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振绝学:郑伟宏三十三载因明研究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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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理之门:郑伟宏先生从教四十五周年纪念论文集》,汤铭钧主编,中西书局2016年2月第一版,66.00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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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教逻辑研究》,郑伟宏主编,中西书局2015年12月第一版,108.00元

  “因明”是唐代玄奘法师沿用印度大乘佛教名著《瑜伽师地论》的命名法,对佛教逻辑学、辩论术与知识论学说的一个总称。汉传因明保存了印度佛教逻辑学与知识论在公元6到7世纪这一阶段的发展形态。这一阶段是印度“中世纪逻辑之父”陈那(约公元480—540年)与法称(公元600—660年)之间一个起承转合的关键时期。由于后来法称因明的兴起以及佛教在印土的衰落,这一过渡时期的学说资料,连同为法称所取代的陈那因明一起,在印度本土逐渐失传,在藏地亦未得到弘扬。这就使得汉传因明成为研究印度中古逻辑史绕不过去的一个环节。

  自玄奘弟子窥基的《因明大疏》于1896年从日本回归汉地重新出版流通以来,汉传因明由绝学而复苏至今百余年,都在回答一个问题:玄奘(公元600—664年)法师对印度因明的贡献是什么?郑伟宏先生从事因明研究33年,也一直在做这样一篇大文章。按照他的说法,这个题目是有标准答案的。作为不同文化、历史背景下所孕育出的人类思维结晶,发轫于印度的因明与西方形式逻辑在论证方面有共性:都只有真假二值。是非分明,来不得半点含糊。因明既然是逻辑,就像算术的四则运算一样,1+1等于2,只有这一个答案。找到了陈那因明的标准答案,就正确回答了玄奘对印度因明的贡献是什么。

  标准答案不是自封的。衡量标准答案的方法是,看其能否完整地无矛盾地刻画陈那因明的逻辑体系,能否完整地无矛盾地回答陈那因明与法称因明两个体系之间的根本差别。总之,找到了这个标准答案,就能一通百通、圆融无碍地理解和解释两个体系之间的同异关系,否则,便荆棘丛生、寸步难行,甚至矛盾百出。

  郑伟宏基于其对汉语因明文献的全面把握与深入研究,运用准确的逻辑学知识,全面正确地刻画了陈那的因明体系与逻辑体系,为区分陈那与法称因明两个不同的体系提供了一个独特的汉传视角。郑伟宏认为,唐代玄奘西行求法,作为留学生,其因明造诣代表当时印度最高水平。他开创的汉传因明,在世界上一度处于领先地位。玄奘弘扬的陈那因明与后起的法称因明,并称为印度佛教因明史上的两个高峰,也是印度逻辑史上的两个高峰。印度有演绎逻辑归功于佛教的学说。陈那因明对古因明的类比论证有很大改造,但囿于论辩的特点,其逻辑体系与演绎论证还有一步之差。真正达到演绎论证的是玄奘回国以后才兴起的法称因明。

  玄奘译传和弘扬的因明保存了印度当时的文化传统,保留了法称之前那烂陀寺正统的陈那因明学说的精华,是解读陈那因明学说的最可靠依据。郑伟宏将玄奘开创的汉传因明的精华视为“一把打开印度陈那因明逻辑体系的钥匙”。

  郑伟宏先生还全面批评了国内外流行的混淆陈那、法称各自学说的非历史研究路径。很遗憾,自从有因明与逻辑比较研究以来,一百多年间,国际上著名的因明家在总体上都误解了陈那因明。例如日本的文学博士大西祝,著名的佛学权威宇井博寿,《佛教逻辑》的作者苏联科学院院士彻尔巴茨基和印度的《印度逻辑史》作者威提布萨那,都讲不清陈那的因明体系。特别是彻尔巴茨基和威提布萨那完全用法称因明来解释甚至代替陈那因明,陷入了极大的误区。

  汉传因明近一百多年的历史,也是将因明与逻辑作比较研究的百年史。在上世纪的大半个世纪,汉传因明的研习者以陈大齐教授(上世纪二三十年代北京大学代理校长,后任台湾政治大学第一任校长)为代表,取得了丰硕成果。但是,大多数研习者在因明与逻辑比较研究方面都是邯郸学步,学日本、学苏联、学印度,丢掉了玄奘开创的汉传因明优良传统。研究藏传因明的汉地学者也几乎是辗转全盘照搬苏联、印度的旧说,这种情况又深深地影响了藏地学者。郑伟宏指出,我国百年来的因明研究由于盲目信从国外的权威研究,对汉语文献的解释反而牵强附会,削足适履。

  对陈那因明逻辑体系的刻画,郑伟宏的观点在汉传语系中是独家之说,与传统的演绎说决裂,而与当代欧美学者的最新研究成果相吻合。欧美学者的最新研究成果以美国理查德·海耶斯教授的著作为代表。他以梵、藏文献为依据,郑伟宏则以汉传文献为指南。理查德·海耶斯从梵、藏文献的字里行间找到了唯一正确的逻辑结论,郑伟宏则从汉传文献的白纸黑字中读出了同样答案。进路不同,殊途同归。

  

  前不久,上海中西书局和复旦大学印度学与甘地研究中心联合举办两本因明新书发布会。作为刘震教授主编的“印度学与印度研究丛书”第一种的《正理之门》,是郑伟宏先生从教四十五周年纪念论文集。作为丛书第二种的《佛教逻辑研究》,是郑伟宏先生主持完成的教育部人文社会科学重点研究基地2006年度重大项目的最终成果。

  在《正理之门》中,郑伟宏先生既总结了国内因明研究的经验教训,又回顾了自己三十三载因明之路的艰辛与喜悦。

  很多人都要问郑先生,怎么会与这种绝学打上交道?就在今年6月底,他应西藏大学之邀,作了一次“玄奘与因明”的专题报告。会上又有老师提出此问。

  他自己总结了三点:一是学习兴趣和科研方向的乾坤大转移;二是从事佛教因明研究后得到八方善缘襄助;三是深入该领域后发现有巨大漏洞要填补,有种使命感引导他从此确定安身立命的研究方向。30多年前,他没想到过这后半辈子会吃因明饭,更没想到会“青灯黄卷”,每天读“黄书”。

  为了圆记者梦,他于1965年报考复旦大学新闻系,却被招进哲学系。“文革”后,他教了多年形式逻辑。1981年,他拜读了“文革”后第一本正式出版的因明著作,即石村先生的《因明述要》。“曩治逻辑,思习因明”,然而入门难,深究更谈何容易,他好像站在地狱的入口处犹豫彷徨。到了1983年,复旦大学承办中国逻辑史会议,内容是讨论国家“六·五”重点项目《中国逻辑史》的编撰工作。五卷本副主编、现代卷主编、中国社科院的周云之先生分配他收集整理现代因明资料的工作,使他根绝了犹豫和胆怯。从此,郑伟宏捧起玄奘译传的典籍,坐了30多年的冷板凳。

  由新闻到哲学,再到逻辑,离青少年时代的憧憬是越来越远了。他在因明研究方面能一路前行,除了上述内、外因,还有众多助缘。其中最重要的是,石村先生临终前把上海的亦幻法师所送唐代和现代因明著作近二十种全部转赠给了他。这套因明书种类之多,超过了国内任何一家大图书馆的馆藏。由于得着图书资料之便,郑先生顺利完成了国家社科基金六·五重点项目《中国逻辑史》(五卷本)中现代卷因明部分的写作,并参与了配套的《中国逻辑史资料选》(五卷本)的写作,独立承担其中“因明卷”现代部分的整理工作。

  随着研究的深入,郑伟宏先生发现百年以来的传统观点不符合印度陈那因明的本来面貌。他把纠正国内外百年来的一系列重大误解,改写印度逻辑史,进而改写世界三大逻辑比较研究史,当成自己义不容辞的历史使命。

  在主持并出版《佛教逻辑研究》之前,他在上世纪八十年代后期,在海内外发表了《论因明的同、异品》等一批颇有影响的论文,宣告与传统观点决裂。接着,他先后撰写并出版了四部专著《佛家逻辑通论》(1996年复旦大学出版社版、1997年台湾圣环图书公司版)、《因明正理门论直解》(1999年复旦大学出版社版,2008年中华书局修订版)、《汉传佛教因明研究》(2007年中华书局版,国家社科基金项目)、《因明大疏校释、今译、研究》(2010年复旦大学出版社版,上海市社科基金项目)。

  中国社科院世界宗教研究所资深研究员韩廷杰发表长篇书评,认为《汉传佛教因明研究》“在继承前研究人研究成果的基础上,大胆创新,纠正了自唐以来国内外代表性论著的一系列失误,本书在国内外因明研究领域都处于领先地位”。又认为《因明大疏校释、今译、研究》是“迄今为止对《大疏》注释最详尽、研究最深刻的一部因明专著,完全可以代表二十世纪八十年代以来因明研究领域的最高成就”。

  在前述论著基础上,郑伟宏主编的《佛教逻辑研究》又汇聚了国内高校因明研究各个分支的众多因明专家,在研究对象的广度和理论研究的深度上都有所开拓。内容涵盖逻辑学、知识论、唯识等多个方面,是对从印度到汉地、藏地乃至日本的整个佛教逻辑传统的全方位研究。

  郑先生撰写了该书上编通论的全部四章,以世界三大逻辑比较研究的宽广视野,全面地、系统地审视陈那和法称因明的逻辑体系,深刻地分析其同、异,特别是同中之异。他还专章论述因明研究的方法。其中包括“整体研究方法”“因明与逻辑比较研究方法”,强调“争鸣是推进因明研究的强大动力”,呼唤因明领域的百家争鸣。

    三

  玄奘法师留给后人最重要的遗训除了对陈那文本逐字逐句的诠释,还有对文本上没有专门论述的隐而不显的言外之意的阐发。玄奘法师深知把一门新鲜的学问传回大唐,必须把该理论产生和运用的背景一并介绍清楚。

  玄奘法师虽然述而不作,但他的大量口义保存在众多唐疏之中。郑伟宏的“除外”说,即发端于玄奘弟子们撰写的疏记,并非无本之木、无源之水。这与西方逻辑无关,也与符不符合当代逻辑词典的词条规定无关。

  彻尔巴茨基和威提布萨那都不了解汉传的优良传统,完全不知有“除外”说,从而误解陈那因明,这是可以理解的。国内的修改异品定义(异品不除宗有法)说,替古人捉刀,违反古籍研究的历史主义方法,其谬显见。主张“异品除宗是说都不用说”的“蛇足”说,也没什么理论深度。其错误的总根源都在于违反印度论辩逻辑的公平、公正原则。

  总之,玄奘法师留下的一把钥匙,是他留给后世因明研究者最宝贵的财富。

    四

  在上世纪六十年代关于形式逻辑学科性质大讨论中,复旦大学的周谷城教授力排众议,讲清了形式逻辑没有阶级性,只管推理形式、不管推理内容等一系列问题。讲清了这门学科的性质,在全国范围内空前普及了形式逻辑学科的基本知识。从此,形式逻辑领域河清海晏,迎来迄今为止五十多年的太平盛世。有鉴于此,郑伟宏认为,在因明这一“绝学”领域也要来一场学科性质的大普及。他一直呼吁因明学界对“除宗有法”“陈那因明的逻辑性质”等基本问题展开大讨论,希望迎来因明领域百家争鸣的新气象。

  据在德国海德堡大学攻读因明博士学位的原北京大学毕业生所言,在欧洲,对陈那因明逻辑体系的认知,越来越多的学者抛弃了彻尔巴茨基和威提布萨那的传统旧说。郑先生在西藏大学所作的“玄奘与因明”专题报告,也得到了藏族因明学者的一致赞赏。

  我期待郑伟宏先生老骥伏枥,再续辉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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