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贤皓:35年了,我与《李太白全集校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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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京师范大学文学院教授、中国李白学会名誉会长 郁贤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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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早在上世纪七十年代,我就将李白研究作为自己的研究课题之一。当时我反思解放后的李白研究,多局限于诗歌思想性和艺术性的分析,对李白的生平事迹和交游缺乏认真深入的稽考,未能做到知人论世,因此对作品的理解多流于主观臆测,破绽百出。于是我决定从考证李白生平事迹及其交游入手,以期逐步解决李白研究中长期存在的疑点和难点。从1978年1月起我在全国各杂志刊物上发表了十多篇考证李白生平事迹和交游、作品辨伪的文章,1982年结集成《李白丛考》一书,由陕西人民出版社作为《唐代文学研究丛书》的第一种出版。此书出版后,得到学术界许多前辈和朋友们的赞扬和鼓励。特别是上海古籍出版社编审朱金城先生,早在1978年看到我发表的文章后,就邀请我到他家中作客畅叙,从此我们成为莫逆之交。当时上海古籍出版社由何满子先生负责编纂一套《中国古典文学名家选集》,朱金城先生向何满子先生推荐由我撰写《李白选集》,于是我用了三年时间,于1986年完成了这本二十世纪规模最大的李白作品选本,收诗三百二十多首,约占李白全部诗歌的三分之一;收文十八篇,占李白全部文章的四分之一。李白诗文的精华在此书中大体齐备,其中的交游、编年及对作品的理解都采用自己的考证成果,如将《江夏别宋之悌》诗系于开元二十二年,指出宋之悌乃宋若思之父;将《泽畔吟序》系于乾元元年,指出序中“崔公”即崔成甫。考明李白有两次入长安,在长安写的诗篇分别为两个时期的作品;李白奉诏入京供奉翰林乃玉真公主推荐,非吴筠所荐等等。注释则运用自己学到的一些训诂学知识,所以敝帚自珍,自认为此书有创造性见解,与前人之作不同。此书曾获第二届中国古籍优秀图书奖。也就是说,如今出版的《李太白全集校注》,其中三分之一的作品在1986年以前已奠定了基础。《李白选集》1987年发排,当时上海繁体字排印厂只有中华印刷厂一家,而此厂正接受《辞海》繁体字版的排印,《李白选集》在该厂整整躺了三年,后来还是王运熙先生帮忙,请他的弟子——上海古籍出版社第一编辑室主任从中华印刷厂取回,放到常熟新成立的一家印刷厂排印,到1990年才正式出版。后来,我又应台湾三民书局邀请编写《李杜诗选》、凤凰出版社邀约编选《历代名家精选集》中的《李白集》,上海古籍出版社2013年又要求我重新修订出版了《李白选集》,其中更换篇目又注释评笺了一些诗文。所以这部《全集校注》是陆续编写而成的,前后时间有35年之久。

  本来我没有校注李白全集的打算。因为上世纪末二十年,已出版了三种李白全集注本。一是瞿蜕园、朱金城先生的《李白集校注》,二是安旗先生主编的《李白全集编年注释》,三是詹锳先生主编的《李白全集校注汇释集评》。加上鄙人的《李白选集》,上世纪的李白研究成果大部分都已被吸收,窃以为不必再搞一种李白全集校注。但进入本世纪以来,许多友人和弟子劝我应该将我的研究成果全部展示出来,必须出版一种表达自己完整见解的全集校注。后来我也考虑到:瞿、朱两先生的《李白集校注》1980年出版,实际上是在文革前已完稿,朱先生的《校补记》中又吸收了七十年代的研究成果,包括鄙人1978、1979两年的成果,但没有来得及吸收八十年代及其以后的成果。安旗先生主编的《编年注释》有许多发明,但李白诗文的编年其实非常困难,有许多作品只能见仁见智,有些诗勉强编年,没有切实根据。詹先生主编的《校注汇释集评》吸收的成果最丰富,号称集大成之作。但因出于众人之手,难免体例不一。于是我决定用自己的见解独立完成一部全集校注。

  首先,李白全集所收诗文力求都是真正的李白作品,宋蜀刻本《李太白文集》(藏日本静嘉堂文库)为今存最早刻本,收诗文最多,故本书以它为底本。编排次序亦从之。但宋本中也有伪作,如《长干行》其二乃张潮所作,《去妇词》为顾况诗,《谒老君庙》为唐玄宗诗,《观放白鹰》其二乃高适诗,《送贺监归四明应制》乃晚唐人拟作,《比干碑》乃李翰之作,《留别贾舍人至二首》内容与李白、贾至的行踪时间不符,可断定为伪作等等。这些诗文,经前贤和今人考辨已考明非李白之作而误入李集者,本书一律删却,列入最后的《宋本集内存目诗文》。凡唐宋后总集、类书、方志等典籍中有署名李白的诗文而实非李白所作者,本书最后专列《宋本集外存目诗文》,予以辨正,以避免将来再有人误辑入李白集。宋蜀本未收的集外诗文可确认为李白所作者,则辑入本书《宋本集外诗文》;如不能确定是否为李白所作者,则亦辑入而加以说明。如《菩萨蛮》《忆秦娥》两首词,宋本未收,今明、清翻刻咸淳本收录,萧本收录而列入卷末,已表标怀疑。今人争论纷纭,故暂保留。

  宋本中还有一些重出诗。本书只收一首,另一首删却,在所收的一首中说明。凡两首皆在不同的组诗内,则两存之,在两诗中互作说明。如一在组诗内,一为另题,则保存组诗内一首,另题一首删去,在保存的组诗内一首中说明。

  本书在大部分诗文的最后加有按语,叙说笔者对这首诗文的理解,供读者参考。

  本书中诗歌部分的校记,是我和尹楚兵博士在上世纪九十年代整理《全唐五代诗·李白卷》时合作完成的。按当时体例,一律不加书名号和引号,傅校《文苑英华》简称“英华”,中华书局影印本简称“明刊英华”。敦煌写本《唐人选唐诗》简称“伯二五六七”。今移于本书,体例照旧。

  李白诗歌研究中最难的是编年。有确实根据可以正确编年的大约有一半左右,许多诗歌无法编年,有的只能大概推测其写作年代。我们只能等待今后有地下文物出土来加以考证。如李白有《赠何七判官昌浩》《泾溪南蓝山下有落星潭可以卜築余泊舟石上寄何判官昌浩》两首诗,诗中的何判官昌浩是谁,过去不知道,所以我在《李白选集》中收录《赠何七判官昌浩》诗列入“不编年诗”。而安旗先生将比诗编入天宝十载,认为何昌浩为幽州节度使幕中判官,其实没有根据。现在何昌浩墓志已出土,证知其官止于邓州司户参军,安史之乱后,入宣歙采访使宋若斯(思)幕,永泰二年卒,年五十二。我们知道李白在至德二载曾因参加永王李璘幕而被捕入狱,由宋若思营救出狱并入宋若思幕,可知李白与何昌浩为宋若思幕府中同僚。此诗当为至德二载所作。本书即据《何昌浩墓志》进行注释和编年,成为有确实根据的编年诗。而另一首《泾溪南蓝山下寄何判官昌浩》则当为上元二年李白重游宣州泾县时所作,时何昌浩当仍在宣歙观察使幕,只是幕主已非宋若思。类似这样的李白交游的墓志出土,就能解决一些李白作品的正确编年,我们期待着这类墓志出土得越多越好,将来根据这些墓志可能会编出更加完善的李白集的校注本。

  本书有幸被列入“十二五”国家重点图书出版规划项目以及2010—2020年国家古籍整理出版规划项目,并获得全国高校古委会和国家古籍整理出版专项经费资助。又蒙时任中华书局总编辑徐俊先生的青睐,应允在中华书局出版,并已列入该局的重点出版规划。只因鄙人年事已高,多种疾病频发,不得不经常搁笔,拖延时日。在多位友人和弟子帮助下,终于在2014年6月基本完稿。又蒙凤凰出版社姜小青社长兼总编辑的关怀,有幸在凤凰出版社出版。在出版过程中,得地理之便,责任编辑不厌其烦,经常登门处理编辑中的各种问题,交流畅达,不断提高质量,出版社打造精品,谨在此表示深切谢忱。

  (本文系作者在《李太白全集校注》新书发布暨学术座谈上的发言。标题为编者所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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