但他同时指出,“看”文化遗产是第一步,如何跨过时间的隔阂,看懂并转化为自己的知识体系是第二步。正如20世纪荷兰著名的设计师瑞特维尔德认为的那样:“美术馆只是美好人生的前奏,而不是结果。美术馆含有指引我们如何面对人生的提示,但美术馆与艺术的关系,终究就像学校与人生的关系一样,到了一个阶段,我们必须走入世界。”

  “我们不仅希望吸引眼球,也希望刺激大脑。”杭侃说,他有一个梦想,是让考古所得的物质文化遗产资源成为公民素质教育的一部分。

  令人欣慰的是,如王女士和孙女士一样,深入了解文化遗产的民众逐渐增多。

  2021年2月16日,正是农历大年初五,杭侃在北京鲁迅博物馆的讲座“度尽劫波——天龙山石窟的历史与艺术”线上预约人数达2475人。讲座结束后,天龙山石窟文化交流微信群建立,其讨论并不止于佛首的前世今生,更是对杭侃在讲座中提到的《云冈头像辨伪》、佛教信仰等考古专业问题表示关注。截至2月18日,讲座观看已约1.3万次。

  与此同时,面对公众的需求,文博界应该提供什么样的展览?

  正如创立于2015年的“考古·艺术·设计”交流平台源流运动5周年时所提到的:“如今看展、参加文化活动已成为一种流行的休闲方式,而优质的展览活动则需要更好地衔接历史和当代,不单单带给观众知识,更重要的是通过美好的体验,引发对当代生活的反思、进而产生影响。”(本报记者赵晓霞)

  延伸阅读

  数字复原技术

  帮助公众了解天龙山石窟艺术

  天龙山是太原地区保存东魏、北齐、隋唐时期地上文化遗存最丰富、最完整的区域,也是反映晋阳文化和东魏霸府、北齐别都、唐代北都弥足珍贵的重要实物载体。

  20世纪20年代,天龙山石窟遭到大规模盗凿,几乎所有造像头部,甚至造像全身被盗运境外,现收藏于日本、欧美博物馆以及私人手中。

  随着三维扫描、多媒体制作等前沿科技的发展,数字复原天龙山石窟,让流失百年的造像“魂归故里”成为可能。2014年,天龙山文物保管所与太原理工大学艺术学院、芝加哥大学东亚艺术研究中心合作,开始了天龙山石窟数字复原项目。历时6年,在中国国家博物馆和大英博物馆、东京国立博物馆、纽约大都会博物馆等10个国家的近30座博物馆,采集到100余件天龙山流失造像的三维数据,进行11座主要洞窟的专业数字复原。

  展览充分利用沉浸式影院、幻影成像、3D投影、数字长卷、数字洞窟、 VR石窟探险、全息影像、高清视频、互动多媒体体验等表现形式,广角度、多层次、近距离展示天龙山石窟被盗凿前的原貌。作为“中华文化走出去”重点推广项目,天龙山石窟数字复原展曾赴法国圣但尼市进行文化交流。

  在日前于北京鲁迅博物院开展的“咸同斯福——天龙山石窟国宝回归暨数字复原特展”上,观众还可扫描二维码进入复原展网上展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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