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古今之辨中凸显庄子思考的永恒价值——评《庄子哲学研究》

  《庄子哲学研究》全方面推进了当代庄学研究,并为未来中国哲学研究做出了具有典范意义的探索,它为如何对待古代精神遗存提供了一次令人惊叹的尝试。

  哲学及哲学史发展的主线是哲学家之间的交流、论辩,不断发现问题并推进论证。经典的生命力来源于其内部思想的系统和深邃,因为探及关于人生、关于世界最根本性的问题而具有永恒的魅力。正是在此意义上,西方哲学不断返归希腊,中国哲学不断返归先秦。这也提示出继承和弘扬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其核心在于发掘经典中蕴含的哲学思想,阅读和注释经典只有指向对思想内核的阐发,才能在当下真正唤醒经典的生命力。把握思想内核是困难的,一方面非哲学家不能为之,必须具有深刻的思考和敏锐的洞察力;一方面非中国哲学家不能为之,需要对传统文化有真实的体认与深沉的爱。北京大学新近出版的杨立华教授新著《庄子哲学研究》的价值不仅在于推进了当代庄子哲学的研究,更是为当下如何弘扬传统文化,如何对待经典文本,做出了典范性的实践。

  《庄子哲学研究》最突出的特点是哲学的系统性。《庄子》堪称先秦最优美的散文,洸洋恣意,漫无际涯,容易让人止步于瑰丽的文字和充满想象力的寓言故事中,历史上很多重要的注释版本也认为庄子内七篇不具有完整的思想体系和清晰严密的概念。本书将庄子内七篇定位为体系完整的哲学著作,并以哲学家的严谨对庄子文本进行深入肌理的细读和概念分析,成果令人惊喜:庄子思想的完成性、概念推演的精密性、文本展开的逻辑性完美呈现出来。

  由于庄子独特的写作方式,庄子研究中长期存在概念内涵模糊,逻辑关系不清,进而导致庄子哲学思想被误解等问题,在本书研究中迎刃而解。“无言者”的出场让庄子文本中看似随意虚构的人物有了清晰的层次安排,闻道者、知道者与真人;“昼夜”与“梦觉”的区分,让死生、物化两个重要思想获得了清晰可靠的解读……这样精彩的解读贯穿全书。作者对庄子的研究,如庄子笔下的庖丁解牛。庄子巧妙隐匿在文本中的概念演进和思想体系,如牛复杂交错的经络骨节,刀砍斧剁而不得,唯有“以神遇而不以目视”,真正把握庄子思想与行文的特点,方能在文字的迷雾中寻到清晰的思想脉络,最终呈现出庄子完整的哲学体系。

  自上世纪初,中国哲学现代形态的探索和重构经历几代学者的努力,在当下呈现出三条重要路径,一是构建哲学体系,二是重塑经学传统,三是传统文化的普及与习俗培育。杨立华教授另一本著作《一本与生生——理一元论纲要》是构建哲学体系的一部力作,《庄子哲学研究》则是作者在思想体系确立基础上,对经典文本进行的现代解读和诠释。经学的现代展开必须同时具备现代的视角、现代的问题意识与现代的思想方法,三者缺一不可。汤用彤先生言:“新学术之兴起,虽因于时风环境,然无新眼光新方法,则亦只有支离片段之言论,而不能有组织完备之新学。故学术,新时代之托始,恒赖新方法之发现。”纵观中国历史,每一次思想的高峰,都是以新的时代视角与方法解读经典,由经典来回应新时代的问题。

  经学不是回到过去,而是真诚地面对当下,方能自觉运用新的视角和方法。冯友兰先生将中国哲学史划分为子学时代和经学时代,漫长的经学史中哲学家们通过解读经典来阐发哲学思想,回应各自时代的根本性问题。这是一种更为精深和细密的工作,作者必须自觉接受文本的约束,在扎实的文本考辨基础上,深入文本承载的思想内核,把握经典的精神遗存。恰当处理经典文本、文本承载的思想、注释者的思想三者关系,需要作者有高度的自觉,既客观审慎地对待文本,又要深入思想的精微处,同时还要保持自我思想的独立。正是如此,《庄子哲学研究》每个重要概念解读都有扎实的文本互证,兼采各家注释,避免寄言出意;概念与文本结构梳理呈现出庄子完整而精密的哲学体系,而非思想片段;作者本人的理学思想,使其更清楚地把握到庄子的思想基础、对人生根本问题的洞见、所使用的论证方法,以及庄子哲学的定位。经学的现代展开,无疑要将语言与方法普遍化、问题公共化、价值时代化。

  开阔的研究视野使本书在很多重要理论问题上有历史性推进。对庄子及其思想定位,提出庄子出于儒家,是本书推进的重要理论问题之一。学派归属及思想定位是对哲学家的整体把握,本书不受刻板的学派观念局限,从人物形象、概念谱系、思想根源等方面把握庄子思想底色,提出庄子出自儒家的多重证据。从人物形象看,庄子寓言大量使用孔子及门人形象,虽为虚构故事,但预设的形象提示出庄子对孔门典故极其熟稔,且尊重孔子及其弟子在儒家的基本定位;从概念与思想根源看,“命”与“养亲”是庄子内七篇中两个独特的概念,它们是儒家关注的重要内容,而老子几乎没有讨论。命是个体的根源与安顿,孝是最基本的人伦。这一思想根源的揭示不仅有助于回应庄子学派归属问题,更发掘出庄子思想隐含的哲学基础。这些重要问题的推进,来自于精深的文本细读与开阔的研究视野,二者缺一不可。

  “为往圣继绝学”是宋代儒者的共同追求,也是近代以来中国哲学的追寻。激活中国古代哲学在当下的生命力,研究者应具备现代视角、真诚面对现实问题、自觉运用现代语言与方法,除此之外,还应深入挖掘传统哲学中的核心思想,使其普遍化,以回应现代性与世界性的问题。实现这一目标,需要一代甚至几代学者共同努力。历史上魏晋开出新道家,宋明开出新儒家,是儒道的两次高峰,也是传统文化在应对当时新局面新问题时的创新性发展。当下我们如何继承和发展传统思想资源,这两段思想史可以提供有益借鉴。

  百年来,自梁漱溟、熊十力、冯友兰等先贤直至当代学者一直在推动这一进程,积淀深厚,近年来成果不断,如陈来教授的《仁学本体论》,杨立华教授的《一本与生生》,丁耘教授的《道体学引论》等。就庄子研究来看,刘笑敢教授1988年出版的《庄子哲学及其演变》,为《庄子》内外杂篇的划分及作者这一历史问题提供了解答。本书在此基础上进一步从古今中西的大视域研究庄子哲学,提出了很多新观点和新思路。以庄子关注的重要问题之一“生死”为例,本书没有止步于传统道家的“达死生之辨”,而是将其看作一个根本性的哲学问题,以此对话现代物理主义的心灵观,在古今之辩中凸显庄子思考的永恒价值。本书对话的对象除中西共有的现代性问题外,还有怀疑论、决定论、心灵哲学等西方哲学流派。对话之所以可能且必要,是因为对人生和世界根本性的追问是哲学的公共话题;对这些根本性问题提出不同解答,则是各文明间的本质差异。

  《庄子哲学研究》全方面推进了当代庄学研究,并为未来中国哲学研究做出了具有典范意义的探索。作为对庄子哲学的个案研究,这本著作是中国哲学领域长期实践从哲学体系、概念命题方面推进个案研究的一部杰出成果;作为对经典文本的研究,它既有传统经学研究统合兼采诸家注释的特点,更有现代的问题意识和研究方法,为如何对待古代精神遗存提供了一次令人惊叹的尝试。“中国的”与“世界的”、“传统的”与“现代的”并不必然构成矛盾,甚至恰恰相反,直面哲学根本问题并提供来自中国哲学的解答,方能呈现出中国哲学在核心思想上的独特性与超越性。

  (作者为中国政法大学人文学院副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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