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人绝句清赏之二十一

十一月四日夜风雨大作 陆游

僵卧荒村不自哀,尚思为国戍轮台。
夜阑卧听风吹雨,铁马冰河入梦来。

  陆游生活的时代,是一个异族入侵、充满着动乱、苦难的时代。面对着祖国破碎的山河,女真贵族骄横的铁骑,南宋小朝廷是以觍颜事敌、来换取江左苟安作为国策,而广大民众和爱国志士却认为是奇耻大辱、不堪忍受,因此要求报仇雪耻、收复失地就成为当时爱国志士的共同抱负。作为一个伟大的爱国主义诗人陆游,在他一生所写的九千三百多首诗作中,最突出的、也是最精彩的就是这一类流露爱国情感、反映出时代最强音的慷慨悲歌。特别值得称道的是,就是在他身遭贬斥、身居乡里而且是年老体衰、贫病交加之际,也是“位卑未敢忘忧国” ,表现出崇高的担当意识。宋光宗绍熙三年(1192)在绍兴村居时所写的《十一月十日风雨大作》可以说是这种精神的生动形象体现。
  《十一月十日风雨大作》共二首,另一首是:

风卷江湖雨暗村,四山声作海涛翻。
溪柴火软蛮毡暖,我与狸奴不出门。

  这里选的是其中第二首。
  诗的一开头,就直接道出自己“僵卧荒村”的困顿情形,形容自己年迈体衰、行动不便。诗人当时已经六十多岁,在宋代已是高龄;“荒村”是指自己家乡山阴自己居住的荒僻地方。一贯以“执戈王前驱”为己任的陆游,这时为何会“僵卧荒村”呢?这就与当时诗人的遭遇有关。光宗绍熙元年(1190),时担任礼部郎中的陆游向刚即位的光宗接连上了几道奏章,劝他励精图治、待机收复中原。这对昏庸的光宗来说,当然是逆耳之言。再加上朝廷内一批奸佞早就对主张北伐的陆游心怀不满,趁机弹劾,竟然以“嘲咏风月”的罪名将陆游罢免。这种莫须有的罪名,吓得陆游平日的一些朋友也不敢同他来往,就像陆游在另一首诗中所说的:“连坐频年到风月,固应无客到吾门” (《予十年间两坐斥罪虽擢发莫数而诗为首谓之嘲》)。由此看来,“僵卧荒村”就不仅仅是指年老体衰、生活困顿,也暗指政治迫害所带来的孤独和冷落。但无论是年老体衰、生活困顿也好,政治迫害所带来的孤独和冷落也罢,诗人都不以为意,因为在诗人看来这毕竟是个人的得失,诗人所念念不已、孜孜以求的是“尚思为国戍轮台”。轮台,在今新疆轮台县,唐代曾于此地置静塞军,为西北边防重镇。南宋已退守淮河以南,自然谈不上在轮台戍守。诗人在此是代指卫国戍边。当然在此提出唐代的轮台静塞军,自然也有“嘲咏风月”之意。也是暗指自己当年一段在西北前线的戍守生活。宋孝宗乾道八年(1172)冬。这年王炎以参知政事(副宰相)的身份出任四川宣抚使,领兵驻扎于抗金前线的南郑,把陆游从夔州通判任上调到宣抚司干办公事,参预军事机密。使这位一直以北伐为己任的诗人第一次有机会在前线施展自己的才干,也是他一生唯一一次有机会亲临前线。陆游在南郑除了为王炎出谋划策、干办公务外。半年之内西到仙人原、两当县,北到黄花驿、金牛驿,南到飞石铺、桔柏渡。或身着戎装防守要塞,或雪夜轻骑、侦察敌情。还参加过强渡渭水和大散关遭遇战。南郑戎幕是陆游一生最得意的时期,也给诗人留下终生难忘的记忆。后来陆游把自己一生的诗歌结集定名为《剑南诗稿》,文集定名为《渭南文集》,就是为了纪念这段难忘的岁月。他在诗词中也多次回忆这段岁月,如“楼船夜雪瓜洲渡,铁马秋风大散关”(《书愤》),“年少万里觅封侯,匹马戍梁州”(《诉衷情》)等。在这首风雨大作、彻夜难眠之夜,诗人虽已年老体衰,任身不由己回忆起这段岁月。诗中的“尚思为国”四字,不但表现出诗人这种“老来志犹在,誓在清中原”(《醉醒初觉偶记》)的豪宕情怀,而且与上句的“僵卧荒村” 形成鲜明对比,更加衬托出诗人一心为国的高尚情愫!
  以上两句是诗人主观情怀的抒发。第三句则转入叙事,描绘这天深夜风雨大作的情形。“夜阑”,指夜深。已经夜深了,诗人为什么还没有入睡呢?还在“卧听风吹雨”呢?看来有两个原因:一是由于上句提及的“尚思为国戍轮台”所导致的。诗人虽然“位卑”,但不忘忧国,以致夜不能寐,这也就是李白在安史之乱中所说的“中夜四五叹,常为大国忧”。而是由于风雨之声相干扰,使他久久不能安眠。必须指出的是,陆游强烈的爱国主义激情常常因为日常生活的激发喷薄而出、浮想联翩:他观一幅画马图,就会联想到“呜呼,安得毛骨若此三千疋,衔枚夜度桑乾碛”(《龙眠画马》);作一幅草书,也仿佛是在对敌作战:“酒为旗鼓笔刀槊,势从天落银河倾……须臾收卷复把酒,如见万里烟尘清”(《题醉中所作草书卷後》)。特别是大雷雨、大风雪这种显示大自然威力和气魄的时候,更能激起他金戈铁马“气吞残虏”的雄心和遐想。那“街中横吹人马僵”的狂风,那如利箭之速、迸豆之急的骤雨,更会使他想起那急促地敲击着冰河的铁马,那“勇欲为国平河湟水”的渡河大军。于是,“铁马冰河入梦来”。诗人平日的理想在梦幻中再一次浮现,诗人在现实生活中无法实现的壮志在梦幻中的到了满足。这“铁马冰河入梦来”不仅表现了诗人品格的可贵,也反应了现实政治的可悲!有人统计过《剑南诗稿》中记梦和涉及梦的诗有几百首,其中直接以“梦”命篇(如“记梦”、“梦游”、“梦归”、“梦中作”等)有155首,足以证明。
  这首诗以“僵卧荒村”起至“铁马冰河”终,从周围现实写起而已虚拟悬想收束。贯穿其中的是诗人“老来志犹壮,誓在清中原”的爱国精神。正是这种永不衰竭的爱国精神,正是这种“僵卧荒村不自哀”的忘我精神,使这首绝句成了千古传诵的名篇,使诗人成了历代志士仁人钦慕的对象。清末戊戌变法的领袖之一梁启超曾赞道:“诗界千年靡靡风,兵魂销尽国魂空。集中什九从军乐,亘古男儿一放翁”(《读陆放翁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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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中什九从军乐,亘古男儿一放翁

秋夜将晓,出篱门迎凉有感 陆游

三万里河东入海,五千仞岳上摩天。
遗民泪尽胡尘里,南望王师又一年。

  宋孝宗乾道八年(1172),四十八岁的陆游曾身着戎装戍守在大散关头。在与女真贵族的频频作战中,他不但感受到边地民众同仇敌忾、团结御辱的牺牲精神,也目睹了沦陷区遗民冒险通报敌情的爱国行为。陆游认为这一切是南宋收复中原的有力保证。他在《晓叹》中曾满怀信心写道:“王师入秦驻一月,传檄足定河南北”。但是,民众的这种抗敌决心,诗人如此的报国激情,统统都被淹没在南宋小朝廷苟且偷安的冰水之中。不但沦陷区人民收复故土的愿望不能实现,就连诗人本人也被主和派的权贵们以“嘲咏风月”这样一个莫须有的罪名削职回乡。二十年过去了,闲居在山阴乡间的诗人已是六十八岁高龄,但他仍像二十年前那样思念着中原,惦挂着当年与他并肩战斗而至今仍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的沦陷区民众。这首《秋夜将晓,出篱门迎凉有感》所咏叹的就是诗人这种久积于胸的忧国爱民之情。
  《秋夜将晓,出篱门迎凉有感》共两首,另一首是:“迢迢天汉西南落,喔喔邻鸡一再鸣。壮志病来消欲尽,出门搔首怆平生”。这里选的的其中第二首。
  这首诗的题目就表现了诗人这种苦苦的惦念:天还未亮,诗人已起床站到了屋外的篱笆门边。是由于暑热难以安眠吗,表面上看可能是如此,因为诗题上也提到“迎凉”,但仔细一想又觉得不对,因为稍有生活常识的人都知道,将晓时分是暑天最凉快的时刻,被暑热折腾一夜的人都会趁这个时候抓紧时间睡一会。可诗人为何不趁机睡一会,反而起床跑到屋外呢。看来诗人难以安眠是另有原因,主要不再“迎凉”而在后面的“有感”。“有感”什么?这就是诗的内容要告诉我们的。
  诗的前两句“三万里河东入海,五千仞岳上摩天”是描绘中原地区河山的壮丽。河,指黄河,“三万里”,形容其长。“岳”,指东岳泰山、西岳华山、北岳恒山、中岳嵩山这些中原名山。“五千仞”,形容其高。诗人选择黄河和诸岳作为中原的象征,作为祖国山河的代表,是有其典型意义的。因为黄河是中华民族的摇篮,是光辉灿烂的华夏文化发发源地。中原诸岳,高峻挺拔,也历来视为中华民族的脊梁。诗人在此描绘黄河之长,咏叹诸岳之高,并不仅仅是赞颂和咏叹山河的壮丽,更蕴藏着两层内涵:一层是指如此大好河山,现在却沦于敌手,这让人扼腕不已。诗人在《剑南诗稿•寒夜歌》中说得很具体:“三万里之黄河入东海,五千仞之太华磨苍旻。坐令此地没胡虏,两京宫阙悲荆榛。谁施赤手驱蛇龙?谁恢天网致凤麟?君看煌煌艺祖业,志士岂得空酸辛”。此处是寒夜,《秋夜将晓,出篱门迎凉有感》说的是暑夜,虽季节相反,但陆游的悲愤却一以贯之,甚至用的字句也完全相同。第二层意思是更近一层,指责南宋小朝廷将如此壮丽山河拱手相送,不图恢复,则更令人愤慨。如果说第一层意思是“悲愤”,这一层的意思则是“义愤”。不过同《寒夜歌》不同的是,这两层意思皆没有直接道破,而是通过对中原山河的咏歌暗暗流露出来,因此在表达方式上也更显得含蓄深沉!
  但诗人的愤怒终归是压抑不住的。诗的三、四句“遗民泪尽胡尘里,南望王师又一年”就是这种压抑感情的喷发。也是诗人忧国爱民之心在沉痛地呼号。“遗民”,指被金人侵占地区的汉族百姓;“王师”,指宋朝的军队。这两者形成鲜明的对照:宋朝军队的责任就是守卫疆土、保家卫国。现在退守淮南江左,任沦陷区的民众受尽敌人的蹂躏,泪眼望穿,也不见渡河的踪影。“泪尽”和“又一年”,不但写出中原沦陷、南宋小朝廷苟且偷安、不图恢复的时间之久,而且刻画出沦陷区人民度日如年、年年盼望又年年失望的沮丧,因而显得更为沉痛!
  就在陆游写此诗的十多年前,宋孝宗乾道六年(1170),爱国诗人也是陆游的诗友范成大作为南宋的使臣来到被金人占领的故都开封,站在昔日臣僚们上朝要经过的“州桥”上,“南望朱雀门,北望宣德楼”,目睹今夕巨变,心中感慨万千,写下有名的七绝《州桥》:

州桥南北是天街,父老年年等驾回。
忍泪失声询使者,“几时真有六军来?”

  诗中真是地记录了“遗民”南望王师的感人场面以及年年悬望又年年失望的沉痛心态。可以为陆游的这首绝句作一个真实的注解。只不过范诗重在客观记录,客观地再现汴京父老遭遇南宋使臣时沉痛的一幕,让形象的本身说话。而陆游这首绝句恰恰相反,他没有对客观生活作具体、细致的描述和铺叙,也没有用含蓄迂回的手法进行烘托和映衬。诗人强烈的爱国激情,就像“三万里河东入海”那样一泻无余,而且伴随着大盛 的呼喊和磅礴的气势。陆游被称为“小李白”的这种浪漫风格,在这首诗中也有充分的体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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