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止而后有定”——给北大中文系新生的三句话

  北京大学中文系的历史,同学们肯定也了解不少。诸位到中文系网站上浏览一下,立即会感受到,北大中文系的历史,就是半部中国现当代中国人文学史。百年学术,薪火相传。从1910年京师大学堂的“中国文学门”开始,北大中文系名师辈出,林纾、鲁迅、刘师培、吴梅、周作人、马叙伦、黄侃、钱玄同、沈兼士、杨振声、刘半农、胡适、马裕藻、孙楷第、罗常培、沈从文……这个名单是如此之长,一直延续到现在。

  按照惯例,需要我代表中文系给大家说几句话,代表我还真不敢,虽然公务在身,有这项义务,但中文系高人比比皆是,我是实在无能力和资格代表,我只说几句个人的切身体会。说起来,就三句话,都是大家耳熟能详的话。

  其一,“知止而后有定”。这是《大学》开篇的话:“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随后就是:“知止而后有定。”这个“知止”要求有点高,“止于至善”才能“止”。从道德的高度来说,今天的人很难达到这样的要求。“君子无所不用其极”,若不如此,能不能抵达“至善”,这还很难说。“止于至善”这句话无比高深、高妙。“至善”意味着无限性,意味着永远无法企及,因而追求无止境,无法终结。“止于至善”只是一个无限向往、无限努力的方向。也因为向往“至善”,已经领悟到全部境界的真谛,已经抵达一种境界,只能在这样的地方停止。但无限性是没有终点的。无限性是没有一个点、一个空间、一个场所可以标注的,至善就只能是一个方向,一个善的无限远方。但是,“知止而后有定”,也就是说,有至善的方向,故而需要在一个点、一个处所、一个境界停止下来,定下来。在这里逗留,在这里体验、给予、生发出存在境界之意义。“止于至善”的意义太精深了,这里无法再加解释。这显然只是我做的很粗浅、表面的解释。

  所以,我要在人生道理方面来和同学们讨论,可能更是大而无当。我想只就引申为学习读书之法。俱往矣,数风流过去,今朝重新开始。同学们来到北大中文系学习,我不要大家“求多”,而要讲“知止”。这是学习选择感悟方面的“知止”。大学相比较中学的学习很不一样,北大中文系的课程与中学语文也很不一样。一个是“自由”,一个是“无限”。大学给你自由的选择。你学习一定的学分合格就能毕业。新的教学改革,要达到毕业的基本学分要求并不算太难。中文系的课程很多,好老师很多,刚进大一或研一,就都想选个遍,可能会搞得顾此失彼。图书馆藏书甚丰,你都想看,夜以继日,固然精神可嘉,但东翻翻西看看,可能时间就过去了。大学还有很多社团,有文娱方面的,还有体育方面的,我是鼓励大家要积极参加,但也要有所节制,有所选择,还是要适可而止。再一点,“知止”能定,目的是让同学们能静、能安、能虑,最后真正能得。也就是能静下来思考,真正学有所得。应对外在纷扰而能“知止”,是让你有定力,能体会能思索,形成自己的感悟理解。

  当然,今天的社会光怪陆离,还不只是关在校园里的热闹,外面世界更精彩。同学们也会说,树欲静而风不止,外界的诱惑实在太多,这怎么办?兼职的,打工的,天上掉馅饼的,等等,考验你的定力。每天的生活也是如此,现在的手机,每天打开来,都有那么多有趣的事情,这怎么办?同学们多年来埋头读书,没有去“其他大学”,现在进了北大,是不是可以开始玩手机了呢?当然,大家不一定会玩手机,可能会利用手机阅读,但碎片化的阅读,也不能占据太多时间。据权威机构调查,中国大学生平均每天看手机的时间是4.5小时。大家想想看,每天4.5小时,还剩下多少时间?手指头要不要止一止?适可而止还是要的。懂得“知止”,生活学习、做人做事,都能从容不迫,游刃有余。

  再说第二句话,“上善若水”。这话是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这是自然运行之道,引申做人道理,是品性高的人有谦逊之德。同学们这么年轻,用这话来要求你们,实在是在难为你们。但我也并非夸大其辞,强人所难。想想你们在座的诸位不是省级状元,也是市级,不是市级起码也是县级,再不济也是班级状元,你们那班级肯定也是将军班之类。所以,在我心目中,你们就是“上善”,早早地抵达人生至高境界。你们是“上善”,自然就会“若水”。当然,硕士博士也都是好样的,多有过人之处。不管是一百多位本科生,还是一百多位硕士博士生,这样一群顶尖高人在一起,要如何相处?如何互相学习?互相敬重?确实并非易事。当然不是要你们相敬如宾,举案齐眉。而是高手在一起,可就不能针尖对麦芒,天天较着劲,而应该是英雄相惜,相互尊重,互相学习。这可能就有我说的“上善若水”的意境出现。暑假里,中文系主办一个四校博士生论坛。澳门大学中文系主任朱寿桐教授说到,他说他去年参加王瑶先生的纪念研讨会,看到北大中文系严家炎先生、乐黛云先生、谢冕先生,孙玉石先生、钱理群先生、温儒敏先生等一排老先生坐在一起,侃侃而谈,其乐也融融,他非常感慨。他认为在中国其他大学中很难做到,这是北大中文系独有的景境。老先生们一辈子都能是朋友,是好同事。他说这是他特别敬重北大中文系的地方。这确实是北大中文系的好传统。老师们互相敬重,互相佩服,见贤思齐焉。因为都是高人,都有高德,都是“上善”,所以,君子之交淡如水,钟期即遇,奏流水以何惭?我想,你们年轻人是幸运的,天下英雄汇聚于此,栉风沐雨,砥砺而行,在学术的道路上,执子之手,一生的朋友。在中文系书写读书与友情的新篇章。

  其三,“博学而笃志”。这也是同学们熟知的一句话。语出《论语·子张》,据说为子夏所说。原文为:“博学而笃志,切问而近思,仁在其中矣。”我理解这句话的意思是,因为博学,志趣更加坚定。这就是要打开眼界,不要只是陷在专业里,多读、多看、多想,自己的方向才会更加明了,对专业的理解才会更加坚定和深刻。现在北大的教学改革也是围绕专与博的矛盾展开。中文系比较坚持专业培养,以专业为核心来开展教学。学校现在的教学改革是希望本科教育能向人文大平台通识方面发展。这一点当然有适应时代变化的需要。太专不博不行,都博无专可能也不太好。所以,我理解,博学也是深化专业的一个方法,但并不是说,博学只是手段,笃志可能更要理解为一种学术精神,一种追求真理的态度,一种学术抱负。从读书来说,没有专业意识,没有方向,也没有中心,今后看家本领没有学到手;只专不博,这样的专也深不下去,思路眼界打不开,陷在狭窄的视野里。所以,在本科阶段,或研究生初步阶段,还是要有博的眼界。

  但不管如何博,都不能不以经典为中心。这个笃志,就是要读好书,要读经典之作,要读经典才可能笃志。如果随便看一些逗乐子的书,上网看新闻,那是很博,但如何能笃志呢?把博学也要放在经典上面。大凡经典之作,都在语言、文字、文学性、审美处于高的地步。经典也并非高深莫测,不可接近。经典也大都是有道理、通人性、好理解的东西。大道至简,也说的是如此。经典作品,处于一种高度,并非高而不可理解。经典之作,其意是贴近普通真理的。科耶夫当年在法国高等社会科学院开讲黑格尔的《精神现象学》,听讲者甚众,都是法国一代俊杰,后来影响世界思想界。说几个人,拉康、巴塔耶、布列东、梅洛·庞蒂、雷蒙·阿隆、萨特……据说巴塔耶某天听完讲座,发出感慨说:“老黑格尔,他真的不知道自己多么有道理。”后来德里达写了一篇文章论巴塔耶,引述这句话作为题辞。黑格尔的学说晦涩吗?或许是,但它包含的道理既有高深一面,也有朴素平易普遍的一面。它那么有解释的效力,可以贯穿到所有的问题中。胡塞尔的哲学那么玄奥晦涩,他要追求的道理却那么简单朴素:“回到事物本身。”我记得有位哲学史家说,海德格尔得益于乃师胡塞尔的就是这一句话。很多年我也没有太明白这样的评价,后读海德格尔晚年的著作,这才理解了一点。当然,这里只是我说的一层意思。一开始好好读一些经典,甚至是一些比较难啃的书。它会自然而然贯穿于你今后的学习和阅读中。当然,有些老师可能观点与我不尽相同,会劝谕同学们由易入难,由浅到深,这当然也是一种路径。我是担心,同学们读惯了好读好玩的东西,易懂的东西,一些有难度的经典拿起来就头痛。现在的同学们有几个还读得下黑格尔呢?确实是很少很少了。当然,中国的古典、经典的书更要读。这方面,我们的老师们应该列出一些计划,供同学们选择。老师们也可以与同学一起读,经典总是需要不断地重读。如今可读的书很多,即使博学也要有选择,不知疲倦地渊博,是一种学术精神。它本身内含着坚定专业志趣的好学态度。现在是你们读书最为宝贵的时间,在本科阶段读的书受用一辈子。今后读书或许体会很深,但最有用、最有效率是在本科、研究生阶段读的书。

  这几句话都是先贤的高见,还是古文。我说与同学们,并非以这些理想化的人生境界要求诸位,只是提供参考。我也做不到,也做不好;高山景行,虽不能至,然心向往之,我们一起分享,一起共勉。(本文为作者2016年在北京大学中文系新生开学典礼上的致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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