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人书事:永乐宫会记得他

  山西芮城的永乐宫,每一年都会迎来无数世界各地的游客。那宏伟精美的建筑以及殿堂里完整而生动的元代壁画声名远播。布满主殿三清殿、面积超过400平方米、按仪仗形式徐徐排列的近300个人物组成的“朝元图”,让多少人魂牵梦萦。

  气势浩大的构图与每一个人物栩栩如生的表情、富于变化的衣饰相得益彰。尤其是那一笔笔浓淡不同却相当准确表现出衣纹转折和人物肢体语言的、游丝一般的线条,迎风而动,飘逸自如,体现着“吴带当风”的神韵,令天下人叹为观止……

  当你知道它们是从原址切割而来、重新组装而成时,你一定很好奇:当年的专家是如何将它们从原来的墙壁上毫发无损地揭取下来,又是如何天衣无缝地拼接至23公里之外的新址的墙壁上的?

  这一切都在《山西永乐宫迁建亲临纪实》一书中得到了详细的展示。这是今年1月刚刚去世的古建筑学家柴泽俊先生在生命的最后阶段完成并出版的一本著作。

  著作等身的他,人生最后的一本书是永乐宫,这也算是一种宿命。当年柴泽俊在祁英涛、杜仙洲等先生的指导下,全程参与了永乐宫的迁建工作。这一重大搬迁工程耗时8年之久,如履薄冰,创造了中国壁画保护的奇迹,也为柴先生的古建筑生涯奠定了坚实的基础。这本书同永乐宫的迁建一样,都是柴先生他们留给我们的最珍贵的遗产。

  柴先生的一生充满艰辛与传奇。他的学历仅是高小毕业,19岁时因一个偶然的机会,参加了当时山西晋祠献殿的落架翻修工程,由此开始了半个世纪的古建筑保护生涯。柴先生自己讲,当时他对古建筑学科的有关知识一无所知,而晋祠献殿的翻修,偏偏涉及的古建筑名词术语特别多。于是他白天在一些老师傅的带领下边工作边学习,夜晚抓紧一切时间通读《营造法式》《清式营造则例》。此时,恰逢古建筑专家祁英涛、杜仙洲来做现场指导,他抓住这一难得的机会,虚心请教,把专家的指点一一记录下来,再对照实物,识别其构件、结构和造型艺术。1955年,南京工学院建筑系主任、中国著名建筑史学者刘敦祯先生率研究生到晋祠考察讲学,他趁此良机跟着听课,尽管刘先生口音难懂,但他仍通过各种办法将老师所讲内容做了详细笔录,反复揣摩,从而对晋祠这一伟大古建筑的形制、结构艺术成就有了新的认识。此后不久,中国著名雕塑艺术家刘开渠先生到晋祠参观,就圣母殿的宋塑艺术风格作了学术报告,柴先生继续认真听讲,并且对殿内侍女像一一作了比较。慢慢的,那些起初在他看来僵直呆板的塑像,终于变得鲜活起来,他不由得也融于其中去分享她们的喜怒哀乐。

  这些大师的教诲,为他自学雕塑史、绘画史、宗教史等领域的知识打开了一扇扇窗,使他从一个完全的门外汉最终成为屈指可数的专家。那些在别人看来艰深无比的建筑学,成了他一生的最爱。

  1958年,三门峡水利工程动工筑坝,芮城县永乐宫恰在库区内,国务院批准迁移保存,随即成立永乐宫迁建委员会。不久,柴泽俊被抽调到迁建委员会工作,参加勘察测量,起草迁建方案。永乐宫的迁移保护,在我国文物保护史上无先例可循,责任重大,技术难题甚多,尽管此时有祁英涛先生主持设计,施工前期也曾予以技术指导,但工程管理的重担还是落在他的肩上。白天他在工地负责施工管理工作,夜晚还要在油灯下整理笔记,查看永乐宫始建时期(元代)的有关史料。迁建工程1966年才告竣工,他在这8年里通读了《元史》,整理笔记16本,记录卡片近万张。

  迁建永乐宫时遇到的最大技术难题是各殿内壁画如何揭取包装、安全迁运,如何加固复原。

  当时曾准备请外国专家进行这项工程,但国外专家考察后首先提出整修路面,为他们建设相应的生活、工作区,还要引进设备。这不切实际的要求,迫使在场的专家和年轻有为的柴泽俊下决心自己完成这项艰巨的任务。于是祁英涛先生在北京、柴泽俊和同事在太原分别找了两处寺庙做起了壁画揭取、复原安装的实验。如何画块、开缝、揭取,使用何种材料粘接、对缝……他们逐一试验。经过努力,两地实验均告成功,随即付诸实践。不久,永乐宫各殿壁画完整无损地揭取下来又完整无损地安装回原位,整个过程花费不过30多万元,为国家节省了大量资金。它填补了我国壁画保护揭取技术上的空白,受到了国内外专家的普遍赞誉。

  1000平方米的壁画被分割成341块大小不等的画块,小心翼翼地取下来,填充安置在特定的木架内。“不均分切割法”按照人物的头部边缘和衣冠边缘来切割,不损伤画面的精细部位。这给后续的包装与运输带来很多不便,却最大程度地保留了细节。永乐宫旧址与新址相隔23公里,需要抢修出一条5米宽的黄土道,每天进行平整,将颠簸减少到最低,最终将壁画一片片地运达。在如此漫长的过程中,没有一片丢失或损坏,这在今天是不可想象的。

  永乐宫迁建的8年,柴泽俊不仅准确无误地掌握了这座官式元代建筑的形制、结构和时代特点,而且掌握了元代壁画的画题内容、人物造型、衣饰特点和画风画韵、绘画技法,为以后认识和鉴别历代建筑的变化与特征,全面考察寺院壁画奠定了坚实的基础。这些认识在本书中有全面的反映。 

  直到上世纪90年代中期,柴先生一直工作在古建筑保护工程第一线,先后主持、指导修缮了五台南禅寺大殿、朔州崇福寺弥陀殿、太原晋祠圣母殿、大同华严寺大雄宝殿和天津蓟县独乐寺观音阁等百余项古建筑修缮工程。在修缮中使文物保存其原状、达到“修旧如旧”确非易事。现今在修缮中就出现了各种各样的情况,有的保存了主要建筑,破坏了总体布局;有的使用现代化材料如钢筋水泥,甚至用在露明部分;有的在早期建筑上涂了一层明亮的油漆,并绘了晚期彩画图案;有的没有复原根据或复原不确切,大大损害了古建筑的时代特征和科学性。柴先生主持修缮的朔州崇福寺弥陀殿(金)和晋祠圣母殿(宋)两大工程,完美展示了“修旧如旧”“不改变文物原状”的魅力,成为国家的样板。不少游人驻足大殿观瞻时,总会发出这样的疑问:这大殿修过了吗?他们的疑惑正是古建筑修缮的最高境界,也是对修缮者的最高褒奖。著名建筑学家傅熹年先生考察这两处建筑之后,激动地写下了“整旧如旧,老当益壮”的条幅赠予柴先生,并且说,“梁思成先生的愿望终于在我们这代人身上实现。”

  柴泽俊先生可谓山西古建的活字典。他数年间徒步数万公里,实地考察和研究过山西100多个县市的所有重要古建筑、壁画、彩塑、琉璃等地上文物,记录整理了数万张卡片,并逐一进行鉴定,为这些文物报请国家和省市级文物保护单位提供了重要资料和依据。山西被认定为名副其实的考古大省,他是最大的功臣。他把自己的调研资料及时整理出版,惠及大众,其中《三十年来山西古建筑及其附属文物调查保护纪略》《山西古建筑通览》是我们认识山西古建家底的重要参考;《朔州崇福寺弥陀殿修缮工程报告》是我国文物建筑保护方法和技术方面的第一部著作,树立了行业标尺;《山西佛寺壁画》《山西琉璃》《山西古代彩塑》也为研究树立了标尺。国家文物局曾为表彰全国古建筑事业做出突出贡献的科研人员,特请文物出版社出版4位建筑学家的个人论文集,柴先生便是其中一位,其余3位分别为建筑学家陈明达、傅熹年、文物保护专家罗哲文,从这里我们也可看出柴先生的贡献。

  斯人已逝,痛何如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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