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无回程的远行——忆杨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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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镰

  2016年4月1日,我在长沙。一则微信让我失去重心——3月31日,杨镰在新疆昌吉因车祸逝世,享年69岁。

  我坐立不安,心向昌吉靠拢,泪水挂在脸庞……

  杨镰遇难,是挥之不去的阴影。一段时间里,总觉得杨镰还在。有时,我站在地图前,寻找杨镰遭遇车祸的地点,想象着我们一同前往新疆探险的经历。

  新疆,是杨镰的情结,为此喋喋不休,牵肠挂肚。与杨镰相识相交,新疆为媒,在18年的时间跨度里,我们展望新疆,前往新疆,为那片土地的灿烂文化和传奇故事扼腕长叹。

  1998年,我策划并创作二十集电视连续剧《西行探险》,这是以瑞典探险家斯文·赫定在新疆探险为脉络的电视剧。此前,我在《当代》杂志阅读了杨镰的长篇报告文学《最后的罗布人》,了解到杨镰对西域探险史的谙熟,以及对斯文·赫定富有成果的研究。在《最后的罗布人》一文中,杨镰陈述的一段经历引起我的注意:“文革”期间,他去新疆哈密伊吾军马场工作前夕,去父亲的老朋友冯至伯伯家告辞。冯至知道他去新疆,就说,我送你一本书。保姆用热毛巾敷开书柜上的封条,冯至拿出斯文·赫定的《我的探险生涯》,交到杨镰的手中。后来,杨镰在自传《在书山与瀚海之间》中写道:“从此,斯文·赫定的《我的探险生涯》就伴随我从北京前往新疆,又从新疆返回北京,成为精神储备。”

  应该说,杨镰的《最后的罗布人》是我1998年读到的最好的一部书。结构精准,史料丰富,那娓娓道来的文笔,对人物形象的刻画,细节的生动,情感的炽热,显现着精神品质。可惜,报告文学领域对这部书视而不见,一些奖项与此无关。当然,杨镰不是为获奖而写作,尽管我一直为《最后的罗布人》鸣不平,杨镰只是笑一笑,不以为然。

  读了《最后的罗布人》,我去北大燕东园拜访杨镰。当时,他住在父亲的房子里,那个杂草丛生的院子,书香弥漫。我向他说明了策划、创作电视剧《西行探险》的情况,他说,这是有意义的事,也是不好办的事,建议我多去几趟新疆,对新疆和斯文·赫定的了解会有多重视角。我点点头,知道《西行探险》的写作不会轻松。与杨镰告辞,他把新版《我的探险生涯》送给我。

  带着杨镰送给我的《我的探险生涯》,数次去新疆考察,获取的新知识,旅途中的见闻,历史深处的驼铃声,默默调整了我的心理结构。

  杨镰了解新疆,了解斯文·赫定,也了解我们对西方探险家的狭隘理解,因此,对我想干的事情不抱希望。后来,《西行探险》没有立项,原因很简单,我们习惯性地认为西方探险家在新疆的探险是进行文化掠夺,给他们唱赞歌怎么能行。这件事只能放下了,已经写完的二十集电视连续剧剧本进入沉睡状态。然而,对新疆的求知欲,对杨镰深入了解的兴趣越来越浓。

    二

  杨镰供职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学所古代文学研究室,他在元代文学研究领域取得了重要成果,先后出版了《贯云石评传》《元西域诗人群体研究》《元诗史》《元代文学编年史》等专著,并主编、出版了《全元诗》,成就卓著。杨镰精力充沛,兴趣广泛,治学过程中,文学创作从未间断,先后出版了长篇小说《千古之谜》《青春只有一次》《天山虹》,长篇报告文学《最后的罗布人》《黑戈壁》,随笔《新疆探险史图说》《发现西部》等。我对他的文学作品十分着迷,长篇小说《天山虹》读了两遍,《最后的罗布人》读了三遍,并时常翻阅,《发现西部》是枕边书,每次阅读都有新的发现和感受。我经常向文学界朋友提起杨镰,大谈阅读杨镰的体会,可惜,他们知之甚少,无法与我共鸣。

  在学术和研究的金字塔尖上,他对话者寥寥。他隐匿塔克拉玛干沙漠的孤独身影,对绿洲文明锲而不舍的探究,沿着斯文·赫定在西域探险的斑驳脚印,“从一进入位置,我就将关注的焦距定在各族群众的生活状态之上。人文情怀,是我一次次进入戈壁荒漠的动力。感受文明、传承文明,则是我为自己设置的感情脉搏。在这个意义上来说,探险发现成为我打开全新境界的启动机制”。不够娱乐,不够大众,这样一条路多灾多难,每一次赴新疆都像上战场。

  放下拍摄电视连续剧的计划,我却有了探险欲望。杨镰推荐了一系列西域探险名著,经过一段时间的补课,我对斯文·赫定、斯坦因、伯希和等探险家有了初步了解,也希望有一天自己能踏上探险的征途。2006年8月,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学所、新疆人民出版社《探险》杂志组成了一支探险考察队,杨镰推荐我参加。我们在塔克拉玛干沙漠腹地,沿着“干旱之山”库鲁克塔格,在颠簸和沙尘中往返两千多公里,亲临西方探险家一度发现的文明遗迹,如干山中的绿色村落乌塘,著名的兴地“一家村”,兴地岩画,太阳墓地。考察队队长杨镰的再度出击目的明确,带领我们熟悉探险路径,为抵达荒漠甘泉阿提米西布拉克辨认方向。

  阿提米西布拉克,是杨镰必去的地方。

  这次探险,我对新疆的理解深入了一层。回想写作电视剧剧本《西行探险》,我真是无知者无畏,凭借对新疆,对探险,对斯文·赫定的点滴了解,就想编一出大戏?有点妄想。

  杨镰以他温润、内敛的文笔,描述了我们进入乌塘的感受:“我们在乌塘沟与当地的居民共同生活了几天。在纵深百里的乌塘沟,那隐藏在大山皱褶中的山民聚落乌塘村,那些不明底蕴的悬崖洞窟,那经行者留在石壁上的记录——岩刻与岩画,那别具一格、险象环生的石板栈道,那刻意修成的台阶……使干山库鲁克塔格充满生机。这生机延续数千年,并且随着丝绸古道流贯东西。”

  在古代文学研究领域的贡献,在当代文学创作上的业绩,杨镰学者、作家的身份被广泛认可。好像杨镰浑身有使不完的力气,他依然开启另一扇窗户,着迷于外面的世界。这个世界就是辽阔的新疆。早在1984年,他的中篇小说《走向地平线》获得《当代》优秀中篇小说奖,奖金800元。他带着这笔奖金前往新疆,历时50天,完成了第一次环塔里木探险考察。这是杨镰新疆探险的处女行。为此,他充满感情地写道:“这次考察的艰难困苦难以言传。最重要的是我必须迈过感情界栏,重新组合精神库存。在长达50天时间里,我乘便车、班车,骑马、骑骆驼、骑自行车,甚至步行,才走完全程。在斯文·赫定渡过塔里木河的格资库姆渡口,在‘黑水大营’遗址寻访遗迹,在民丰县城结识了重塑人生的文学青年们,在河床深陷的安迪尔河攀附浮木走过河滩,在古老的村落江格萨伊、瓦石峡、塔提让于民族青年结伴同行,在博斯腾湖乘科考船只前往‘大河口’,在南疆铁路即将通车时与铁路修建者与策划者同处途中一个小站……可以说,这50天之后,我不再是行前的‘杨镰’了。这50天,影响了我的下半生。”

  一个陌生地点,其实就是一个意象。每一个意象,有杨镰的惊讶和喜悦。50天的时间,他与新疆紧密相连。

    三

  有了最初的50天,就有了后来的30年。这30年,杨镰每一年都会去新疆,讲学、探险、考察,每一年,他都会写文章。

  1968年,杨镰在《我的探险生涯》一书中,看到几个陌生词语:阿不旦、罗布人、昆其康伯克。1984年,杨镰首次完成环塔里木河的探险考察,最后来到米兰,结识了百岁罗布老人库万、热合曼等人。在罗布人聚居的村落做客,听库万、热合曼讲那过去了的故事,杨镰热血沸腾。库万认识斯坦因,还向杨镰讲述日本探险家橘瑞超在罗布人村落阿不旦的生活片段。阿不旦是罗布方言,意思是“好地方”。对罗布人而言,有老阿不旦和新阿不旦之分,这是因为环境的变化,逼迫罗布人不断迁徙。1998年,库万、热合曼带领杨镰返回废弃了一百年的荒漠村落老阿不旦,老阿不旦灰黄沉闷,杨镰紧锁眉头,观察逐水而居的罗布人如何飘摇,猜测罗布荒原的繁荣荒芜。有关新阿不旦、老阿不旦,有关楼兰古城的发现,“小河遗址”的消失,杨镰写入《最后的罗布人》中。因此,于我而言,《最后的罗布人》也是我前往新疆探险的钥匙。

  至此,杨镰没有满足。在他的文章中屡次出现的“小河遗址”一直牵动着他的神经。

  1908年,曾带领斯文·赫定发现楼兰古城的罗布人奥尔德克在沙漠深处看到一条无水的古河床。越过干河,他登上了一个沙包,他停稳脚步,觉得这个沙包不寻常,沙包的顶端盘踞枯死的胡杨、红柳,隐约中,凸凹不平的沙包站立着一百余根四五米高的木柱,从沙土中旁逸斜出着红色的壁板,残缺的日用品,一堆堆棺材板与黑色木乃伊没有规则地躺在沙包上。杨镰用诗一样的语言描述了这个场景:“对世代生长于斯的罗布人来说,这‘沙包’上的一切都似曾相识,但又从未真正目睹。干尸保存得太完好了,看上去如同横七竖八的丝路旅人正在避风处小憩未醒。最著名的一具木乃伊是个美貌的年轻姑娘。睡梦中千年未醒的她竟露齿一笑,也许是憧憬着她不再拥有的明天……”

  奥尔德克无意登上的沙包,就是著名的小河墓地。1934年,斯文·赫定再一次回到罗布荒原,听到奥尔德克的讲述,立即决定让贝格曼随同奥尔德克去寻找那个“有一千口棺材的小山”。贝格曼跟随奥尔德克踏进大漠。狂风经常改变沙漠的形状,试图按照原来的路径抵达目的地比登天还难。一条水浅、流速缓慢的河出现在他们面前,贝格曼随口而出:小河。傍晚,在一次次绝望中,奥尔德克意外见到那座沙包,一根根木桩犹如天降。贝格曼对墓地进行了清理,做了详实的考古调查,按惯例,把沙包命名为“小河5号墓地”。这是楼兰王国的陵园,对它的发现,也是西域探险的重要成果。遗憾的是,自1934年以后,没有人再看到有一千口棺材的沙包。

  这件事,杨镰一直惦记着。1998年,杨镰参与寻找“小河5号墓地”的探险活动,他们离开塔里木河下游古驿阿拉干,进入罗布沙漠。在距离“小河5号墓地”仅有20公里的地方,汽车故障,不得不返回阿拉干。2001年1月4日,杨镰的身影出现在阿拉干,目标明确,寻找“小河5号墓地”。去新疆前夕,他们在北京召开了新闻发布会,我应约参加,聆听了杨镰寻找“小河5号墓地”的理由和办法。杨镰坐在沙漠车里,经过三个小时的行驶,进入罗布沙漠的腹地。罗布沙漠下起了雪,沙漠车驶过,两条车辙向远处延伸。杨镰目视前方,他盯着远处的一个“点”,当那个“点”越来越大时,杨镰确信,他们成功了,与世隔绝了66年的“小河5号墓地”又一次被发现。66年前,贝格曼对“小河5号墓地”进行了田野调查,写出了《新疆考古记》一书。二十世纪末,《新疆考古记》中文版由新疆人民出版社出版,杨镰撰写了长篇序言,言及“小河5号墓地”,他说:“时隐时现的神秘小河可能是一条楼兰王国时期的运河,因为它没有顺从罗布区域的地势走向。‘奥尔德克的古墓’从规模看应该是楼兰上层人物的陵墓,也许就是楼兰王陵。塔里木河与孔雀河两大流域之间的小河,是楼兰文明的发轫之地……我们已经找到这罗布沙漠的秘境,离就此得出科学的结论分明为时不远了。”

  探险,即发现,发现,即探险。在新疆大地,发现,是杨镰不变的基因,也是他的宿命。

    四

  杨镰浑身有用不完的力气,他不停歇。有一次闲谈,说到博与专的问题,我对他的多重角色多个领域交叉并进表达了敬佩之情。杨镰苦笑,说,有时开的窗口多了,累,也不好,以后会关上两个窗口。

  其实,哪一扇窗口他也不愿意关上。他有力气,有兴趣,不管干什么,头头是道,快乐无限。治学、文学写作、探险以外,他还跃跃欲试,写电影剧本。

  2011年春天,他约我去新疆考察,到昌吉州的奇台县出席他的电影剧本的讨论会。疏勒古城遗址在奇台县境内。疏勒城是汉代西域的重要城市,后来消失在岁月的风尘中。疏勒,因汉代将军耿恭与二十六位战士对匈奴军队的顽强抵抗,隆重地载入史册。对疏勒古城的寻找,探究耿恭指挥的保卫战,是杨镰新疆研究的又一个焦点。他以耿恭抗击匈奴,誓死守卫疏勒城为故事主线,创作了一部电影文学剧本。

  研讨会召开之前,我们在黎明时分,往奇台半截沟乡考察疏勒古城遗址。早春,新疆的旷野到处是雪,汽车停在山岗的边缘,徒步走向高处。我们的脚下应该是疏勒古城。背负天山北坡,眼前是没有尽处的田畴。东侧是山涧,北侧可见近百米长的城墙遗址。杨镰表情庄重,他遥想耿恭当年,手持弩机,射杀匈奴骑兵,保家卫国的壮烈场面。他的结论是:耿恭与二十六位部下用生命支撑起道义、信誉、情感的大厦,与古罗马斯巴达三百勇士一样,彰显出牺牲、献身的精神负载。

  杨镰觉得文字过于平面,不能让耿恭的形象鲜活起来,就想借助电影的高科技手段,复活两千年前的悲壮场面。

  研讨会有的放矢,杨镰很满意。会后,我们去牧区江布拉克考察,得以看到北疆有层次的风景。

  有趣的是,这一年的10月,我与刘墨、朱中原应新疆巴州职业技术学院的邀请,往库尔勒讲座、旅行。我提出要去若羌。一天早晨,我们一行乘车,途经英苏、台特玛湖、塔里木河、大西海字水库、卡拉水库、砖铺公路,在傍晚时刻来到了若羌。在杨镰的著作中,这些地方耳熟能详,今天,有机会匆匆一瞥,也了却一些心愿。晚上,在楼兰广场散步,看到斯文·赫定和奥尔德克的雕像,十分亲切。楼兰博物馆必须看,然后去米兰古城凭吊。离开米兰古城,我们来到米兰镇,这是兵团36团的所在地。杨镰多次来过,他在这里采访了几位罗布老人,也写了许多篇文章。

  是偶然,也是必然,第二天中午,在若羌政府招待所,竟然与杨镰不期而遇。

    五

  今年年初,在杨镰家听他讲去新疆探险的计划。他再一次提到阿提米西布拉克,神情有一点恍惚。对于阿提米西布拉克的心思,我略知一二。杨镰的新疆探险与新疆人文地理研究并进。1984年,完成了环塔里木河探险考察之后,他为自己设定了必须亲自作出实地考察的若干有代表性的地点,如同斯文·赫定进入的丹丹乌里克、楼兰、通古孜巴斯特,斯坦因进入的尼雅,亨廷顿进入的恰恰,普尔热瓦尔斯基进入的阿克塔玛。在反复的推敲后,他设定了60个需要亲临其境的地点。三十年后,59个地点留下了他的脚印,惟有阿提米西布拉克依旧在罗布荒漠中沉睡,等待杨镰的唤醒。

  为什么是阿提米西布拉克?这究竟是一个什么地方?

  位于库鲁克塔格南坡的山前洪积扇的荒漠甘泉——阿提米西布拉克,是阿不都热依木发现的。他是我们曾经到过的兴地“一家村”的荣誉村民。罗布人习惯用计数词60形容比较多,用1000形容极多。“阿提米西”是60的意思,“布拉克”是泉水的意思。据说,山前洪积扇涌出的泉水,成为野生动物繁育栖息的琼浆。在19世纪和20世纪,探险家一致认为,只有找到阿提米西布拉克,才有勇气迈向罗布沙漠,才能完成由北向南的穿越。原因很简单:淡水。1900年3月23日,阿不都热依木把斯文·赫定的探险队带到阿提米西布拉克。杨镰说:阿不都热依木亲手点燃了干枯的芦苇,阿提米西布拉克升起了炊烟,为20世纪罗布荒原探险史写下了第一行记事。

  在阿提米西布拉克休整数日,探险队的驼队带着足够多的冰块,开始了史无前例的自北向南的考察。3月28日,他们的前方出现废弃的人类居住地。一年之后,斯文·赫定的探险队在一个古塔下驻足,闻名遐迩的楼兰古城得以发现。

  20世纪新疆探险告一段落,楼兰古城成为“丝绸之路”的重要品牌。重现人间的古城、湖盆、墓地、河床,更改了人们的知识结构。唯一遗憾的是“小河5号墓地”和“60泉”——阿提米西布拉克再一次从我们的眼中消失。杨镰痛心地说:“仅在20世纪前期的新疆行省地图上,留下了“六十泉”的汉语地名,那就是野骆驼与神秘的荒原不冻泉保存在世上唯一的记忆。”

  本世纪初,杨镰进入“小河5号墓地”,实现了对楼兰遗迹的再发现。他依然把阿提米西布拉克视为心结,不断表白:我的“最后”的探险计划,就是与新疆的“60个约定”一同走向阿提米西布拉克。

  然而,2016年3月31日的车祸,永远终止了杨镰的梦想。

    六

  我总觉得杨镰活着,只是这趟远行有点远。

  一个人的时候,我常常在地图上寻找那个让我痛心的地点。新疆昌吉,吉木萨尔,这不就是元代的别失八里吗。位于天山以北别失八里贯穿南北,牵系东西。原始文献记载,“别失八里”的含义为“五城”,涵盖了今天从哈密、吐鲁番到昌吉的奇台、木垒、吉木萨尔,以及乌鲁木齐等广袤的地域,与塔里木的“南八城”对应。这是杨镰热爱的地方,他的脚步从此经过,他的学识,他的研究,他的著作,让这里成为热点,然而,他却找不到归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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