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译者说:《古韵》悠悠 余音不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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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韵》,凌叔华英文原著,傅光明译,天津人民出版社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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碰上好天气,义母便带我出门放风筝。凌叔华画作

  我为什么会翻译凌叔华的英文自传体小说《古韵》?那已是1990年的旧事,纯属天缘巧合。那年我25岁。1986年我大学毕业,分配到中国现代文学馆,工作至今。幸运的是,我在1987年5月份认识了著名作家、记者、翻译家萧乾。1987年和萧先生认识,直到1999年2月11日他在北京医院病房去世,我跟他告别,历时12年。

  从年龄上,先生长我55岁,半个多世纪。但从感情上,他把我视为“精神上的儿子”。他送过我一本书,在扉页上他就是这么题写的“spiritual son”。

  萧乾比凌叔华小10岁,他俩是老朋友,相识在武汉。当时,萧乾已是有名的作家、记者,凌叔华是《武汉日报》文艺副刊的编辑。后来,萧乾1939年去英国,1946年回国,在英期间与凌叔华的丈夫陈西滢成为好友。出国时,萧乾已离异,只身前往英国,归国前一年与陈西滢的秘书相恋,归国后结婚,但情感不顺,孩子未满一岁,又离婚了。但萧乾与凌叔华的友情没有断,虽然新中国成立后来往不多,特别是萧乾1957年被打成右派,到1979年平反复出,这期间22年没有来往。萧乾平反之后,俩人很快联系上了。

  已加入英国籍的凌叔华1981年访华,和老朋友们见面。她随身带了一些1969年出的英文版《古韵》,赠给包括萧乾在内的许多朋友。我翻译的《古韵》原书,就是凌叔华签赠给萧乾的那本。

  翻译《古韵》由跟先生的一次聊天引起。聊到老北平,聊到写老北平的小说,聊到林海音的《城南旧事》,聊着聊着,先生突然跟我说,凌叔华也有一部写老北平的作品,我把书给你,你可以把它翻译出来。为鼓励我动手,先生像弗吉尼亚·伍尔夫鼓励凌叔华用英文写作时所说的一样,说可以帮我修改、找出版社。这叫我切身感受到师长的关爱和提携,那真是手把手领着你走。能认识先生,我很幸运!

  事情就这么简单,由聊天聊到翻译,先生把书给我,还说要替我找出版社。剩下的事儿,就是你做不做,是否能做好。现在回想,翻译大概花了三个多月的时间。

  要强调一点,《古韵》不是自传,我们要把它当作凌叔华的自传体小说来读。里面或许有七八成,至少有五六成是凌叔华的真实生活,可我们不能以此反推,甚至索隐小说里哪五六成是真实的,这会对我们研究作家带来麻烦,或使我们进入误区。比如,《古韵》里写到父亲娶了七房夫人,姨太太之间打架、吃醋、争风,非常有戏剧性,其中一章写到两位姨太太又撕、又吵、又嚷、又打、又咬,好不精彩、热闹。而实际生活中,凌叔华的父亲娶了四位太太。如果照实把这四个姨太太写进小说,一个病,一个弱,基本上就打不起来了。这也是生活和文学的距离。

  当然,《古韵》中许多部分是凌叔华的真实写照,比如,在她六七岁时,父亲还不重视她,并不知家里有一个有绘画天赋的小孩儿,他整天忙于公务。一天,父亲的朋友王竹林经过家里的后花园,这个基本和《古韵》中的描述一致,发现一个小孩儿拿着笔在白墙上画山、画水,觉得这个孩子有灵气,跟父亲聊天的时候说,那个小孩很机灵,很有画才。父亲一听有人表扬,就说,那你教她画画吧。凌叔华由此拜王竹林为师。真有灵气,很快得到老师的表扬和父亲的朋友们的称赞。这样一来,父亲有了面子,小孩儿在家里的地位改变了,由此便遭到其他姨太太生的孩子们的奚落。这些细节在《古韵》中都有折射。换言之,不能说《古韵》与凌叔华的青少年时代百分之百对应,只能说,凌叔华把她在大家庭中的生活以艺术的方式在小说中进行了折射和表现。

  凌叔华不是以英文为母语写作的作家,英文相对简单,难度在于如何用中文把凌叔华的情韵、情味表达出来。因此,翻译之前,我把凌叔华所有的作品找来仔细通读。好在凌叔华作品并不丰富,一边读一边揣摩她的文风、叙述方式和口吻,翻译自然要忠实于作者。现在有很多翻译,几乎成了译者想当然的创作,甚至以编译的名义改写或篡改,偏离了翻译最起码的“忠实”轨道。在我看来,这不是“翻译”!我一直觉得,对翻译者的要求至少应该是,翻译小说的,最好也是一个小说家;翻译诗歌的,最好是一个诗人,绝非英文好、英语系出身就行了。现在,我们有时读翻译小说,经常会遇到翻译得别扭、读不下去的时候,那译者有不少就是英文系出身的。

  这又说明了一个问题。英文系出身的要翻译文学作品,一定要提升自己的文学修养。先生不止一次跟我说过:“在文学翻译上,理解占四成,表达占六成。”翻译和阅读不一样,需要转换成以中文为母语的读者阅读,如果出现倒装、欧式句型,便不适合汉语的阅读习惯。《古韵》翻译完之后,先生和其他一些朋友都给予了肯定,说“看着像凌叔华用中文写的”;凌叔华的独生女儿陈小滢,以及学界的一些师友看过之后,大都觉得和凌叔华的文风是贴近的,看不出是凌叔华用英文写的。这点令我十分欣慰。陈小滢为台湾版的《古韵》写了一篇序,其中有这样几句话:

  “1990年冬天,中国现代文学馆的傅光明先生从北京写信到英国苏格兰爱丁堡给我,他(指傅)在信中做了很客气的自我介绍,并附了一封他给萧乾伯伯的信,表示想翻译我母亲用英文写的Ancient Melodies(《古韵》),傅先生曾经写过萧乾伯伯的评传,萧伯伯也很赏识,所以特在信中加了一句话:‘翻译《古韵》成中文版是一件很有意义的事。’

  “我是今年5月才与傅先生在北京第一次见面,我惊讶地发现,他是一个很年轻的学者,风度翩翩。他还带来了已译成中文的《古韵》,并很客气地让我替这本书写个序文……我母亲是个多才多艺的人,她不仅写小说,还是个画家。记得朱光潜伯伯曾说过,她的文章和她的国画一样的好。她在国外很多国家都开过个人画展,还在新加坡和加拿大教过中国文学,打1960年以来,她多次回国观光、探亲访友,对祖国是眷恋的。”

  凌叔华一直眷恋着祖国,这也决定了她在晚年的时候要叶落归根。她在天津上中学时与邓颖超是同班同学,当她向同学表达老了以后想回来的愿望时,邓颖超通过一些方式促成她回国,最终在1990年踏上故土。可惜她在飞机上感到不适,一下飞机就被送进石景山医院,乳腺癌复发,不久在医院去世。去世前几天,她向医院提出最后的心愿,想看白塔,想回家。

  医院特意调配了两辆救护车和一个医护团队,把她送进北海公园。凌叔华躺在担架上,远远看着白塔,默默地说:“白塔,真好,又回家了。”接着,又从白塔去了她童年成长的地方——史家胡同(凌叔华结婚时,父亲用99间屋子作为她的陪嫁)。

  凌叔华旧居在1990年代变成了史家胡同幼儿园,一群小朋友突然看到一个老奶奶躺在担架上进来。这实在是一种天缘,因为人都是从童年走来,而凌叔华在她老了、将要故去的临终前不久,又和孩子们在一起,而且是在自己的老家。几天后,凌叔华去世。

  现在这个幼儿园已被开发,有两进院子,头一进作为北京市东城区的胡同博物馆,第二进作为陈西滢与凌叔华的故居纪念馆。假如读者朋友中有像林海音一样的“凌迷”,便可以找一个好的天气,最好是春、秋天,凌叔华最喜欢北京的春、秋,可以去史家胡同参观、拜谒一下,里面有一个关于陈西滢、凌叔华夫妇的生平、创作展览。重要的不是展览,重要的是,我们在读了凌叔华的作品、了解了凌叔华之后,再踏进那个院落,我们的灵魂和前人的灵魂已经穿越时空对接了。这是最重要的!同时,这也是文学的魅力所在,非时下流行的碎片化阅读所能为。

  有魅力的文字在文学里呀!如果你热爱文学,心里还残存着文学的基因,我们则要选择真正的文学作品来阅读。只有在文学的文本里,才存在着文学的真正魅力。简言之,所谓经典,就是经得起时间考验,被时光和一代又一代读者淘洗之后的原典。

  (作者:傅光明 系中国现代文学馆研究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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