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仓央嘉措已成传说

  

《仓央嘉措圣歌集》,六世达赖喇嘛洛桑仁钦仓央嘉措著,龙冬译,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20113月第一版,20.00

  一代喇嘛被执献京师,临走时望了一眼布达拉宫……很多创作者表示,如果他们以仓央嘉措为创作题材,这将是小说开启的第一幕。我不担心他们会演绎得不精彩,只是发愁,他该如何定格一个身世复杂而又有诗歌流传的西藏活佛临别那一眼。是迷失菩提之无奈宿命,还是不想再受轮回之苦的悟道者对命运平静的接受。在我看来,解读仓央嘉措,永远面临着这样的难题——需要在他身上找到爱与信仰的平衡,否则,既说服不了把他当情僧一样膜拜的爱的信徒,也说服不了那些把信仰看成对人间凡情做了超越的宗教信众。

  所以,我一直不认为时隔三百多年今人会对仓央嘉措诗有一个服众的说法。但林林总总的仓央嘉措书涌到我面前,我还是自设了底限:破绽亮在外面的不看。比如,有的书会收录“第一最好不相见”那首,但一定是从第一演绎到了第十。又比如,有些书直接拿“只为途中与你相见”做书名,内里行文也不自知真伪。当然,书中倘有对着“那一夜、那一月、那一年,那一世”YY的就不消说了,阅读就此打住。

  仓央嘉措的诗,真伪莫辨也不是当世才有,你又拿什么较这个真?那我只好说,就拿西藏人民出版社推出的《六世达赖仓央嘉措情歌及秘史》来做参照吧,至少,几位最早从事仓央嘉措诗歌翻译的前辈大家的译作会直接显示:仓央嘉措的诗歌样式,基本为四句一首,不可能像坊间攒书那样纺线线般无限延长。

  于道泉、王沂暖、刘希武、曾缄、庄晶,半个多世纪,正是借助他们,仓央嘉措诗歌得以在汉地流传,但今天我们再做版本比较,或许应该郑重地加上龙冬这个名字。因为他最近也做了同样的翻译工作,学藏文,直接从藏文重译起。他还给出个不打绊儿的结论:仓央嘉措诗歌不是男女情歌,也非道情歌,而是圣歌。这样的看法不算太新,但在时下仓央嘉措迷们伤不起啊伤不起的情势下,说出来也还是需要提着些胆子。他说这是他看历史资料、藏传佛教典籍,请教数位藏学专家之后得出的结论。

  我不懂藏语,无权置评他对诗中某些字眼理解得对不对,至少出发点没错:理解一个人的作品,从原文理解起,参考阅读些相关的历史资料,更能接近真相。

  龙冬是那种较真的人,他热爱并不遗余力地推广过捷克作家赫拉巴尔,但你若跟他说由赫拉巴尔改编自己作品的电影《失翼的灵雀》不错,他一定会和你建议:一定要看他另一部《金黄色的回忆》。认真的人做事,当然值得认真对待。只是龙冬的《仓央嘉措圣歌集》以单纯的译诗面目出现,多少有些遗憾。因为尚支撑不起他坚持圣歌的理由。如果诗中真有诗人个人心迹的隐喻,或还能印证某些具体历史事件的蛛丝马迹,他完全可以在诗的后面做个笺证类的东东。

  苏缨、毛晓雯所著的《只为途中与你相见——仓央嘉措传与诗全集》,倒是在努力做这份诗歌之外的填补,这也是众多仓央嘉措书中能读出一份认真的读本。你大概要开始笑我露怯,怎么拿朱哲琴的歌词做书名,也还是认真的读本?答案是,书里对诗的真伪认识不差。书中对西藏历史政治,活佛班禅转世系统、活佛与班禅的关系等都有详尽梳理,准不准确,可以拿马丽华那本《风化成典──西藏文史十五讲》互参。而在仓央嘉措诗歌的定位上,他们显然属于坚定的情诗派。也许他们和龙冬诗歌理解的分歧,在于仓央嘉措坐床前15年的生活,到底是从3岁就开始接受严格的教育,还是藏南自由的放牛娃。由后者进行推演想象,仓央嘉措情僧的形象也就注定了,只是疑问还是开头所提:如果真就是个拒绝受戒的情僧,被蒙古军押解着离开拉萨,那份书开头就展示的平静与超然,从何而来?

  仓央嘉措诗是不是情诗,这个问题可以继续探讨。它本就该成为公案,让人在爱和信仰之间参一参。曾经,一行禅师依自己初恋经历写就的《与生命相约》,就给世间留下了最动人的公案。现在,照着仓央嘉措诗去参,或许映照的是自己的见地与解人能力。

  当然,仓央嘉措已成传说,我们无法拦住有些人,愿意把伪诗当仓央嘉措诗去读去感动,那都是人家的自由,但若都拿着它附会出版,我还是要心疼一番,不是心疼仓央嘉措,而是那些珍贵的纸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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