园中谁人向晚行——读陈从周《品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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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园》书影

  陈从周(1918年-2000年),号“梓翁”,建筑大师贝聿铭评价他是“一代园林艺术宗师”。斯人仙去,但文章留迹人间,文漪波荡,连绵回响,时有集子陆续问世,近日又得一本《品园》(江苏凤凰文艺出版社出版)。

  《品园》以山水画为书影,上题“东方文化,当于山水求之”,切中园林要旨。清代文学家李渔说:“才情者,人心之山水;山水者,天地之才情。”短短10余字,道尽无穷意,天地山水与人心才情异质而同构,中国文化“天人合一”之韵味氤氲而生。

  该书以《说园》5篇统领全局。陈从周随夏承焘学诗词,向张大千学绘画,亦受到亲戚徐志摩的影响,种种杂学融而为一,他的《说园》不仅是学术论著,亦是脍炙人口的文学作品。学者冯其庸盛赞:“如晚明小品,清丽有深味,不可草草读过;又如诗词,文中皆诗情画意也,更不可草草读过;又如听柳麻子说书,时做醒人醒世语,时作发噱语,然皆伤心人,或深心人语也。”确乎如此。好文如佳酿,时品时醉;众文有先后,然思想一以贯之,核心都围绕“还我自然”。

  园之趣,最好是天真。“巧于因借,精在体宜”,这是明末造园大师计成在《园冶》中早就提出的。以名园观之,无一例外。如苏州拙政园之前身“归田园居”,正是因地制宜之典范。“地可池,则池之;取土于池,积而成高,可山,则山之;池之上,山之间,可屋,则屋之。”大巧不夺天工,而得天然之妙。园林之中的各处布置,一山一石、一花一草,也都各有安排,切不可忽视生态氛围之构想。梓翁举了一例,说熊猫馆当以竹林引胜,而不是弄一个泥塑熊猫在那里破坏野趣,大煞风景。中国园林和传统建筑要以维修为主,若复新则须小心谨慎保持原貌,文化记忆深藏于时间走过的痕迹,远不是那些不伦不类、不中不洋,与自然背道而驰的“新式”设计所能比拟的。

  梓翁说:“远山无脚,远树无根,远舟无身(只见帆),这是画理,亦造园之理。”如此佳句,杳然难觅;如此佳境,飘渺何处?我当年与爱人蜜月旅游,有一站就是苏州,犹记得烈日当头、大汗淋漓之际,进入画廊水榭,凉意陡生,暑气消退。假山假水假天下,静观鱼戏莲叶间,悄然领悟生活之意趣。红尘喧嚣,琐事烦心,能自造一片天地,坐拥一方田园,这是中国园林兴造的缘由。如今没了那个条件、那个环境,更没了那种沉潜的心态了。眼见他起高楼,眼见他宴宾客,眼见他楼塌了。一切都太匆匆,良辰美景奈何天。这也是梓翁所痛惜的,所以这位耄耋老人才会有那么激昂的呼唤,又有那么哀伤的低吟。

  除《说园》之外,本书还选了《园林清议》《贫女巧梳头——谈中国园林》等名篇。后半部分文章稀见,大多出自先生晚期刊于《文博通讯》《文汇报》的文章或遗稿,编辑有整理收集之功。文章皆短,可作为“说园”的论据,是碎片亦是玉屑,仍有光辉闪烁其中。梓翁羁旅行经之地,但凡苏州、常熟、扬州,或上海、北京、河北,近20篇一一评述各处名园,有点赞也有批责,这样不藏私、不隐瞒的“园林指南”可真是不多见呢!若是园林从业者,更可以从横向的比较中有所学习收获。

  本书名为《品园》,并不局限于园林,如《说“屏”》《说“帘”》《说“影”》《说兰》《说竹》《豫园顾曲》等多篇,说的都是中国的传统文化。中国园林发展到明清进入成熟时期,这与当时市民文化的繁茂有关。在和园林有关的叙事中,《牡丹亭》是一个引人注目的例子。它不单是故事上演的场景,而且展示了园林空间所带来的文化情绪和个人心理处境的变化。梓翁还是个昆曲迷,所以他会说“园林与昆曲是同根的姐妹行,园景与曲景不可分也”。人、情、景交汇,它们都传承中国美学。园之美,根源在文化。这些说文化的小品文,与园林相得益彰,更添几分妖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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