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砺锋:暗香浮动月黄昏

  我家在南京城东,负郭而居,钟山风景区近在咫尺。每逢“长假”或“小长假”,中山陵、明孝陵等景点游人如织,有时竟像潮水一般从景区溢出,漫延到家门口的陋巷来。我和老伴都对“长假”引来的人潮心存馀悸,虽然元旦前夕就听说明孝陵蜡梅盛开,却不敢轻易前往。好不容易盼到长假结束,年轻人上班的上班,上学的上学,景区不再是人山人海了,但又担心同龄人中的摄影发烧友,他们成群结队,身上挂着炮筒般的长短镜头,簇拥在蜡梅树下拍个不停。有些女性还会钻在树丛里摆pose,一心要装出“她在丛中笑”的姿态。我们并不反感同龄人为蜡梅摄影,但与他们挤在一起就无法细细赏花。于是我们在三日那天依然按兵不动,直到日影西斜,估计摄影家们都嫌光线欠佳而打道回府了,才直奔明孝陵而去。果然,等到我们走进陵园,已是“游人去而禽鸟乐”,墓道两旁高大的石翁仲已经身披斜晖了。

  明孝陵的蜡梅真是南京一绝!虽然距此不远的灵谷寺里也有几株高大的蜡梅,但未能成林,故稍为逊色。明孝陵的蜡梅却是成片栽种的,从文武方门起,经孝陵殿、内红门、明楼,直到宝顶,每两座建筑之间的空地都栽满了蜡梅。我们刚走进棂星门,便闻到一股淡淡的幽香。跨过御水桥,便觉香气渐浓。等到穿过文武方门,墓道两旁的蜡梅林便映入眼帘。不知是栽种的时间有先后,还是选择的品种有差异,被陵内建筑分隔成的四片蜡梅林竟呈现出渐入佳境的状态。树木越来越高,花朵越来越大,香气也越来越浓。最后我们来到宝顶之前,一道用青石板铺成的长长墓道直通宝顶的穹门,墓道两旁都是蜡梅林,真是繁花似锦,清香阵阵。暮色渐临,几个迟到的游客步子急促地奔向宝顶,对路边的蜡梅视而不见,只有我们老两口从容地细细赏花。

  我年轻时曾务农十年,但只种过粮食和蔬菜,对树木花卉相当陌生。后来以研读古诗为业,也未能“多识于鸟兽草木之名”。但我对蜡梅并不陌生,因为此花在南京相当常见,南大鼓楼校园的文科楼前便植有几丛,先师程千帆先生的小园里也种着一株。我也留意过蜡梅在古诗中的踪迹:她在唐诗中芳踪杳然,到宋诗中才芳容初露。南宋王十朋在《点绛唇》中咏蜡梅说:“岩壑深藏,几载甘幽独。因坡谷,一标题目,高价掀兰菊。”好像是苏东坡、黄山谷始将此花命名为“蜡梅”,其实黄山谷在《戏咏蜡梅》的跋中说得很清楚:“京洛中有一种花,香气似梅花,五出而不能晶明,类女功撚蜡所成,京洛人因谓蜡梅。”不过苏、黄确是最早写诗题咏蜡梅的诗人。由于苏、黄诗名震耳,蜡梅也就名扬远近。遥想当初蜡梅还是一种野生灌木时,自然也会在深山中独吐幽香。但正如王阳明所云:“你未看此花时,此花与汝心同归于寂。你来看此花时,则此花颜色一时明白起来。”若是无人欣赏,则蜡梅的清香未免归于寂寥。况且如今的蜡梅都是人工栽培的,她理应欢迎人们前来观其幽姿,嗅其清香!

  想到这里,我们便理直气壮地细细观花,不像黄山谷那样担心“坐对真成被花恼”。我们先是沿着墓道的右侧缓步行走,专看路东边的花。然后沿着左侧走回头路,专看路西边的花。往返一轮后,我们从两片蜡梅林中评选出花开得最繁盛的一株,便跨过一道浅沟,沿着被游人的鞋底踩出的曲折小径,来到树下。此树可能是最负盛名的“檀香蜡梅”,其花瓣甚大且呈圆形,而非小而尖;其花色纯黄,而非外层黄、内层紫。最合人意的是,枝头缀满繁花,不见一片树叶,姿态极像梅花。我们在树下伫立许久,直到暮色渐浓,枝条的形状模糊不清了,才依依不舍地退回墓道。只见最后的几个游人匆匆离去,仿佛有朱元璋的幽灵在驱赶,顿时陵园内静如太古。一看手表,离闭园的时间还有二十分钟,我们便在道旁的木凳上坐下,悠然自得地独享这满园芬芳。阵阵幽香透过暮色,香远益清,沁人心肺。我与老伴都喜爱蜡梅的清香,我们觉得梅花的香气太淡,有点似有若无的意味。桂花的香气则过于浓烈,还有一丝“甜腻”的味道。只有蜡梅的香气浓淡适度,恰到好处。仰视天穹,新月如钩,不远处就是晶莹闪亮的金星。虽不如昨夜的金星合月那般美丽,但也说得上星月交辉。“暗香浮动月黄昏”本是林和靖的咏梅名句,但用来形容此刻的情景,十分贴切。

  最后我们摸黑走出陵园,墓道上没有路灯,石翁仲变成一个个面目模糊的巨大黑影。走到外边的马路上,昏暗之间不辨方向,竟错上了反向的公交车,老晚才回到家中,但两人都很愉快。人生匆忙,花季短促,自应抓紧时机来赏花,晚唐诗人李昌符说得好:“若待皆无事,应难更有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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