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注·四问论文导向:评价“唯论文”,危害有多大

是激发科研人员创新动力,还是把科研引入歧途

20160909_016

“一条龙服务”。新华社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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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些科研人员迫于压力不惜花钱买论文、请人代写论文,由此催生了一个新产业“论文代发(代写和发表)”。 记者在网上搜索到一家名为“快速发表网”的中介网站,打电话过去表示想发医学类论文,对方迅速罗列出一张期刊名单,并标明发表价格。比如,某国家级期刊1800元2500字符;某省级期刊1200元2000字符。除了“明码标价”外,几乎所有承诺发表论文的网站都同时承揽论文代写业务

  

  学术论文是反映科研成果的最直接载体,科研人员把论文发表在专业期刊杂志上、与同行交流切磋,这本来是国际学术界的通行做法。然而,在当前我国的评价体系中,论文逐渐成为主要评价指标,并与奖金申请、职称晋升、职务提拔等紧密挂钩。大多数科研人员在采访中表示,科研活动有基础研究、应用研究和试验开发等之分,它们的成果形式必定不同,需要科学合理、适合其特点的评价方式和指标。若都用论文这一指标来衡量,结果很可能弊大于利。

  导致急功近利

  为了完成年度考核、挣“SCI论文”工分,一些科研人员专挑容易出论文的短平快课题

  记者调查发现,目前,在医院临床工作、高校基础课教学、科技推广等以实践为主的岗位,一味让科研人员去追求发表SCI论文,一方面会使这些岗位上实际水平较高的人得不到正确的评价和晋升、获奖的机会,另一方面也导致很多研究项目与实际需求脱节。就是在“以发论文为主要展示科研成果方式”的基础研究领域,以论文论英雄的评价标准也让科研人员颇为苦恼。

  为了完成年度考核工作量、挣年度“SCI论文”工分,一些科研人员不是去做那些周期长、有原创性、前瞻性和引领性的课题,而是专挑容易出论文的短平快课题。长此以往,容易导致科研工作不深入,产生大量重复、质量不高的“垃圾论文”,难以在世界科学前沿取得突破性进展。

  “当论文与评职称等现实利益紧紧挂钩时,发论文就有些‘变味’了。” 曾在北京某研究所读博士并担任过两年助理研究员的张然对此深有感触。

  张然列举了几种常见的多发论文的“技巧”。比如,做一些重复性的研究工作,用甲材料做一遍,换乙材料再做一遍,过程其实几乎一样,但却可以多发论文;还有,将一篇完整的论文切割成几个“在可发表范围内”的部分,将其独立成文,分别发表以积攒论文数量;或者未等到更合适的研究结果出来,就急匆匆地发表文章。

  “发论文还强调影响因子,这点让我们的压力更大。这样,我在选择期刊的时候就会受到很大局限,只盯着高影响因子的期刊,费尽心思争取在上面发表。”张然认为,如果不论影响因子,每个专业内的期刊其实挺多的,科研人员可以比较轻松地选择一个期刊发表,从而把大部分精力放到科研上。

  “从事基础研究,我们不抵触发文章。但如果能够自由地发,而不用那么功利,做起科研来就轻松得多,效果可能更好。我觉得这篇水平高,就投好一些的期刊,我觉得这是个普通的成果,就投一般的期刊。”张然说。

  “影响因子高难道不代表期刊的学术性和专业性也更强吗?”

  “影响因子高通常学术影响力大,但专业性不一定很强,特别是一些综合性期刊。有的领域专业期刊也许影响因子略低一点,但在业内更受认可。”张然说,“被引用频次高低不能用于评估单篇论文的质量,这已经成为国际共识。比如,生物、化学的论文肯定被引用多一点,数学就差一点。而在数学领域,数学应用领域的论文引用数量往往多一些,纯数学理论的相对少一些。”

  影响学科发展

  因为不好发论文,一些搞应用类研究的人转而做基础研究,原来的研究方向就没人搞了

  用论文“一刀切”简单评价的结果,也会使一些重要学科领域人才流失严重,发展受到影响。

  “在唯论文导向的评价体系下,因为不好发论文,一些搞应用类研究的人转而做基础研究,原来的研究方向就没人搞了。国内某知名农业高校过去育种能力很强,后来教师们都转向基础研究发论文去,育种就没人搞了。”某农科院研究员李长之说,“我的长项是品种选育和种质创新,平时既要搞育种研究,又要搞推广,本身就很忙,如果再想发论文,就要拿出很多时间和精力,真是分身乏术!”

  分类学是区分事物类别的学科,这门古老的学科也遭遇到同样的命运。据中科院某研究所研究员赵晓林介绍,分类学的专业论文很难被高影响因子的杂志所接受,按论文评估标准,贡献很低,时间一长,渐渐就被边缘化了,支持力度也随之降低。

  “这个学科培养的研究生最后从事本专业研究的只有20%左右,其余都转行了。成为一个成熟的分类学家至少需要十年左右,工作又非常辛苦,发了论文影响因子却比人家低好几等。人往高处走,这也都能理解。但人才流失导致国家需要的大量研究没人去做。比如,环保部就曾想要做一个生物多样性保护计划,但专家讨论时发现,从事这方面的研究人员太少了,做起来非常艰难。”赵晓林说。

  多位受访者对记者表示,论文“一刀切”的评价标准会形成一个恶性循环:某个学科、某个研究方向比较热门,论文就相对好发,也容易吸引到更多研究者,论文的被引频次也就会高。反之,冷门、难发论文的学科发展就很艰难,甚至萎缩和消失。

  此外,中科院某研究所副所长胡明志认为,专家们在各种评审中,只是简单地数论文数量,时间一久科研鉴赏能力将严重降低。

  “专家们聚在一起做评审,往往是看看申报材料中论文的档次、数量,是否第一作者或者通讯联系人,是否独立完成,被引用情况,却几乎没有人认真研读论文,了解研究成果的原创性、系统性、可靠性、难点所在,以及对学科领域实际的推动作用。”

  催生学术不端

  一些科研人员迫于职称晋升、业绩提升等现实压力,搞论文造假、抄袭或找人代写

  坊间流传这样一则笑话,某大医院的临床医生向院长抱怨:“得病的时候不要找我们,去找‘千人’学者看吧,他们发表过论文!”

  在论文“一刀切”的评价标准下,一些人会琢磨如何更快捷地发表论文,甚至出现论文造假和学术不端等现象。比如在一些基层单位,哪怕不是直接从事科研工作的人员(如县级医院的医务人员等),为了满足所要求的论文指标而获得职称晋升,不惜花钱买论文、请人代写论文等,由此也催生了一个新产业“论文代发(代写和发表)”。

  记者在网上搜索到一家名为“快速发表网”的中介网站,打电话过去表示想发医学类论文,对方迅速罗列出一张期刊名单,并标明发表价格。比如,某国家级期刊1800元2500字符;某省级期刊1200元2000字符。

  除了明目张胆地“明码标价”外,几乎所有承诺发表论文的网站都同时承揽论文代写业务,并强调“有专业写手进行撰写,代写是需要先付代写费几百元,顾客把写作要求和意向告诉网站,支付过写作费后,写手根据顾客要求草拟若干题目供挑选,之后再开始写作。写完后,如果顾客满意,则安排发表。接到用稿通知后,顾客支付剩余版面费,然后等待排版、发表,出刊后再给顾客邮寄一本杂志。”

  记者发现,无一例外,这些网站的工作人员都会主动推荐哪个期刊最好,如果顾客着急发表,他们会推荐“可以优先选择哪个期刊”,并声称“已和期刊编辑沟通好了,确定能发”。他们还会根据顾客的个人需要,推荐对口的学术期刊。此外,还可以加急发表,只要加钱,就能加塞,根据需要尽快发出来。

  这种“代写并发表”服务并不只是国内期刊。2015年,我国就曾有百余篇论文在国际学术期刊轮番被撤。官方调查发现,背后是代写、代投、伪造同行评审的国际论文“一条龙服务”灰色产业链。

  (本报记者吴月辉、刘诗瑶,应受访者要求,文中均使用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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